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悟》北森罗

3、兵燹 焚天煮海魔

　　北辰宿捻动手指，拇指指腹与食指相互摩擦，思考着十一年是个什么概念。
　　但她与兄长同胞所生，不过虚七岁，十一年几乎是她年纪的两倍，实在太久太久了。
　　久得像是一辈子。
　　她仰着头，用一双孩子懵懂的眼注视着，像是随口报出一个数字，异常轻描淡写，仿佛那代表不了几分实际含义的谢枯兰。
　　一抹淡而清晰的悔意从她心头划过，隐隐约约模糊地感知到，她不该央着夫子讲这样一个故事。
　　那过往的沉重，已超出一个年幼的孩子所有的想象，又岂是用“失败”二字便可轻描淡写概括？
　　谢枯兰仍在继续他的讲述：“找到后便是抽魂取魄，将纯善之心的三魂七魄皆附在苏暗燃身上，神魔之子终于现世。”
　　“天地异象，沧海转瞬化作桑田，不可攀登之峰相继倒下，不可逾越之渊崛起成山。”
　　他微凉的指尖落在青铜灯盏的纹路上，缓缓摩挲：“那一日，恰巧又是九月初十。”
　　一句话平淡无奇。
　　却像在黄连水中泡过，苦不堪言。
　　“众人从丑时一直争论至辰时，希夷几次暴怒，将煌明殿能砸的几乎都砸了，殿宇拆了泰半，终无人阻止得了我与希夷当日出战的决心。”
　　通过两人高的水镜，八名操控师小心翼翼操控着苏暗燃扶摇直上，乘着风飞往诸神所居的云端城。
　　云雾缭绕，皆踏在神魔之子脚下。面带魔纹的妖异少年倏然一停，背后纯白羽翼收拢，再度张开已是发色一般的漆黑。
　　“怎么回事？”
　　几名操控师手忙脚乱，所幸训练有素，齐声咏唱叠加束缚的咒文，勉强夺回操控权。
　　谢枯兰冷眼旁观，余光瞥了一眼希夷，等待解释。
　　大偃师与他并肩而立，眉目间转过一丝隐愤：“他在抗拒，纯善的魂魄拒绝沉溺于被/操控、被驱使的杀戮宿命。”
　　“那条路的尽头翻涌着无边血海，耳边只有代表毁灭的风声。”
　　希夷垂眼：“他有自己的意识，不喜欢那样。”
　　在垂落的目光之外，人数翻了一倍的操控师已重新掌控了苏暗燃的行动。
　　嘈杂忙碌之间，只有谢枯兰听到希夷浸透无奈和苍凉的一句话：“但吾也没有办法。”
　　“偃甲在被制造之前，宿命便已注定。如果苏暗燃无法达到人们的要求与期盼，只有被销毁重造一途。”
　　“我等了那么久，终以偃术创造生命，为何无人在乎他，也存有自己的意识和选择呢。”
　　谢枯兰无言地拍拍他的肩。
　　希夷语尽意平后抬眼，才听到一旁的人道，“他是你最骄傲的作品，也是无可超越的巅峰。”
　　“是啊，”大偃师似是叹息，“连吾也不可能超越。”
　　在他们说话的几息间，苏暗燃已接近云端城最底端的一重天。琉璃般透明的结界能阻拦外部的攻击，却挡不住如有实质的震撼目光。
　　巍巍云端城，情天十二重。
　　千载之前，论最富庶的地方，海国朝露只能排在第二。即便它异宝泛如流沙，奇珍密如群星，但最丰饶的土地永远是羽族所居的云端之上。
　　在羽族最繁盛的时候，当真是鎏金错花铺地，羊脂白玉为墙，一斛斛明珠砸着玩，锦缎罗绮就撕着听个响。
　　十里奢靡，纸醉金迷，招人恨得紧。
　　于是诸神攻上云端，逼得七十二脉羽族仓皇出逃，自此九州七海漂泊，客死异乡，魂不得归。
　　从水镜中，穷尽目力所极，也只能窥见一重天的冰山一角，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可望而不可及。
　　神魔之子冰冷空洞的血瞳倒映着透明的结界，静待神王到来。
　　远在十一重天的云饮冰，在王座上支颐，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眼。他的眼中似暖似冷，一脉温凉，起身站在恢宏的穹顶之下，身形挺拔，不辨喜怒。
　　云饮冰微微侧目，制止了唯一的神侍，习惯性落后半步跟上之举。任由对方欠身退下，独自一神，步出大殿。
