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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真 眼见为虚真 ...

  •   一滴血飞溅到水镜上,靠的近的人伸手去擦,却拭之不去,醒悟到:“是那边的。”
      众人凝神细观,镜中刀来剑往,锋对芒,互不相让,平分秋色。
      境况对己不利,然而云饮冰始终面色从容,剑花游动如一朵重瓣的白罂粟,明灭之间渺如烟火。仿佛不是在与人生死一战贴身激斗,而是絮絮交心说着体己话。
      只是他神态平和,手中无色的气剑却不如主人般稳如重山。毕竟不过是幻化意凝的一道剑气,不是实体的金属,承受不住焰刀带起的凛冽刀风和灼然气浪。在高温中轮廓化虚,露出并指成剑的本质。
      锋刃相击间,破碎四散的气劲在他右手上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掌纹与手背蜿蜒没入袖中,染红重重广袖。
      终于,裂痕遍布的无色气剑在一刀斩落间轰然崩裂。焰刀刀势不减一直劈入云饮冰右肩,艳红的花瓣沿着刀锋与衣袍的接口绽开,飘零入尘。
      浅色衣袍上血色渲染,云饮冰反应极快,抢在不及须叟又落下的一刀前,指间再度凝剑。
      高温灸烤下,他左肩已是焦黑一片,创口处异常狰狞,微有糊味,却也因此将血止住,不用再分心处理。
      云饮冰手上伤痕累累,指剑却铮然迎上劈落的快刀。
      刀,热烈疯狂,灼浪扑面。
      剑,霜寒沉稳,山势欲压。
      刀与剑,冰与火,极端的矛盾对立,互不相让的逞凶斗狠。
      这注定是一场旷世之战,辉煌的焰色连空蔽海,将长夜化为白昼,令天地黯然。
      尽管观者不过寥寥,但无数窥见异象的人已嗅到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天,又要变了。
      十二重天里,有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如同极北夹杂着细雪的微风,寂静地消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很多很多人,便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心思立场,但这些都影响不到激战正酣的两人。
      云饮冰手上伤势甚重,指剑落败的速度远比上一次快,三炷香后再次崩断。
      拥有吞天噬地之威的神魔之子未错过良机,横掠一刀,似要将他拦腰斩断,虽被再度凝结的剑震开,却成功在腹部留下一道窄而深的伤口。
      再凝剑,再崩断……
      被快刀压逼,无暇再用术法的神王屡战屡败,行动却丝毫未因伤势有所滞涩,交锋起落间速度半分未慢,看得镜外之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团刀光剑影间,神王指剑支撑的时间,肉眼可见的不断缩短,数次崩落后甫接近半柱香便至极限。
      伤势不断加重的非他一人,然而神魔之子不知疼痛为何物,剑锋触骨之伤视若等闲,反而越战越狂,越战越快。此消彼长间云饮冰渐落下风,不只指剑难以久持,剑招也开始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他右肩之伤可见森然白骨,却重伤不退,依旧死战,令人费解。”
      “六炷香前,水镜一角已看见一抹灰蓝,似在观战,却未出手相助。”
      谢枯兰淡然回答:“今日是九月初十,以神王的骄傲,绝不会向任何神祗求援。云端城禁令甚严,随意出入是死罪。无神王之令,便是众神有心来援,也无法出城。”
      云端城等级森严,只能自上而下单向通行。
      那抹灰蓝不是一重天的神祗,就是位阶高到可以无视四重天与五重天之间一道大关隘的中位神,甚至是上位神。
      那道灰蓝色身影的身份对仔细研究过神王,制定详细战略,针对性制作神魔之子的众人并不难猜,却无需过分戒备。
      希夷本就是随口说了两句,便道:“无妨,神王不肯求援,再战只有败亡一途。”
      谢枯兰不似他那般乐观,注意力仍集中在水镜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细节。
      水镜另一边,云饮冰一身血衣,束发的檀木冠被劈断,驼发披散,显露出罕见的狼狈之态。
      指剑已不知是第几次崩断,他气空力尽,连再次凝剑之力也无,面上平静如昔,从容镇定地去赴焰刀吻颈之约。
      就在赤红焰刀触碰到他颈侧的一刻,所有水镜外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
      气度中正平和的神王,像一座冰雕般晶莹地碎去。
      无数剔透的碎片,折射着绯然火光,瑰丽如同宝石,漂亮而边缘锋利得能将人割伤。
      有些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谢枯兰没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平静道:“果然,是幻术。”
      “神王云饮冰,在登上王座前的封号是‘雾’。”墨蓝锦袍的人沉凉如古井,淡淡道,“雾,往往是看不清的。”
      希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跟一个幻术缠斗了许久?!”
      他的怒气不可能跟自己视若性命的偃甲发,顿时便迁怒了周围的操控师,随手揪住一个羽族的领子咆哮道:“羽族不是有一脉能看破所有幻术的吗?!立刻叫一个过来!!!”
