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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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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旅行第一站,他们去了博物馆。
这是小时候她和莫风刀最常去的休闲娱乐场所——因为不收钱。除此之外各种图书馆、公园,只要是免费的他们差不多都去过。安凡夏天最喜欢的去的地方除了图书馆就是博物馆,凉快又安静。
市博物馆跟省博物馆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场馆小、展品也少,仔细逛一圈两个小时足够。不过场馆虽小,五脏俱全,连文创店都有,安凡准备买两个给莫风刀,这也是一种习惯。
商店里有零零散散三拨客人,一拨在盖章集邮、一拨在挑礼物,还有一拨在买吃的。安凡边转边让白年自己也挑两样,总价不能超过一百。博物馆的文创商品收藏或者观赏性要远远大于实用性,基本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比如一个淘宝9块9包邮的马克杯,在上面描几笔就摇身一变卖六七十。对安凡来说,这无疑是智商税,但与此同时,因为“博物馆”本身代表了一部分她和莫风刀过去的回忆,所以她也愿意在合理范围内为了那些少而珍贵的回忆买单。
白年倒是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就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安凡没管他。只是到了结账的时候,她把人叫到了前面。都说了带他出门就是为了让他多跟人接触,适应社会,眼下就是个锻炼机会。既不用说什么复杂的话,也不用担心对方会语出惊人。不过她显然还是高估了白年,把东西交给他后,他真就只说了她教的那句“你好,麻烦结一下账”,多余的一句话都没说。安凡站在他旁边无奈,不过也没表现出来。万事开头难嘛,能开口没冷脸就是进步,应该鼓励。
她这时正好瞥到有游客买了雪糕,就是那种贵得要死的雪糕刺客。一想她好像还没给白年买过雪糕吃,都已经入夏了他们还在靠风扇降温,于是问:“你要吃吗?”
白年看着不太认识雪糕的样子,不过根据昨晚的经验,想都没想就点头了,于是吃到了单价三十五块的天价雪糕。安凡让他赶紧吃不要等雪糕化了,没想到白年拆开包装就递到她面前让她先吃。
分享是传统美德,昨晚他们也做到了,但那都是一份里面有好多个的那种小吃,雪糕这种就……白年还以为她是想让自己先尝尝好不好吃才摇头的,于是先咬了一口。看他突然面露难色,安凡倒是好奇了,很难吃吗?白年点头。
“……”这可是三十多块钱买的,她实在说不出“不吃就扔了”这种话,只能鼓励他再试试。
白年又试了一次,倒是不为难了,直接换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像是吃雪糕倒像是吃毒药,安凡看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她把剩下的吃完了,边吃边安慰自己,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还是个孩子,不嫌弃。
话说,这雪糕是真的很难吃,一股劣质香精味儿,她甚至吃出了蜡的味道,不是香薰蜡烛,而是小时候停电时点的那种蜡。三十五块钱呐!安凡都快把“是我脑抽买这个,还是厂家脑抽做这个”一句话刻在自己脑门上了,悔不当初的情绪溢于言表。
除了这个小插曲,博物馆之行还算顺利。下午他们本来计划是去湿地公园,然而十二点多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顺着房檐流下的雨水已经串成了雨帘,水汽氤氲如雾。这种天气公园是去不了了,不过逛园林正好,于是安凡大手一拍,改道私家园林。
这里的私家园林就跟北方的乔家大院、王家大院一样,早期是富商豪绅的私邸,现在是公共的旅游景点。只是门票相较那些大院要便宜多,成人票只要七十就能逛遍几万平方米的园林,性价比不要太高。
买票、入场,一滴黑墨氤氲在雨水中。伞是民宿老板好心借给他们的,就是普通的大黑伞,只有一把。伞面本来够正常两个人并排撑,奈何白年“体积”太大,占据了伞下大半位置,安凡只能跟他错开站。从背后看,她就像是被白年搂在怀里一样,看上去有些亲密。
安凡不是很适应,总是不自觉往前走,她一走头顶的伞跟不上,然后不出意外被雨水无情拍了脸。如此两次之后,第三次雨再也没打到她。侧头一看,白年一边肩膀已经湿了。她突然回头,他没来得及做反应,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伞却朝她倾斜得那样自然。
