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云泥 一眼成念亦 ...
-
「间幕」
十一重天,神王殿。
铮铮弦响,杀调磅礴恢宏,十指柔拢间虚不见影,迫如激流劲湍,冽如飞瀑清泉。古朴厚重犹如青山一顾,凛然锋锐酷似乍现寒芒。
又一具身躯倒下,发出血肉与石料撞击的钝响,在琴声掩盖下几不可闻。
血色在地上泼了一层又一层,新血覆上旧血,犹然未干,有些许飞溅在墙上,顺着缝隙缓缓淌下。
众神眼中唯余一片麻木,莽莽然空洞地映着王座之右,双手按弦的乐神。
谁人曾将那个沉默的影子放在眼中。然而一年多连番车轮战下来,乐神伏溟昼夜不得片刻喘息,却似不知疲倦一般,拱卫在王座之侧,身形笔直如同一把出鞘之剑。
他的十指早已鲜血淋漓,仍像无知无觉的木偶般不停弹奏。
有许多次,众神觑见他眼下一团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重的青黑,面上微显憔悴,泛出病态的灰色,唇上也是一抹暗沉的紫,眼帘垂落,似已无法睁开,连忙呼朋引伴加紧抢攻。
下一秒,乐神密如蝶翼的眼睫轻振,又露出一双熠熠金瞳。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许许多多神祗被杀得胆寒心惊,无言离去。
留下的都是不愿放弃的亡命之徒,憋屈无比地被他们不屑一顾的神王之影,阻拦在了帝阶之下,不得寸进。
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神祗想起,不显山不露水,不参加任何私下比斗的乐神伏溟,曾凭借一架画弦琴,击败数十名强者,夺得云端城第五殿。
在神王神侍的身份外,他是一个无限接近顶端的强者。
那些为神王抚眠镇梦,被其他神斥为靡靡之音的悦耳音符,轻而易举就可变成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一调古歌琴曲,罩下无边杀机,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过去一尘不染的神王殿已尸骨遍地,血覆素墙。
死于音刃琴声、死于雷击的、死于蛇咬蝎蜇、死于撞上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除却明面的乐神之外,还有许多未到场的神祇不动声色地表明了立场。
作为换取强大力量的代价,诸神没有魂魄,入不得死国归墟,无法轮回转世。
故而死亡对神祇来言,意味着结束。
但或许是神王之位太具有诱惑力,引得他们前赴后继,将死生轻掷。
修养许多时日,终于能起身走动的云饮冰甫出寝殿,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没有丝毫意外,扶着墙借了把力,步履不急不缓,闲适从容地走到属于他的王座之前,旋身落座。
他从头到尾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这个轻巧至极的动作像一道暗号,瞬间一殿神祗整齐划一跪了一地,垂下高傲的头颅。
炽热的空气顷刻间就冷了,躁动的心思须叟便静了。霎时鸦雀无声,仿佛殿中再无活物。
云饮冰抬手免了伏溟的礼。
忠心的乐神一起身,便看见他驼色的发披散在肩上,立刻上前为他梳理,利落地重新束在一方檀木冠中。
神王拍了拍他的手:“辛苦了。”
“下去歇息吧。”
伏溟略一躬身,无声告退,将一殿寂静随两扇合起来的殿门封锁在宫殿之中。留下跪得端端正正,恭敬垂首凝固如雕像的众神,和王座之上不辨喜怒的王者。
无人抬首,便无人得以窥见王者幽深的眸光,落在遍地的尸骸上,逐一细数不同种类攻击造成的伤口。
十一、十二……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蓦的,神王略一勾唇,随意地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诸神道:“云端城,共有几条禁令?”
他说得轻描淡写,态度温和,却让神祗们一凛。抱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一字字无比慎重。
“三条禁令。
第一:无赦令不得随意出入云端城。
第二:天阶由上而下单向通行,同阶级不同天数不得走动,无令不更。
第三:九月初十,天下止戈。”
他们咬了咬牙,说出最后一句话:“违者,杀无赦。”
云饮冰在王座之上支颐,温言道:“还有呢?”