      被他扯住的羽族战战兢兢哆嗦道:“重明一脉族裔稀薄,皆无战力,君主又受了重创,养伤至今,实在抽不出人来了。”
      “大偃师阁下,”他嘴唇颤抖着,吐露出了一句异常残忍的话——“苏暗燃虽然号称神魔之子,不过是一具偃甲罢了。”
      这句话说中了大部分人的心思,甚至有不少人在心里暗自点头,对将苏暗燃视作毕生杰作、为之骄傲的黑衣偃师却异常残忍。
      “不过是,一具偃甲?”眉目带煞的大偃师喃喃自语。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有些脆弱茫然。
      无论是海藻般的漆黑卷发,还是黑得毫无杂质的眼瞳,甚至凌厉而精致的眉眼,都显出一种人偶般的易碎。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人恍然想起,他其实是七海柔弱善歌的鲛人。
      漂浮在无边波涛浪语里,对夜唱晚。
      但仅仅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给了众人一个再可笑不过的错觉,他们猝不及防地看着希夷骤然暴起,手里攥的一把刻刀直接就捅进了那个羽族嘴里,将他的舌头和下颚一同贯穿。
      撕心裂肺的惨叫中,黑衣长靴的大偃师嫌恶地将血珠甩落,看也不看那个满地打滚的羽族,从他身上跨了过去,神情莫测地盯着水镜,似乎若有所思。
      从暴起伤人到转而去研究水镜,他的行动连贯而流畅,完全不曾有过停顿,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枯兰蹙眉,视线在嚎叫得凄惨无比的羽族和若无其事的希夷间转了转,语调微沉道:“你做的过了。”
      他没有指明对话的对象,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是在跟希夷说话。
      大偃师冷哼一声,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态度。
      神魔之子计划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仅是因为计划的重重关隘,还有希夷不稳定的暴躁乖戾。
      他虽然是最高指挥者,却难以服众。仅仅靠着强压迫使人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执行他的命令。
      在他失控的时候,对偃甲完全是外行的谢枯兰就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尽管他只是第二负责人,却同时兼任着三族仲裁,在发生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微妙事件时,能越过希夷做出决断。
      “神魔之子计划的参与者,都有为计划牺牲的觉悟。”墨蓝锦袍的人平淡开口。
      “但言语的冒犯不敬,你罚得重了,时间也不对。”
      “希夷,”他唤道,“冷静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幻术的问题,你也不希望苏暗燃首战便战败而归吧。”
      黑衣的大偃师面容微微扭曲,他扭头森然地看向谢枯兰,眼中毒蛇吐信,择人而噬。
      谢枯兰不躲不闪,坦然地任他看,直到希夷垂眼,压抑怒气压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才示意那个倒霉的羽族下去治疗。
      他走到希夷身边,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收回手道:“现在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幻术。”
      “哼,”希夷别过脸,“我怎么知道。”
      “幻术这种东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烦透了。”
      “他没有攻击。”谢枯兰幽幽道,得到大偃师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他重复了一遍:“被击中的只是一个幻影,这件事在击中之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先机在他那边,但他没有趁机攻击苏暗燃,结束战斗。”
      “你还觉得,这件事不重要吗?”
      希夷耐着性子,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会不会是他没办法攻击?”
      “要知道,苏暗燃一开始就封锁了他的行动。”
      谢枯兰的目光在水镜镜面上游移,定在一处,微微一凝,缓缓吐出两个字:“火牢。”
      “他把神王困在了火焰牢笼里,所以云饮冰没办法攻击。”
      “什么?”一个操控师茫然道。
      墨蓝锦袍的人没有理睬他,低喝道:“加固火墙!”
      他话音未落,水镜里失去了对手僵立原地的神魔之子,已经缓慢地放松对火焰的控制,在数道愕然的目光中,火焰牢笼逐渐溃散,就在将散未散之际,一缕纤细如针剑光,将停在半空的焰刀从中击断,也暴露了主人的站位。
      月白广袖的神王,就站在苏暗燃先前刀锋落处不到半寸。
      迸开的一半碎片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分毫未伤。
      “……那么近……”一个操控师震惊得几乎失声,不可置信道,“他就站在那么近的地方,他怎么知道苏暗燃的攻击会停下的,怎么敢面不改色地站在刀锋旁边,假装自己不在那里?!”
      “只差一点点啊,他就真的会被击中!”
      “刀落下是对着他的咽喉去的,即便只是半寸,准头也会偏的。”谢枯兰淡然道,“既然不会致命,就算真的攻击到他,他也不会动的。”
      “可能受些伤,但会给敌人造成错觉,使之自乱阵脚。”墨蓝锦袍的前军师道,“我们的对手是城府极深的神王,这一点魄力,还是有的。”
      “只有半寸啊!”还有人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换得谢枯兰半声叹息,“他是云端城之主,众神之王。”
      他环视一周:“那不是以常理度之的对手。”
      “这一点觉悟,你们都没有吗?”
      希夷不曾在意他话语流露的微许失望,自顾自道:“知道了他的位置,也知道他确实受了伤。但现在焰墙已散,出现的随时有可能是幻象——”
      “不一定。”谢枯兰沉声打断,“现在攻守逆转,他变成了进攻的一方。而进攻的方式和节奏,能暴露很多事。”
      “他的意图,和受伤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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