而看到安凡转头,白年的眼底迅速升起了各种情绪,真诚的、不掺假的。安凡看着他,心脏倏地被触动了一下。她之所以会收留白年到现在,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他是透明的。像一块透明的石头毫无保留地透射着照到他身上的一切光和热,纯粹而热烈。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纯真的人,也没有人不想保护这样的纯真。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纯真。
打在胳膊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擦掉,顺着手腕手指慢慢滑下,看着他,水滴仿佛一股清流划过她心里的荒芜,那股濡湿虽不能解渴,却抚缓了上面一些裂痕,陈年的疤像即将长出新肉一般,酥酥麻麻的。她突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最后又觉得没必要说什么,只是再往前走的时候步伐放缓了很多。
“跟紧点。”她说。
……
在廊檐雨雾中穿行,偶尔能见到正在拍照的游客,安凡这才想起来还有拍照这回事。
她没有自拍的习惯,一直都是拍风景,自拍顶多露个手或脚什么的,只有跟莫风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拍几张合影。
他们从小在福利院,除了集体照之外没有照过其他照片,即便是有也只可能是在有人参观的情况下拍的,最后被贴在宣传墙上。她个人拥有的第一张照片是在初中拍的,那是她和莫风刀去爬山,山下有给人游客拍照的摊子,十块钱一张。莫风刀几乎是把她推到镜头前的,那也是第一次两个人合影。
莫风刀难得感性,他说应该留下一些照片作纪念,毕竟他们除了彼此之外,没有人见证他们的成长。而这些独一无二的经历未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想抽取出一些跟爱人和家人分享,那时照片就是记忆的载体。
“你要拍照吗?”她问白年,这应该也是白年一段独一无二的回忆吧。或许等他和家人团聚后,不仅是他想要分享,他的亲朋好友也会想要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白年对拍照本身已经很熟悉了,毕竟是要登杂志的模特,镜头塑造方面的培训还是接受了的,只是内心还是会有些抵触。不过对方是安凡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他甚至主动拿出手机准备给两人自拍,要不是他连镜头翻转都没找到,安凡还真当他会呢。
其实白年只是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在举着手机拍照,这才有样学样而已。安凡摇着头把人指挥到一边,“我给你拍。”
要么说真正长得好看无死角的人根本不需要专门摆pose、找角度,随便在那里一站就跟拍画报似的,这给她省了不少事,快门咔咔随便一按就是一张成片。白年对自己的照片没什么兴趣,安凡给他看的时候随便一扫就说好,手已经跃跃欲试想要把手机接过来给她拍了。
白年对被拍没兴趣,但对拍人,或者说对拍安凡很是热衷。可惜他不懂构图,全凭数量取胜,手机到了他手里不到三分钟相册里就多了几十张照片。安凡发现后把手机拿了回来,告诉他不要乱拍。
但她收回了手机,白年却转身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又偷拍了几张,像是完全陷入了拍照的乐趣。安凡着实无奈,但又不至于再还说他什么,干脆就随他去了,反正最后她可以拿他手机再删。
个人照有了,还差合影。白年还想学人家自拍,但自拍带不到全身遂放弃。旁边正好有人经过,安凡就请他们帮忙。几个年轻人开始还推辞,说自己拍照水平不行,但安凡的要求更简单,只要把两个人全身拍到就行。
当白年的手有样学样放到她肩膀的时候,安凡肩膀不自觉颤动了一下,但只是稍微动了动让肩上的力道松了松,并没有说话。
这场行程本来三个多小时就能结束,但因为白年拍照上瘾,被迫延长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在安凡两次催促下才不情不愿结束。出了大门,两人才本末倒置在门口合了影,主要是拍那块写着园林名字的牌匾。
合完影他们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园林附近的一间寺庙。之前做攻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庙很小,里外里就几间房,不加停留十来分钟就能逛完,所以很多人都把它当成是园林行的附带景点。白年一听是跟西游记里差不多的寺庙,当即表示想去看看。