　　他缓步走下一重重低位神祗看守的天梯。
　　白色长阶从杳不见顶的地方垂落，横亘整个十二重天。只有在三十三天外的离恨能看到尽头，只不过不持有赦令而能随意走动的神祗寥寥无几。
　　通常只有神王一个神，会似闲庭信步的漫步在这天阶流云。
　　驼色的发整齐束在檀木冠中，月白色层层叠叠的广袖长袍压着四尺宽的群青色腰带，周身寻不到丝毫纹饰华章，眉眼平和，气度醇厚如陈年的青梅酒。
　　未见凛然，难寻锋芒，身居高位的威严在沉稳中含而不露，这便是水镜外众人眼中的神王云饮冰。
　　平心而论，云饮冰是长得很是好看的。
　　这种好看不似希夷般凌厉而具有侵略性，也不似苏暗燃般妖异魔魅，骨子里透着危险。
　　既悦目而又不太过，挑不出错处却又非全然的精致无瑕，犹如木质纹理般蕴着岁月悠长。积年累月养出的贵气甚至压住了出身世家的谢枯兰，却又丝毫不迫人，如薄雾轻烟，温暖地缓缓将人包裹，细水流长得时间久了连块石头都能被捂化了。
　　但这个负手而立，从头到脚流露着中庸之道的人，怎么也不像是神王。不像那个司掌袭荒巅峰千年，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云端城之主。
　　谢枯兰平静出声，打破众人的惊疑不定：“九月初十，兵祸一起，必是神王亲临。不率军队，不随诸神，最多会带上身为贴身神侍的乐神伏溟。”
　　“他孤身来此，只会是神王，勿要以貌取人，专心迎敌。”
　　一旁希夷嫌他小心太过，冷哼一声道：“云端城二十四殿，共计二十四位上位神，是纯粹的战力排名。云饮冰贵为神王，也只排至第十。他的神侍乐神伏溟反而高于他，领第五殿。你太过谨慎了。”
　　“不可大意。”
　　“败，往往只在胜利前的一瞬之间。未能准确估量出苏暗燃的能为之前，轻敌，或将成为败因。”
　　“除非十拿十稳，否则绝不要去赌对手会失误。”谢枯兰眼中古井无波，“莫忘云端城有数万下位神，上千中位神，却只有二十四位上位神，已足以说明原因。”
　　“神以失去魂魄，不入轮回为代价，换得远超普通人数十倍的力量，可与源妖比肩。再弱小的神祗，也能轻易杀死百数之师。”
　　一身墨蓝的青年沉静内敛：“我很清楚主君的实力。神王能在一日之内败尽三皇。虽然传闻中命器长年不在他身边，对战中实力只能发挥至七成，也不可小觑。”
　　大偃师侧过脸，用唇边流出的气声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苏暗燃。”
　　收到攻击命令的神魔之子血瞳微黯，五指在空中虚拢。
　　秋日的风在万里之上的高空本是带着微寒的，此刻忽的灼热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燃尽般焚炽。
　　云浪万千，飘渺流动，霞色一笔笔点上，最后一笔落下时已成一片无边火海。
　　层层流云绚烂而艳丽地燃烧，焚尽一切般绝历。似花盛至荼蘼，似夕阳将坠的瞬间，飞蛾投火般不顾一切。吞噬天地，毁灭万物之威。
　　苏暗燃是妖异的，是魔魅的，但那些从他五脏七骸流淌出的灵力燃起的火焰，纯正得毫无杂色，极尽灿然的红，殷殷如血。
　　直面洪焰之威的神王，危如虎口之肉，在焰色铺天盖地压下之前，并指如剑。轻踏一步，身形似水墨忽消。
　　他出现在苏暗燃背后，指剑向后颈轻轻一点，剑气锐意逼人，纵操控师慌忙命令神魔之子低头，仍是割破一线，没有鲜血渗出，只一道伤口皮肉翻开。
　　一击得手，试探出对方反应速度与火焰威力的神王，挑起一缕被烧焦而散下的发，捻捻发黑的袖角，放弃了近身的打算。指剑由虚化实，拈了一口薄如春冰的无色长剑，剑境自足下张开，充斥一方天地。
　　景物似水雾晕散，孤峰突耸而出，绝壁陡峭如刀削剑劈。青山绵延间，众山皆小，只有云饮冰安静立于顶峰。
