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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偏执 疯魔人笑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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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夷无法修复苏暗燃的羽翼。”谢枯兰道。
“失去了一□□翼,苏暗燃再也无法飞翔,更不可能到达云端之上,计划因此陷入僵局。”
他莫名地低笑了一声,冰冷而自嘲:“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神魔之子计划就已经失败了,只是我们不愿承认。”
“失败?”北辰宿道,“没有啊,只是一次输赢,说明不了什么。”
北辰远也道:“明明师尊已经赢了,连神王都不足为惧,诸神中能胜过神魔之子的,寥寥无几。”
谢枯兰却面沉如水,眼中莫名晦暗:“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
“赢,或许只是失败的开端。”
“不到一月,三族同盟已分崩离析。”
“先是羽族指责鲛族畏事,故意不修复神魔之子,有撕毁盟约独吞战果之心。鲛族反唇相讥,声称羽族出力最少,不足以抵过最丰饶的云端之上,致使羽族愤而离去。”
“紧接着人鲛两族为哪一方出力更多而争吵不休,彻底撕破了脸,甚至兵刃相向。”
回忆起当年的惨状,谢枯兰语带喑哑 :“所有人都疯了,族与族争,人与人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却不肯听别人说了什么。”
他的神色有些奇怪:“我是三族仲裁,神魔之子计划的第二负责人。”
“当年在主君与两位皇者面前立过重誓,发生分歧不偏向任何一族,公正裁决。但他们如果全都错了,却听不进我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原本十六名操控师及数十名备选来自各族,齐心协力,最后却演变成彼此扭打撕咬,争相放血,夺取操控权。将对付诸神的武器对准自己的友军。”
“苏暗燃一旦出手,便是千里焦土,洪水滔天。九州硝烟弥漫,遍地尸骸,已成人间炼狱。”
觑见两个孩子瞪大了双眼,既茫然又惊惧,谢枯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端起书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手却仍在不停颤抖,艰难地唤出一个名字。
“希夷。”
气声般悠长如同叹息。
他并非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但没有一次像这般艰涩困难,仿佛攥着心脏沥出血来,面上浮现罕见的迷乱和痛苦。
“希夷,”他又唤了一声,微微停顿,捏着茶盏在掌中转了一圈,“因为苏暗燃每天都在出战而暴怒疯狂。”
“苏暗燃是偃甲,不知疼痛疲惫,却也需要休息。刀用得太久会钝,再用就会折断,但操控师只记得他是人型兵器,忘了即便是刀剑,也需要保养。”
“希夷舍不得。”
“那段时间,他的情绪过于亢奋高昂,如同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而失控自毁。刹那心力不继,便是油尽灯枯。”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千千万万的人头脑发热,因掌控强大的力量而自觉立于世界之巅,狂妄得既看不见别人,也听不进别人的话。
唯有大偃师希夷,压得住失去理智的人们。任何人发疯,他都更疯更狂,更难以预料,更戾气丛生。
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他翻脸如翻书,煞意逼人得不像七海柔弱擅歌的鲛人,而像归墟之下被镇压在封印中的魔物。
哪怕一群连自己性命都快不要的人,也是怕的。
记不清是一次人族打鲛族,还是鲛族战羽族的屠杀后,他揪住一个分不清是哪族的操控师衣领,明明比对方矮一截,愣是把人提起来悬在半空。
宛如实质的杀气,刮在人脸上刀子般生痛。
其实,那个操控师不过是不小心让苏暗燃的手背擦伤了一道,比起一地断臂残肢,这样小的伤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在他因杀戮太重遭报应前,因为一时大意,差点让暴怒的大偃师生剥活吞了。
谢枯兰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希夷每日例行的发疯。
他的精力远不如将自己过度透支的大偃师,在被集体排斥以后,每日不跟丢神魔之子已是极限。
他远远地站着,却比任何一个站得更近的人,更感同身受地理解希夷的疯狂、愤怒……
——以及悲伤。
久远的过去,他们还在为制造神魔之子忙碌时,一个伴着蛙声蝉鸣的午后,他和希夷并肩坐在台阶上,在殿角飞檐的阴影里乘凉。
或许是奇异的默契,让他们都避开了人群,缩在寂静无人的角落,于是便生出一段奇异的对话。
希夷伸出手,对着檐下蜂蜜般醇厚透明的流光,看自己被黑鲨鱼皮手套包裹的五指:“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却觉得你更像疯子。”
谢枯兰有些诧异,却是在一个有些偏离的角度:“你知道?”