寺庙果然不大,庙门勉强能容三个人并排走。不过安凡先注意到的不是庙门,而是庙门旁边的一个老人。老人穿着那种薄薄一层的一次性雨衣,唯一一把伞撑开盖在装着东西的两只篮子上,篮子里面装着荷花、莲蓬还有茉莉花串的香包和手链。
她只在网上看过这种卖花的帖子,现实里还是第一次见,北方街上好像没有卖这些的,但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买。
进庙、拜佛。这间庙虽然小了点,但托园林的福,这些年香火还挺旺,还有几乎每间庙都卖的许愿牌、手串。跟大多数国人一样,安凡对神佛等等的态度也是虽然不信但又不是绝对不信。遇到了就拜一拜,反正没坏处。再加上有白年这么一个失忆的人跟着,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她还是买了一块牌子,就写“祝早日恢复,健康平安”,希望心诚则灵吧。至于手串什么的就不买了,也没开光。
等她写完准备问白年要不要写几句的时候,却发现本来饶有兴致的人正皱着眉,问他才知道他不太喜欢焚香的味道。
“……”这才刚写了祈愿。
安凡怕他说出什么冲撞的话来,也不说让他写了,拉着他双手合十冲木牌和大佛拜了拜就离开了,对佛庙的第一次探访就这么败给了香火气,看来白年跟西游记的缘分也就止步于此了。
经过卖花老人的时候,对方突然出声。老人没有高声吆喝,只是用一种闲聊时的音量问她要不要买花。就是这种语气和眼神,她才不忍心拒绝。十五块钱两朵荷花对于她而言算贵,她自己向来不会买这种“奢侈品”。
老人很朴实,看她真蹲下来了,主动给她挑里面最好的,看到白年又说多送一朵。于是最后安凡花了六十块钱现金拥有了五朵荷花花苞、两串茉莉花手链还有两个茉莉花香包。手链老人本来打算给她带上,但可能是因为雨天影响视线,第一次绑得有点松,第二次安凡想说自己来的时候,白年就主动把手链接过去了,学着刚才看到的打结方式打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蝴蝶结。
茉莉花的味道浓郁好闻,荷花花苞如果仔细闻闻也能闻到一丝清香,拥抱着满怀芬芳,安凡突然觉得偶尔买买花也不错,但也只是想想。
手串还剩下一条,她随口问白年要不要。没想到他真点了点头,然后直接把手腕递给了她……行吧,安凡笑着给他把手串绑上。
“你喜欢这个味道?”白年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说好闻是好闻的,但是too sweet,“那你还要?”
他把手放到她绑着茉莉花的那只手旁边,开心说道:“一样的。”
安凡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过想到他刚才说的sweet也不由笑了,“嗯,确实跟你也挺配的,你也甜。”
傻白甜的甜。
……
雨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就停了,回去他们坐的公交车。然而公交车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突然熄火罢工了。司机不慌不忙,边让他们坐着等下一趟车边联系公司。
这种情况她之前也遇到过,通常等坐下一辆就行,司机间交涉也不用二次收费。唯一的一个问题是,你不知道下一辆车人多不多?能不能坐下?万一人满为患那就是趟趟何其多了。
安凡抬头看了一下站点,发现离民宿就剩三站地,干脆下车走回去。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虽然是三站地,但是第二站和第三站之间……隔着一座桥,整整两公里。
今天路走得已经够多,她体力再好脚下也早发沉。可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尴尬,想回上一站坐公交也要走一公里。左右为难了一下,她最后一咬牙——就当饭后消食吧。
大桥横跨江河,上面还有船经过,船上亮着灯打老远就能看到。
“下次带你坐那种船你看怎么样?”上了桥,那点儿后悔也就随波而去了,安凡指着一艘船打趣道。
白年拄着直柄伞看着像英国绅士一样,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来往好几只船,样子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木头的。也就是说,肯定都比昨天坐的木船要结实,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尝试。
没从他脸上等来预想当中的害怕,安凡稍稍失望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有多幼稚。她赶紧抖了抖肩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身上抖下去。想法抖出去了,茉莉花的香气也抖出来了,从买花到现在几个小时的功夫,她感觉满身都沁满了茉莉花的香味儿。
