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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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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下来的行为证明我低估了这栋建筑。他走到床头,手指极快地在床头拨弄了几下,一声巨大的机栝运转声“咔”地响出来,那张床脚下的地面突然像拉抽屉一样托着整张床向一旁拉去,露出下面一块泛着冷光的金属板。
“这里有多少机关啊!”我盯着那块毫无锈迹的金属板,板面上铺满奇怪的纹路,我一点都看不出蹊跷,只知道这又是一道开启新世界的大门。我大致看了看四周,当初迈进这间房的时候,只觉得它沉闷压抑,从未觉得它有这么复杂,或许四面的画像背后还掩藏着什么精密的设计。
白灵柩没理我,而是蹲下敲了敲那块板,背对着我头也不回,“说实话,这块板下面的装置应该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问他。
“应急装置,类似于一块电梯板,通到地下的。”白灵柩起身,仍低头看着那块静默的金属板,“人站上去瞬间就会启动,上面的暗门也会封住。只是针对特殊情况,所以有重量限制,虽然你没二两肉,但我们一起下去还是可能造成损坏的。”
我盯着那块板,对于这种高科技领域的设备我是一点也不了解。下面不知道有什么,既然说是应急通道,或许他也没下去过,如果超员会损坏装置,那我们即使顺利出去了,也很可能只得从地上回来——照他们之前那么说,我是不好光明正大出入这栋建筑的,哪怕是被人跟着。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心里的揣测不用多说,他一字不漏全能听见。
“下去。”他扭头看看我,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我能保证我们安全下去,下去之后这个装置就会产生变形,我可不敢保证还能安全用它回来。”
“那怎么回来?”我已经不屑于在这个人面前绷住任何形象,没精力也没必要,不耐烦的就直接问。“你计划好了吗?”
“别着急别着急!”他笑得出了口气,估计那长发下面的眼睛看我就像看一个满脑空白的傻子,“我说我不敢保证,又没说没人能保证。只是我们必须和那个人一起从地上回来才行。”他望着刚才开启密室的那张画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人,”我一瞬间想起了这群人之间的套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人的方向集中着,“是纪安宸吗?”
“对。”他语调微扬,好像很满意我的直觉,“所以我们这次出去目标很明确,必须找到他们,把该解决的人解决了。找不到他们,我们也回不来,一点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这群人怎么都喜欢把自己的后路断得这么干净。我在心里暗道一句,也不管他可能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自言自语当间我看着他把刀置在了腰间,斗篷下也是清一色的黑衣,不由得让人联想电视剧中穿梭于黑夜的杀手。那把刀的形态也有些不搭,白灵柩身形偏高,斗篷下着黑衣的身形肌肉线条明显,那把刀与他人比起来却是有些轻小了,刀柄过细,他的手握起来总让我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小丫头,过来——”
他别好了刀喊我,我站在他侧后方还没有动作,他手臂一伸准确钳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拉过去,同时迈上那块金属板。我几乎是被他拖上去的,双脚一瞬间的趔趄,从暗道口的边缘绊到了金属板上,他将将把我扶稳,我面朝着他的胸膛,抬眼能看见头顶的暗门一寸一寸地滑移关闭。
脚下金属板的运动很平稳,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它就像悬浮在空中载着我们向下一般。我不敢动弹,任白灵柩扶着我的手臂。我几乎是壁虎一般僵直地贴在他身上,抬眼还能看见我们后方的甬道。
这条暗道一路斜着向下,狭窄漆黑,上面的暗门关上后更是一点光都没有。两侧的洞壁似乎有些参差,却又参差得很整齐,凹凸都有规则的棱角。我不明白这里的墙壁为什么设计成这样,或许是为了这块板的平稳运行而放置什么轨道,我也无从猜测。
“你想知道墙壁为什么这样?”头顶上方的男声在通道里回荡着,“你看到的那些那些不是墙壁,是棺材。”
我一个激灵收回了乱瞟的眼睛,一股冷意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瞬间将眼皮重重得落下,哪儿都不敢瞎看了。
“别害怕。”他一只手在我头顶的发上揉了两下,“呆在这里的以后会经常见到,以后再害怕也来得及。”
“到地方了。”
脚下的金属板其实一点颠簸都没有,我睁眼把自己从白灵柩身上扒下来,才意识到板子已经落入地上一块大小恰合适的凹槽,与水平地面毫无缝隙地贴合。地下只有暗得要命的几盏旧灯,我们身处的地方也相对狭小,面对着前面直直的开着一个门洞。走出门洞,那遍地的黑色越野换了个角度罗列在我眼前。白灵柩从腰间摸出钥匙,一声解锁的“滴”在地下响起,我们向着车灯闪烁的方向走去。
我已经忘记了回来时走得是哪个方向,现在方明白这块最大的地下场地四通八达,四周通向远方的幽长通道少说有四五个。我安静坐在副驾驶上,垂眸冲着前方大灯投在路面上的光影发呆。
可能是因为我不主动说话,心里也没多想什么,白灵柩有老半天没出声。他右手纤细苍白的手指半搭在方向盘上,长时间作画却未有半点油墨沾染。熟悉的场景包裹着我,一样的黑色越野,一样的通道,和一样未知的前路。
没有什么可聊的,我枕着手臂倚着车窗,玻璃窗面上依稀反射着我的面容。经历了被极度相似画像包围的压迫感,我觉得已有好久没真实地看过我了,竟是盯着窗子上透明的面孔细描。从头顶的发一路顺到下巴和脖颈,我看着这张脸十分陌生,恍惚间分不清面前是玻璃的倒影还是万千画像中的一张。
那些人真的不是我吗?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和我如此像?