“背着人说,就以为不会传到正主的耳里,”大偃师神色漠然,“未免太天真。”
谢枯兰却觉得他或许是有些难过的,出言安慰道:“人们对于不符合一般固有认知的人、事、物,皆会冠以‘疯’字。”
“他们不喜欢与自己不同的东西,便将那些视为异类。”
“但一万人,甚至一百万、一千万人的标准,皆不能作为衡量万物的真理。数量,从来不是足够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希夷“哈”了一声:“能把安慰讲成说教,你果然如我所想是个无趣之人。”
他的手指在半空划了道弧,指尖向着谢枯兰,“我是一个癫狂的疯子,你却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他啧啧道:“就算在疯子里面,你也不合群,多么可怜。”
“感情用事和理智判断,本质上并无高下优劣之分。疯与不疯,皆是人言,何必看重。”
谢枯兰分外淡然:“你活得肆意,未尝不是一种处世方式,我觉得也很好。”
“我却讨厌你这种永远理智清醒的人,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得失取舍也要分轻重缓急,排出一二三四。”大偃师冷哼。
“我存在的价值,只有偃甲。他们背后一口一个‘疯狗’,当着我的面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尊我为‘大偃师’。如果有一天,我造不出偃甲了,便失去了利用价值……”
“不会的,”谢枯兰打断了他,“希夷,无论你是海国朝露尊同海皇的大偃师,还是一个普通的人,都同样值得尊重。”
“生命之间,孰分贵贱。一个皇者,也不会比流浪者更高贵。”
“我为主君之死而伤心,却也知道他在死后依然贯彻己道,化身天下间最完美偃甲的一部分。”
“完美,”希夷喃喃自语,倏然面露痛苦,抱住自己的头,“我最完美的作品,可惜他还是没有生命,我还是无法赋予他生命。”
他的声音低沉,竟给了谢枯兰一种压抑着颤抖的虚弱无力之感:“我再也无法做出这般完美的作品了。”
“如果用我的生命作为交换,”他抬起头,黑色眼瞳亮得惊人,一直望到谢枯兰心底,透出一股凶狠戾气。
“能不能,让他‘活’过来。”
以及悲伤与绝望。
那段对话得以继续,是在苏暗燃与神王一战过后。
超乎想象的胜利令众人彻夜狂欢,对宴会的喧哗热闹不感兴趣的两人,格格不入地躲到僻静的角落,坐在一起赏月。
先开口的还是希夷。
或许是那夜月色太美,或许是尘埃落定后的百感交集,又或许是周围太过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造成距离拉近的错觉。
有些话忽然就跳了出来。
大偃师翻来覆去地看自己裹在手套中的右手,偏头就那么轻易,又那么随便地将一个惊人的秘密,像小石子般掂了掂,随手抛了出去。
落地的声音细微,却惊得谢枯兰腾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希夷摘下手套后,露出的几近枯骨的右手,“……羽翼精巧而脆弱,我试了许多次,无论用任何工具辅助焊接,都会对飞行的速度和高度产生影响,破坏他的完美。”
“最后,我只好直接用手来完成这道工序,成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只是这只手毫无保护地浇上了熔化的金属,被严重灼伤,再也做不了偃甲了。”
他笑了一声,自嘲般道:“所以我修复不了他,这只右手已经彻底废了。”
谢枯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道:“何苦如此。”
他专注看着希夷的眼睛,未在其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后悔,心头却有细针扎过,绵密地疼。
人族的眼,其实黑得并不纯粹,混着粽与褐。
但希夷是鲛族,眼瞳如夜,深沉得不祥,像一块不够剔透却异常美好的黑曜石。
那些黑色若取出稀释,满满都是对偃甲的热爱以及衍生出的疯狂。
“何苦?”希夷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骤然放声狂笑。笑声惊醒了巢中栖鸟,乌压压振翅惊惶,“所以我是个疯子啊,一个正常人做不出的事,疯子为什么做不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枯兰试图解释,希夷却听不进去,他眼锋如刀,一字一句道,“你也是个疯子。”
“璧生庭阶谢枯兰,你出生九州四大世家之一的谢家,却弃医学毒,十三岁便抛下家主之位随姬沉舟闯荡。手握五十万煌军的韶光令,自学兵法军策。若非姬沉舟死去,煌军大多心灰意冷,被你遣散还乡种田,你一人之力,便可抗衡一族。”
“你无济世救民之心,不肯学医,擅用兵家诡道,手握撼世之力,却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上蹉跎了三十八年。”
“人族寿命不过百载,神魔之子计划本就是我痴心妄想的一场幻梦,你却陪着我发疯,数十年不悔,始终如一的坚信它会成功。”
希夷说得累了,口中一阵干涩:“是否在你看来,世上之事从无失败之说,只有完成与未完成?”
他目光透彻入魄:“这已经不是坚毅不懈的范围了,而是一种偏执。”
谢枯兰听得很专注,也很认真,没有辩驳。大偃师忽的心生挫败,泄了气,怏怏戴回了手套,活动了下五指:“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你所说的偏执,”那人却开口,“对我来说只是专一。人的热爱、精力、注意力都是有限的。”
“我只专心做一件事,只将一种技艺发挥到极致,只追随一个主君。”他轻声说,“也,只有一个朋友。”
希夷一怔,反问道:“你觉得我有别的朋友吗?”
“你是一个世间难寻的疯子,我是一个世间难寻的疯子,两个疯子之间的友谊,有几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