这花的味道实在浓郁,在室外闻还可以,到了室内闻多了绝对要头晕。白年也是个能忍的,明明不喜欢可就是不摘,吃饭的时候被服务员和邻桌的人偷瞄也不在乎,看来他是真的人如花甜。
安凡正在想他傻白甜人设不倒的时候,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没有来电显示,接后才知道原来是约好的顺风车司机。
“下午五点?”对方司机说明天临时有事,想要改一下时间,“我们是没问题,关键是您能确定五点一定能准时出发吗?太晚了天黑开高速也不安全。”
说起夜路,她也是接到白年之后才想起害怕,光担心他可能得罪司机被丢在半路,却没想过驾驶安全问题,万一司机超个速、追个尾,后果不堪设想。
就像对面过来的这辆车,仗着桥上车少大开远光灯,完全不管对向来车的死活,这要是一不留神……安凡心里随意腹诽着,而就在这时,一道响彻天际的刹车声从桥上传出。
六七米开外,刚刚被她吐槽过的那辆车似乎是失去了控制,伴随着断断续续刺耳的刹车声在桥面打着转,最后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几乎在眨眼的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安凡瞳孔猛地收缩,根本来不及反应,随后“砰”的一声巨响几乎刺破她的耳膜,她甚至看到了车头碰撞护栏产生的火星。
事情发生的太快,她离得太近,大脑瞬时一片空白,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感官才渐渐回笼,这才看到身边站了一个人,在问她怎么样。她这才回神,发现周围已经被人和车包围了。一群人在合力解救出事车的司机,还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白年呢?
车祸发生的地点离她太近,她现在头和耳朵还在疼。但她顾不上这点疼痛,看了看四周,却发现人不在。她一下子慌了,推开站在她面前的路人冲进人群寻找着白年的身影。高大的体型本来一眼就能看到,但是她来回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
“白年!”
她喊了两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的呼声引来了众人,得知她朋友不见之后纷纷帮忙寻找,但是找了一圈连车底都看了还是没找到。这时突然有人猜测说人会不会被撞到水里去了,车把护栏都撞断了,车头有一小部分撞出了桥外。如果真正面撞上了她朋友,那人十有八九就在水里。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上一寒,要真是这样,白年生还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股把护栏撞断的冲击力作用在人身上骨头都得被撞碎。安凡大脑更是轰的一声,眼前顿时一黑。
已经有人趴在栏杆上向下看,然而夜色漆黑,水面倒衬着的也是一团黑色,根本看不见人的身影,“是不是被水冲走了?”人们嘀嘀咕咕说着各种可能。
“要不要下去?”这个时候永远不缺热心人,有几个司机说话间就准备下桥去看。但天色太暗,他们又没有装备,抹黑下水跟送死也没什么分别,而且现在根本不能确定人就在水里。于是局面就变成了有人想下水,有人在劝说等警察来再做打算,一时僵持下来。
安凡穿过人群径直往桥下走,最后小跑了起来。等她跑出去很远才有人发现,大喊让她停下,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在她马上跑出大桥的时候,有人追上了她,拉住她让她冷静,“消防车马上就来了,你不要激动……”
追上来的男人抓住她胳膊,几乎同时,安凡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狠狠一抓一拧,男人胳膊差点被拧成麻花,瞬间吃痛不得不放手。但他还想着不能让安凡下水,也顾不上疼还想用另一只手拉她。
安凡这次没让他拉住,胳膊一挥挡住了伸过来的手。那人还想说什么,然而所有话都在看到她的眼神后冻在了嘴边,他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姑娘身上看到这种神情,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走开。”声音也是。
那人没敢再拦她,只当她是心系朋友,却因为夜色没有看到,她眼底还有一抹化解不开的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