我仍是盯着面无表情麻木不仁的自己,上一次坐在这样的车里,我还在好气身边发生的这一切能否化为文字为我所用。我曾尝试着去整理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现在终于静下来想还能串联成篇章,我却一点都不想去碰它了。我已经做不到把这些事当做一个故事,而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相待。我已经着实是个参与者了,我的身体和意识在这股旋涡中一步一步下沉着。
窗玻璃上的脸,我努力寻找着那些与画像重叠不起来的细节——我参差的短发和她的长发、我憔悴的眉眼和她青春的活力,至少这些了。那个女孩明显年轻于我,脸庞尚未染上什么成熟,显然是抱着书本穿着校服蹦跳在操场上的年龄。
我上学时不也是那样吗?
我不敢再多想什么,因为脑海里浮现了另一张脸,频繁出现在我生活中的死神的脸。
到这里我的思路滞了一下。
会不会我梦中的死神其实也和纪安宸没有半点关系,与我和画中少女一样,只是个撞脸的巧合?
我偏了偏身形望着玻璃反射的白灵柩。他的侧脸瘦削得明显,像一尊白骨上飘摇着如墨的发,长而不乱。他没有反应,任我在心中反复念叨刚才的问题,他也没有反应。
他十有八九能听见我腹诽是真的,而此时却无动于衷。地下城的路况根本不用开车人多么注意,道路平整笔直,岔道都少见,池航逸之前握着方向盘有多贫嘴一车三个人都知道。他不理我,说明他要么回避这个话题,要么根本不知道我在想的是什么,要么在等我自己问出来。
我还是识相点没有开口,但却忍不住在心中将四张脸两两一组不停对比。如果这是网络上普遍适用的图画鉴定,那两边的叠图重合率几乎都是百分之百了。看遍了满墙的“我”,大概再见到纪安宸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害怕了。相反,我还有点想当面问问他。
“小丫头,”白灵柩那边突然开口,“过来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网络作家。”之后还要仰仗他护着我,我转过身子如实回答,“平时就待在家里写写东西。”
“你是长夜止行。”
他仍是漫不经心看着前路,说出我的笔名就像告诉我现在几点了一样随意。不是询问,也不期待我的任何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我轻笑两声缓解气氛,其实心中尴尬得很,赶紧把头别像窗户。“你不会看到过吧。”
“《死神的庇佑》”
我又是一时语塞,话头被彻底挡了回去。如果是这本书,他知道不奇怪。这就是支撑我一直坚持写作谋求生计的成名作,也是那个梦化为墨迹的证据。我大脑几乎是空白的,不清楚面前这个人还知道我什么,可能他每问我的一个问题都是在求证,我的每一句回答都正中他的请君入瓮。他知道的或许比我想象的还多得多。于是我索性不说话了,放空心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本书,是因为里面关于一段场景的描写与我曾经历过的一件事很像。我知道那是一篇魔幻小说,不过你也看见了,生活在这种地方,经历过什么都不足为奇。”
果然,他引起这个话题还没那么容易结束。我静等着他要说什么。
可我并没能等到,他只是被我安静地望了一会儿便长出一口气,“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我本以为他话音落下又会是平和的静谧,可他却终于微偏头回应了我的目光,“你的故事都很不错,我关注你很长时间了。有时间可以合作,我的工作是一名插画师。”说罢他嘴角又吊起来了,笑得耐人寻味。
“行,等你们愿意把我放回去以后,一定合作。”很明显,他把话题从故事情节上扯远了。我索性坐正,看来关于死神的事情如果我不主动问起来,他也是不会说的。
不说也罢,既然已经决定深入,早晚是会明白的。
“我们还有多久?”又过了很久,我才再次开口。这辆车已经笔直行驶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以上,一路一个上行的岔口都没遇到,与我们赶过来时有很大不同。
“我不确定——”他的语调慵懒地拖长,“我又不是特别清楚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有种被坑的挫败感,“你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着急出来?”
“我只是不清楚他们在哪儿,又没说不清楚咱们去哪儿。”他黑发遮全了眼睛鼻子歪头看我,在房间里那幅看傻子的模样又写在他脸上了,“小丫头总是不仔细听我说话,长夜止行的语言分析能力很值得深究啊。”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白灵柩性格迥异得很,一时难以定论,但说话把我一噎一个准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么看着他很难不恼火。
“那你说去哪!”我不看他了,又盯着车前那片昏黄的灯晕。
“梁崇的实验室。”他一面开车一面自觉地解释,“之前他们肯定和你讲过,拥有契令的人——我们称为令者——是社会各界的精英,他们不会让常人发现他们拥有契令,可以改造身体。”
“嗯。”我点头,不知不觉又看着他。
“但是梁崇不一样。梁崇把自己藏起来,潜心研究极度危险的生化武器。他的实验室从外观看只是一间平常的小楼,要找肯定能找到。但进去了会遇到什么,我们都不敢保证。因为从未有人接近过那个地方。”白灵柩顿了顿,似乎是想着还有什么值得交代给我,思索定了又继续说,“那边很可能不止有梁崇一个大麻烦。”
“还有怪物吧。”我不是很清楚,但尽量互动着他的讲述。
“怪物不用担心,有池航逸呢。”白灵柩提到池航逸就忍不住带了笑意,“说实话,咱俩可是偷偷插的手,本身就没什么留给我的发挥余地,处理什么、应付谁,见缝插针我都找不到缝!”
“但缝肯定是有的,而且还是挡不住的大裂谷。”说这话时,我从他牙缝里听出了一丝激动和兴奋。
说着车子加起了速,我刚感叹白灵柩这个人真是情绪化,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兴奋点,就看着前方上行的岔口缓缓映入灯晕。
“就是它,我们可能到了。”
车子一个飚速冲上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