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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辜 未敢轻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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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接近了尾声。
三十八载缔造的计划,三十八载始终不变的坚定信念,破碎,其实只需要一瞬。
谢枯兰细数往事,将一件件如明珠般排列成串,拈起最后一颗:“有一天,我追着苏暗燃的踪迹时,捡到一颗有着熟悉面孔的头颅。他是一个做云片糕的小贩,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但从未做过不可原谅的错事,有过害人之心。”
“希夷说的没有错,我不曾有济世救民的宏愿,我只是想完成主君的遗愿,慰藉亡者无私牺牲之心。”
“但我知晓生命的可贵,从未有过一日挥霍轻贱,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之人在我面前死去。”
他指间发出一声脆响,像一颗明珠被碾碎,又像一颗太过脆弱的玻璃珠承受不住重力,碎作齑粉,“这一场大梦,也该醒了。”
“那天,我终于醒悟自己不可能让那些陷入疯狂的人清醒过来。”
“每迟疑犹豫一日,每一刹那须臾寻思是否有更好方法的时间,都在有更多的人死去。”
看似只是青年的人眼中露出一线沧桑:“我信任着主君,从无动摇地执行神魔之子计划。”
“主君也信任着我,他让我监督计划的执行,带领众人不致走偏。从头到尾,我都是这个计划最忠实地推动者。是我让事态演变至今。”
“也该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北辰远和北辰宿听出了他的意思,颤声道:“师尊(谢师)?!”
然而谢枯兰没有停下讲述。
他抬手扶住额角,目光不知落到何处,眼神空洞,“我潜入苏暗燃所在的营帐,一路上将所有阻挡的人都毒倒,见到了非战斗也非控制状态下的神魔之子。”
出乎谢枯兰意料,军帐中的苏暗燃被锁链封住全身,乖巧得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毯上。
既不像与神王一战时的嗜血好斗,也不像近一月屠城灭地的暴虐滥杀。
遍布全身的魔纹没有亮起,血瞳清澈异常,单纯又无辜。
他好奇地看着谢枯兰,似是想知道谢枯兰来做什么。
鬼使神差的,谢枯兰微觉不自在,轻声道:“我是来杀你的。”
苏暗燃眨了眨眼,眼神依旧无辜。
墨蓝锦袍的人心下暗叹,自己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什么“杀人”。
孩子要如何明白,死亡的冰冷与杀戮的恐怖?
然而神魔之子极力伸出被锁链束缚的手,去够他的衣角,口中发着模糊的音。
谢枯兰凝神细辨,仍听不清楚,孩子一般的神魔之子急了,将锁链牵动得哗哗作响,连比划带手势,口齿不清道:“擦、耶、担。”
折腾了好半天,谢枯兰才弄懂他是在说“茶叶蛋”。
他试探着问:“你想吃茶叶蛋?”
苏暗燃拼命点头,脖颈被项圈勒出一道红痕,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一摊手,表示谢枯兰请他吃茶叶蛋,他就让谢枯兰杀死。
陪着无冕之皇在战场打磨过数年,见过无数场面的军师被这个匪夷所思的交易难住了。
他既不明白神魔之子究竟懂不懂杀是什么意思,又不会做茶叶蛋。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军师大人,一脸严肃地在一座偌大的军营翻箱倒柜找食谱。最后还不得不跑到最近的小镇,问了一户农家,又连夜折返。
看似一板一眼,实则心里没底地煮了一颗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茶叶蛋。
然而苏暗燃很满足。
他血红的眼瞳中毫不掩饰的喜悦快要满溢出来,捧着一颗煮的黑乎乎乌糟糟又下了毒的茶叶蛋,无比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将整个袭荒搅得不得安宁的神魔之子,唯一的欲求,只是一颗茶叶蛋。
他舔了舔手心的碎屑,然后平静地死去。
没有挣扎,像只是睡着了。
谢枯兰在一旁看着,忽觉眼角微凉。
故事讲到这里,谢枯兰口中异常干涩,几乎无法继续。
他哑声道:“许久之后,我才弄明白,他为什么想吃茶叶蛋。”
“查到的讯息中有一条提到,有一次他在黄昏时一个人偷偷出了军帐,裹了一块布在腰上,藏起身上的魔纹,拖着一条鱼尾,像个残疾的小姑娘。”
“他循着人声,走到一处草市,却在人群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一个老妪见他看着可怜,说请他吃茶叶蛋,但他还未接过,寻他的人便找了过来,强行把他带回去了。整次出走,不到半柱香,后来的人起了警觉,就一直锁着他,不让他乱跑了。”
“其实,不锁着,他也无处可去。但他从此心心念念,想吃一个茶叶蛋。”
“我不知道那对他代表了什么,有何意义,只是心中无限愧疚。”
“苏暗燃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懵懂稚子,就算被控制着战斗杀戮,手上沾满鲜血,但错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扶着额,头痛欲裂,神情似有些许恍惚:“生命不是以数量来衡量的,一个人的生命,不比一万个人的生命轻贱。”
“为了救一万个人而杀死一个人,依旧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因为被牺牲的那个人,何其无辜。”
“我明知是错误的,却因为我的私心,杀死了他。我不希望再有人因神魔之子计划而死去,想要结束这一切,却有愧于他,有愧于希夷。”
北辰宿见他唇角泌出一线血痕,惊叫道:“谢师!”
两个孩子快被吓哭了,惊惶地对视,后悔要求夫子讲这个故事了。
即便仍对世事一知半解,他们也模模糊糊感到自己触碰了一个不该碰也不能碰的所在,那里横亘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永远在不停流淌鲜血。
谢枯兰扯了扯嘴角,抬袖掩去了唇边血色,不动声色地将一口血吐在袖中。
他放下衣袖的时候,面上毫无异色,口中铁锈般的腥甜弥漫,安抚地对两个孩子扯扯嘴角:“无妨。”
无意多谈自己的身体状况,冷冽的话语从谢枯兰唇间泄露,“我杀死了苏暗燃,留在帐篷中等待审判。一开始吵吵嚷嚷,沸反盈天,倏然静了下来。”
“人群两分,希夷越过人群一步步走近。同时众人也不停后退,害怕被他的怒火波及。”
但希夷只是走到苏暗燃身边,半跪在地上,抬手捂住了脸。
他一动不动,指缝间有透明的液体渗出。
最开始谢枯兰还未想明白那是什么。
怔在原地很久,才慢慢懂了,原来他哭了。
他指尖捏得发白,自己却浑然不知:“苏暗燃对有些人来说是如芒在背的威胁,对有些人来说是无往不胜的利刃,也有人说他是杀戮的化身、地狱来的恶鬼。”
“但对他的创造者,大偃师希夷来说,他是不可复制的珍宝。”
“不可复制,无法重来,独一无二的珍宝。”
一滴一滴透明的水珠落下,谢枯兰流泪得无声无息,却肆意淌了满面。每一滴都像是什么沉重的、破碎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崩落下来。
“我还记得,希夷在我面前哭泣。他哭得那么伤心,像个失去了什么无比珍贵东西的孩子。”
“我可以平静地面对千夫所指,背负所有的错误与罪孽,却无法承受希夷的悲伤,落荒而逃。”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不再说话。北辰远担忧的看着,轻声问,“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谢枯兰阖上眼,想锁住渲腾的悲伤,只能给出这个答案,“他没有回朝露,就此不知所踪,杳无音讯。”
“或许他还活着,只是世上再无偃师希夷了。”
他想深深地吐一口气,却喉头哽噎,最终只是道:“有的时候,人活着,与死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