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荼玄月白

3、chapter 03

　　调侃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安凡脸上浮现出名为“尴尬”的表情，不好，说错话了。

　　“我在说他。”她反应不可谓不快，伸手冲着男人一指。
　　说完在806和他师傅复杂的眼神中对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还好他没有否认。
　　“那你刚才说那话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男人理直气壮到让别人一时都没办法反驳。

　　而对话进行到这里，在场众人多少也了解了一些眼下的情况。
　　所以，现在的情况可能不是情侣吵架，而是这位略显狼狈的国际友人……失忆了？！

　　想到这种可能，806突然兴奋了，身板都挺直了，这年头寻衅滋事常见，失忆可不常见。
　　结合他的衣着和安凡遇到他时他的状态，很可能是他跟人发生矛盾或是遭遇抢劫，撞到了脑袋，这才突然丧失了记忆的。

　　一老一少穿警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全程靠眼神交流，安凡就在一旁看着他们眉飞色舞。
　　果然，八卦不分年龄性别和职业。

　　于是二人眼中男人头顶那圈熄灭了的光环又重新亮起来了。
　　老民警对他的态度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友善，说话语气也和风细雨起来，连男人依旧对他们爱搭不理的态度都无所谓了。

　　身在异国，突然丢失了记忆，又语言不通，对周围人有戒心那是应该的。
　　至于他为什么对安凡的话有问必答，或者说他为什么只跟安凡说话。

　　806给了他师傅一个非常“合理”且“科学”的回答：雏鸟情节。
　　怕老民警不懂他还专门解释了一下，所谓雏鸟情节就是，动物会把他们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自己的母亲，对其产生极强的依赖心理。

　　刚才还不明所以的老同志瞬间懂了，明白，就是说这小伙子现在把安凡当成妈了。
　　就这样，安凡喜当妈了。

　　“……”喜当妈的人听了一阵恶寒加无语。
　　但老民警也没给她无语的时间，既然男人只跟她说话，那接下来的问询工作就势必要她配合。

　　果然806猜得没错，男人就是有了雏鸟情节，对他们爱搭不理，对安凡是有问必答。
　　虽然答了跟没答没什么区别吧。

　　男人失忆得很彻底，不仅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哪国人，多大岁数、来华干嘛，甚至连他现在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听说自己是在中国，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困惑。

　　806趁他们问话的时候上公安系统的失踪人口库搜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符合眼前这个男人的失踪信息，可见是他的家人、朋友还没有发现他不见了的事。
　　这下，所有人一时都没了辙了。

　　只能先给他录一个失踪人口信息，等他的家人或朋友报案。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性别、身高之外，其他都是未知，连失踪第一地点都不能确认。民警本来说想要采个血样，但男人对此很抗拒，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就看他阴沉着脸，定定看着他们说“不”，把他们吓了一跳。
　　后来反应过来，可能是人家外国人比较注重隐私，血样、指纹这种东西不会轻易给人。不过他们也没在这方面纠结，不给就不给吧，就凭男人这张脸，估计很难让人认错。

　　安凡在一旁看完了这场警民协作试帮失忆外国友人寻回亲人的感人情节，心想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这人也有可能是偷渡过来的吗？又或许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国际通缉犯呢？
　　不过估计她说了，他们也可能会说“不可能吧，这么帅一小伙儿，在自己国家干什么不能挣口饭吃，何必要偷渡”“要是通缉犯我们早就收到公安部的通缉令了”。

　　但不管他是身份、怎么来的、是不是真失忆了等等，这都是警察该关心的，安凡并不在意。何况他的事，警察应该会花十二分心思去帮忙解决，也轮不到她关心。
　　她把写着自己手机号码的纸条交给806，跟他打了声招呼，“等他家里人或是朋友过来领他的时候，麻烦你把欠钱这事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直接把钱转到这个号码的支付宝里就行，最好备注上【还钱】，谢谢。”
　　安凡说完就打算离开，反正今天想要拿回那一百块钱应该是不可能了，她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806接过纸条答应了，那边老民警让他跟男人说让他今晚先暂时住在值班室，等明天一早有人来交班，再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
　　失忆这事可不能儿戏。如果是受了什么大的惊吓或刺激，导致应激性障碍失忆还稍微好一点儿。万一是受到外力击打，脑震荡引起的脑功能障碍导致失忆，这可就糟了。
　　虽然安凡说了他自称没事，但自我感觉良好可不行。