神祇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重重一叩首,额头抵着地面道:“神王口谕,王座有能者居之。若神王无力守住,对王位存疑者,可不受禁令约束前往神王殿,事后不咎。”
云饮冰叹了口气,声音放缓:“现在告诉我,你们违反了哪一条禁令?”
众神正欲回答,却见神王平和淡然道:“除此之外,云端城还有什么罪名会判为死罪?”
他扫了眼一殿狼藉:“把殿内收拾干净,你们也下去吧。”
“愿意领罚的就自己去,我不强求。”
一圈神祗不敢置信地抬头,见神王已支颐困去,生怕他再反悔,迅速将殿中整饰一新,潮水般退下。
只剩下云饮冰在王座之上,安安静静地支着脸阖目休息。
药神迟钧走在前往天阶的路上,风吹过,一股莫名的寒意令他瑟缩了下,拢紧了衣襟。
神王陛下伤势初复,唤他前去诊脉再开几服药,本不是什么大事。
无奈迟钧是个懦弱又胆小的性子,被这一道隔了十重天的命令砸得差点没趴下。
他只是个一重天的小神,连殿上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在强者如林的云端城,卑贱得像根路边的草,连个稍微得宠些的神侍都不会放在眼里。
接到命令的时候,他只觉得天都快塌了,一路上都腿脚发软,哆哆嗦嗦低着头跟在伏溟背后亦步亦趋,连自己走了哪里都不知道。
看诊更是全程眼观鼻,鼻观心,目光束得死紧,生怕多瞄一眼会惹得神王不快。
其实云饮冰不算个难侍候的王。
他对所有神祗一视同仁地宽仁,只要不违反禁令,一切都好说。
不会随意处罚,不会喜怒不定,不会为难人,也不吝啬赏赐。
永远温言细语,态度平和,使人感受到自己很受重视,体贴得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王。
没有神祗会真心讨厌他,觊觎王座的同时,却又心悦诚服,既窥伺又从不违背。
在他能走动自如后,所有重伤期间的暗潮汹涌,自发地停了下来,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迟钧就是有点怕他。
巨大的地位差距被低微的小神时刻谨记在心,距离也不会被几句话语抹去得不留痕迹。
卑微的药神为他的气度折服,却诚惶诚恐地更加敬畏。
待一切事毕,伏溟送他出来,领着他朝天阶走去。
迟钧被一位殿下亲自带到神王殿已是受宠若惊,再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对方送回去,绞尽脑汁地婉拒,措辞时小心翼翼得快哭了出来。
寡言的乐神见他非常坚持,微微欠身后便折返,留他独自回程。
对整个世界充满恐惧,觉得自己渺小如埃尘的药神,感觉十一重天精致美好得叫人害怕,迎面一群衣饰华贵气度不凡的神侍,惊得他连忙闪避,兔子般窜进路边的树林。
他想着十一重天还住着数位殿下,除神王和乐神外,每一殿仅供日常打扫就必须备上数十神侍,越想越害怕,无比怀念人烟稀少,无神愿住的一重天。
已经进了树林,他索性便一直往前走,一路全拣偏僻的地方,越走越多丛生的灌木。越来越崎岖难行,却也让药神有了几分安全感。
走得愈偏,周围便愈是安静。
葱茏的树影流泻在墨绿的衣衫上,斑驳着枝叶缠绕,日光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徒然洒散细密的碎片在他的衣角。
太过的安静,导致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远处杳然传来一声低且促的咳嗽,彻底勾起了迟钧身为医者的责任心。
他顾不上对未知的恐惧,循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路找了过去,弯下腰钻过好几丛茂密得扎人的灌木,蓦然视线一亮,被日光刺得模糊的眼,觑见倚树而立的一道白色身影。
待他眼中晕光褪去,视野逐渐清晰,看清树下之人时,顿时怔在了原地。
光影交错,却在白衣人身边瞬间静止,仿佛世界都为他停止转动。