　　无色之剑凝着沉重如山的沛然剑意，山的朦胧虚影朝苏暗燃兜头压下。焰气无知无惧，不见剑意峭峻孤险之锐，大厦将倾之危，兀自劲炽狂燃，蛇般贪心不足，张口欲噬群山环绕的顶峰。
　　然而万山之巨，便是再不知足的蛇也吞不下，峰凝锐利剑芒，剑尖锋似崖顶，将火焰如切豆腐般随意地一剑削断。
　　“重山峰孤。”
　　外表或因喜好，或因整饰，而素净无华。但剑意不会骗人，除却立于袭荒之巅千年的神王，再无人会有这般俯视天下的孤峰剑意。仿佛站在缥缈的巅峰，俯瞰众生如蝼蚁。
　　孤峰独峙，何人堪问顶峰。
　　这一剑式尽，势犹未止，一方剑境中乌云罩顶，云中电蛇窜动游走。轰沉的雷声清晰地将人与神的界限画出，人力有穷，而众神不遵天道，超脱宿命，翻掌间便可移山填海，改天换地。
　　剑光锋冷，冻结了人的血管，寒意一直顺着经脉爬遍四肢，只有肺腑间尚余下一点温热。
　　山尽，人已为峰，慑住了水镜外观战的十六名操控者。他们呆呆地看着剑后余威势难阻挡地朝神魔之子天灵落下，恍惚间已能预见那妖异少年的头颅，像摔烂的西瓜般黏乎成一团的样子。
　　危急一刻，一人劈手夺过咒术星盘，一刀切入手掌划开掌心，将血滴落在星盘上，任血液顺着密密的曲折纹路流淌，逐渐填满每一处凹陷。
　　强行夺过操控权的谢枯兰，对指令毫无头绪，尚未来得及下令，变故又生。
　　只见木立等死的神魔之子血瞳诡谲一亮，周身魔纹色泽愈艳，几欲滴出。
　　他手臂平伸，五指微屈，掌心朝下笼在焰尖，似在取暖，将摇曳欲熄的火焰一握，如同扣住一把长刀，铮然抽出。
　　刀锋对上剑芒，手腕一震，抖碎将倾之山。
　　脚下的火焰由小腿一圈圈缠绕而上，化作赤红铠甲。
　　无需谢枯兰指挥，手握焰刀的神魔之子长刀指天，一道气芒直击笼罩的乌云，生生将它拍散。剑境一寸寸龟裂，咔嚓一声尽数破碎，激射漫天碎片。
　　剑境破碎刹那，苏暗燃欺身逼近，一阻神王企图拉开距离的举动，火焰从后方直扑神王背后空门，被剑气护体逼开三寸，互相倾轧不肯相让。
　　左右上下四方各升起一道焰流，封锁五个方位，无师自通的围三阙一，始作俑者早与云饮冰近身激战，招招式式快得不及眨眼，只见一团虚影。
　　谢枯兰一时怔仲，身前阴影投下，见希夷五指成刃，毫不犹豫割开虎口放血，将血淋在星盘之上，动作轻巧的像在给一道菜浇上汤头，“他是作为人型兵器而生，战斗是他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人教导。”
　　“你误打误撞，却喂给他鲜血滋养。光想着里面的‘芯’不喜杀戮了，我竟忘了他时时刻刻渴望着鲜血，每一次受伤染血，无论是敌是己，都会使他更强大，更疯狂。”
　　十六名操控师向谢枯兰告罪，接过咒术星盘，一人在手心划了一刀，为苏暗燃贡献了一捧鲜血。刀剑争锋间神魔之子略受咒术束缚影响，却愈战愈狂，魔纹艳丽如有生命，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刀势狂暴如挟火飓风，一刀一刀，毫无花哨，五方连天火焰不断压迫，正面狂击劲斩，逼得人不得喘息，进退维艰。
　　“云饮冰非庸碌之辈，怕是还有其他剑招术法未及施展。”大偃师唇一勾，“但苏暗燃，会给他机会吗？”
　　洪焰嚣狂，将周围一大片云层悉数蒸干，水气未在空中现形，便已滋滋化虚。除去焰刀炽铠，所有火焰都向神王聚集。
　　封锁住上下左右后五方的火焰牢笼，火墙渐渐加厚，已成困鸟于笼，囚鱼在网之势。
　　火焰所化之海一散，露出下方湛蓝的海水，然而海面翻滚不休，无数气泡形成又破裂，竟似沸腾之态。
　　半边苍穹如血，一方天地皆赤，战中的神魔之子犹如魔神降世，焚天煮海！

作者有话说

　　操控师是防止苏暗燃反噬的锁链，除了拖后腿之外没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