　　谁知道，他刚说了一句“一会儿带你去医院检查”，就看见男人站起来就走了，他包括他师傅拦都没来得及拦。
　　身高和腿长发挥了优势，他几步就追上了安凡，拦住了她的去路。

　　安凡抬头，发现由于两人身高差着至少二十五厘米，导致她脖子都要断了，她不得不往后挪一步挽救自己的脖子。
　　可是她挪一步，男人就跟一步。

　　“……”行吧，就这样吧，对他，她现在是耐心全无，能忍而不发全靠她的素质在撑着，“有事？”
　　“你去哪儿？”

　　“跟你有关系吗？”安凡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点儿好笑。
　　“我想跟着你。”男人一脸认真说道。

　　哈？你没事儿吧？
　　安凡此时只恨中国语言博大精深，英语根本没办法把她现在的心情完完全玩表达出来。

　　806已经追出来了，问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说着说着就跑了。
　　安凡总算看到了救星，让他赶紧把人带走。

　　但806说话哪里管用，说不动他就想把人拽回去，谁知道连男人衣角他都碰不到。
　　这么大块头怎么身手这么敏捷？

　　安凡见他们两个在玩儿“你追我逃”的戏码，见势就往外走，结果刚走两步就又被拦住了。
　　“……”她感觉自己二十几年积攒下的素质马上要离自己远去了。

　　806见状不住点头，他都说了，雏鸟情节。
　　他师傅也从所里出来看热闹，看男人个头高高却跟个鸡崽儿似的紧跟着安凡也觉得有意思。

　　“那个，我说姑娘，麻烦你再回来商量一下吧。”老民警忍笑说道。
　　安凡哪里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了，我宿舍有门禁，就先走了。”
　　她把自己的学生身份拿出来脱身，也是为了告诉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有什么想法，她都没能力去做。

　　果然，一听说她是学生，老民警话到嘴边的想法提议就收回去了。
　　806脑筋一转，也想了个主意。

　　“安同学，你看不如这样，你能不能……”
　　“不好意思，不能。”安凡拒绝得依旧干脆。

　　男人追过来说要跟她走的时候，她就有感觉了，感觉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所以她现在可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再扯上关系。
　　806估计也没想到安凡会这么“绝情”，后面的话一时堵在了嘴边。

　　“那、那他怎么办？”806将视线转向男人，“你一走他就跟着你，我们劝不住也拦不住。”

　　眼下就像进入了一个死局。

　　安凡死活不想管那个男人，而男人又要死活跟着安凡，而806是根本是局外人插不上手。
　　破局的关键就在安凡，只能她松口，才能继续后面的事。

　　安凡也看出来了，所以在心里也开始懊恼自己之前的冲动。
　　她和806的对话男人是听不懂的，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在她旁边，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生怕她跑了。

　　安凡深吸了口气，看他，“你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她、806和根本没听懂她说什么的老民警都以为，她说了这话之后，男人就会乖乖听话，没想到他竟然摇了摇头。

　　看着安凡，炯炯目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脆弱，“别丢下我。”

　　“……”

　　所有的情绪和语言，在他的眼神和这句话里瞬间化为乌有。
　　安凡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对她来说，这四个字的威力比任何威逼利诱和甜言蜜语都要大。

　　她表情变了又变，心里在不断挣扎，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走吧。”说这话时她语气柔和了不少。

　　806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什么情况？这是松口了？
　　安凡见男人立刻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没理他，而是对806说：“那我也在这里先呆一晚吧。”
　　这是她能做的让步。

　　806忙不迭点头，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男人得知安凡不会离开之后，立刻转悲为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回了派出所，看得老民警一阵咋舌。

　　这时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天，最多两天，这个男人的家人或是朋友就会找过来。
　　但是直到第二天陪他去医院鸡飞狗跳地做完检查，心力交瘁地回了派出所，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安凡、806和白天来上班的民警一起，坐在派出所里大眼瞪小眼，相对两无言。
　　806值了一夜班，又带着男人去医院做了检查，到现在都没回家，为了帮助国际友人也是殚精竭虑，黑眼圈都快耷拉到法令纹上了。