他靠着树干,支撑着自己不致倒下,以袖掩唇,咳得撕心裂肺。
长睫半阖,眼尾生晕,衣袖颤动间露出的一点唇色,淡的像初生的花鹤翎。眉目清寒,洇出几分孤高矜傲,映着一身霜毂冰绡,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仙人。
上苍要何等厚爱,才会将他每一根发丝都如此精心雕琢,舍不得有一点瑕疵。
迟钧只觉自惭形秽,讷讷着想要后退。
生怕惊扰了,梦就会如同泡沫般碎了。
手足无措间,方忆起自己的原意,恍如大梦初醒。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帕,包了几枚治疗寒疾的药,鼓足勇气递了上去。
那人似虚弱到了极点,长睫几次振动,才从眩晕中看清那几枚药和一双殷殷切切的眼,随即眼帘低垂,轻声道了谢。
迟钧见他拈了一枚药,抬袖掩唇送入口中,喉结微动,一头鸦羽似的发仅用一条白色丝绦束起,蜿蜒到腰间,宛若裁了片夜色抽丝而成。白衣胜雪,裸/露出的肌肤却比衣衫更白。
黑与白外,再无其他杂色,素净到了极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对方服了药,似是终于缓过气来,抬眼看他。
一眼流光,裹挟着万千星辰,落在了迟钧的眼中。
慑住了药神无魂无魄的体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连痛呼也淡得轻如呓语,怔怔望着那双缗着晨曦夜晖的眼。
分明是敛光纳影的漆黑如墨,却莫名的影回光转,掩去了眼底荒芜。乍看雾霭氤氲,待眸光一切,又是霜绮雪色,百转千回。
一个不入人间的人,一双不似人间的眼,没有一丝俗世气息,不染半缕红尘烟火。
搅乱了迟钧脑中所有的思绪,也拨浑了他眼中的清明,使他迷茫地望着眼前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迟疑着不敢去握。蜻蜓点水地搭了上去,仍留了力随时准备收回。
然后他被那只冰冷的毫无温度,视觉和触觉上都像冰雪雕琢的手拉了起来,听着那个飘雪生寒的声音道,“此情我会记住。”
纤长的羽睫轻振:“不知阁下姓名?”
迟钧想说不用了,脑中一团混沌,思绪滞涩,喃喃道:“药神迟钧。”
目光落在对方缺乏血色的唇上,失焦的瞳孔倏然一缩,急急道:“您咳得很厉害,一颗药根本无济于事,请务必诊脉煎药,耐心调养。”
“不必,”那人蹙着眉咳了一声,咳得迟钧心尖一颤,“沉疴旧疾,何必费心医治。”
他说的淡然,却是实打实的讳疾忌医,全然不曾爱惜自己。
急得药神眼中透了几分不自知的哀求,热忱得烫贴,偏偏遇上的人表里如一的冷心冷情,不为所动,侧身便欲离开。
“那,请您拿上这些药,”药神叫住了他,低下头,手托着素帕举了起来,“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令您好过一些。”
静默在林间弥漫,就在迟钧感到不会得到回应时,素帕却被对方接过,“改日再登门致谢,届时定会递上拜帖。”
迟钧心中的惊喜压过了惶恐,抬起头道:“不知……”
似是看出他的心思,青年语调寒冷而荒凉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云渐霜。”
云神,云渐霜。
故事落幕后,天边曙光微熹,谢枯兰赶两个孩子回房睡觉。
临走之前,心里装不住事的北辰远,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师尊,九月初十,有何特殊之处,定要天下止戈?”
夫子不厌其烦地解释:“因为,九月初十,是一个人的忌日。”
他看出弟子的好奇心未得到满足,补充道:“九月初十,是平天君齐修的忌日。”
“昔年‘天下有双’之一、代表袭荒 ‘智’ 之极限的平天君,广寒君萧寒衣的师弟。”
“同时也是,神王云饮冰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