　　检查结果出来，男人脑袋里并没有血块，那失忆就很可能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但具体是什么刺激，其他人就无从得知了。
　　806和其他民警倾向于他可能是遭到了抢劫，毕竟昨天晚上早就问过他了，他身上不仅没有现金，也没有手机，否则也不会搞得那么麻烦。
　　没人报案失踪，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806想的是让男人住到政府给流浪人员提供的招待所里，但从昨晚男人的架势来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动他。就连他今天上午带着他去医院做检查，满以为经过一个晚上的相处外加一身衣服，他们之间怎么说也该建立了一丁点儿革命友谊，结果男人半点面子都不给，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果然，他的提议一说出口就石沉大海了。男人满脸都是拒绝，如果不是安凡让他注意态度，恐怕现在连个眼神都不会给806。

　　安凡耐着性子，在806恳求下答应在男人找到家人之前都会抽空来派出所看他，他也不说话，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摆明了是不同意。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今天早上又送佛送到西地跟着他们跑了趟医院，把她原定的计划都打乱了，安凡对男人升起的那些同情也开始减退。再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是有气。

　　于是真心发问：男人这样真的不算是骚扰吗？都能把他拘留了吧？
　　806认真回答：大概不行。

　　那不如把我拘留了吧……
　　安凡望天无语。

　　这场本该简单的“失踪案”在男人的拒不配合之下进行得异常艰难。
　　跟广告重播似的，昨晚在派出所门口的拉锯战再一次上演。

　　而且安凡发现，经过一晚上，男人的记忆一点儿都没有恢复，但是装乖卖可怜的功力倒是涨了不少。
　　派出所里其他不明所以的民警看他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同情，比男人自己还要入戏。看安凡的眼神就跟看童话故事里虐待女儿的后妈一样，充满了鄙视。

　　安凡就坐在那儿静静欣赏他们表演。
　　男人不知道什么悄悄到了她身边，低头悄声问她：“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因为你是个麻烦”安凡简明扼要道。
　　没钱、任性、没礼貌……

　　“我会改。”他立刻开口。
　　“……”

　　安凡没有回答他，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而男人见她没有反驳，“得寸进尺”道：“只要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只要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做。你别不要我，也别留我一个人，这里的人太可怕了。”

　　听到这儿表情一直不怎么好的安凡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想到了今早在医院的情形。之所以之前用鸡飞狗跳形容，就是因为除了男人不太配合做脑部检查闹了闹情绪外，他们还遭遇了一波意外，从他踏进医院的那刻起，不到半个小时，整家医院都知道神经外科来了个巨巨巨巨帅的帅哥，把神外大门都给堵了。要不是有人保安拦着，他自己也知道躲，估计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他这情况，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太安全。现在的环境不比以前，手机+短视频平台给了普通人发财的机会，为了流量有些人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偷拍、跟拍直播是常规操作。就男人这长脸，一出门就是被围追堵截的配置。

　　算了。
　　安凡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做过多纠缠了。

　　“行了。”她制止了他的可怜卖乖。
　　说着将目光转向806，“我先给他找个地方，关于他的身份和寻找家里人这件事，就麻烦你们多上心，我找的地方也收留不了他多久。”
　　806全程“围观”，一看安凡这是要“接盘”的节奏，赶紧点头答应，生怕晚一秒安凡就改变主意，“放心吧，我以人民警察的名义向你保证，一定尽心竭力，绝对会以最快速度帮他找到家人。”
　　这点安凡倒是相信，连手机、自行车这种死物件儿都能找到，大活人应该更不在话下。

　　最后806几乎是以一种送瘟神的虔诚态度将两人送离了派出所大门。
　　安凡身后跟着一个身高一米九多的大型配件，脸上是藏不住的懊恼。

　　说好的给他个教训，怎么最后吃亏的人反倒成了她？
　　简直是教科书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安！安！”对比安凡，男人此时满身满脸都透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不断往她身边凑，跟条大型犬似的。
　　自从知道安凡的名字后，男人逮着机会就要喊两声，尽管连他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之所以叫“安”而不是安凡，着实是因为这位外国友人的发音太过感人，听着像是“案犯”，让人忍不住白眼翻天。后来他就自作主张叫她“安”，以为安是她的名，为此还挺高兴，觉得两人的关系进了一步。安凡没跟他解释中国的姓、名先后问题，任他自己在那里沾沾自喜。

　　而此时，听着他跟叫“妈”一样似的不断叫她的名字，安凡感觉自己头更疼了。
　　停步、侧身、抬头、怒视，用中文说道：“说你有雏鸟情节，你还真把我当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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