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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纯善 故友桀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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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一层束缚用的咒文叠加,三十六名精通偃术的操控师一起施咒,试图唤醒尚在沉睡之中的不世凶兵。
事情的变调,发生在第一个操控师毫无预兆的倒下。
他摔落尘埃的钝响如同一声暗号,操控师一个接一个如断线的木偶般,僵硬地倒下,只剩零星几个犹在苦苦支撑。
无声的咒语逐渐化作声嘶力竭的咏唱,古调的咒文晦涩低沉,却阻止不了事态进一步失控。
最后一个操控师不甘地倒下时,声音细若蚊蝇,几乎是从喉咙里混着血沫艰难挤出一句,“希夷大人,动力……不够……”
一个羽族健步飞奔过去,揪住倒下的操控师衣领,厉声吼道:“韬光玉屑是最顶级的燃料,够普通偃甲一刻不停运转七百年,怎么可能不够?”
他用力摇晃两下,情绪无比激动,想要摇醒那个操控师,随即表情凝固,察觉到了不对。
羽族绷了一张脸,伸手探了探操控师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
他将那人轻轻放下。又探了余下三十多人的,冲着希夷缓缓摇头,“大偃师阁下,三十六名操控师,全部牺牲。”
他眼圈微红,压下了喉头的哽咽,迟疑了一下,道:“恐怕神魔之子需要的动力是……”
那人已说不下去,谢枯兰面无表情接道,“……生命。”
希夷一张眉目凌厉,宛若刀锋般美得摄人的脸已然彻底扭曲,狰狞而可怖。
犬齿上下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见过他发疯的样子,知道他此刻已处于癫狂与暴怒之中,不着痕迹后退了几步,暗自戒备,以防被他无差别的攻击波及。
也因为如此,在希夷骤然爆发,黑瞳流转过暗红血色,不顾一切爬上作为备用动力炉的巨大熔炉时,没有人反应过来,更来不及阻止他。
火焰最高处迸射的火花撩枯了少年偃师垂落的发尾,吻上他的黑衣,鲛绡如枯萎的玫瑰花瓣般卷曲。
性格偏激极端的希夷,以最决绝的姿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需要的是生命,就把我的命给他。
扑面而来的热浪,将暖色点上他凌厉的眉眼,眼看大偃师即将跃入火海,以身殉道,众人以为悲剧已不可阻止时,一抹墨蓝侵入了火红的世界,及时拉住了希夷。
或许用拉这个词不够准确,谢枯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希夷,用自身的重量将他拖住,以身体作为屏障死死压制住了他的挣扎。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后退,也没有戒备的人。几乎和希夷同时动作,在千钧一发时阻止了大偃师自杀般的举动。
希夷挣扎几次后没有挣脱,被谢枯兰的举动彻底激怒,发狠地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犬齿深深嵌进肉中,隔了一层衣袖,口中都漫开了铁锈味。
他怒极之下这一口毫不容情,几乎将手臂一块肉生生咬下。鲜血洇透了衣袖,滴落在熔炉的边缘,“嗞”的一声转瞬被烤干。
底下的人心急如焚,看着他们两个站在熔炉狭窄的边缘上僵持,生怕希夷挣扎过大两个人就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熔炉里。急得跳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枯兰神情未变,眼中一丝波动也无,冷淡得好像被咬住手臂软肉,衣袖不断往下滴血的人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仍是死死拖抱住希夷不放,双眼平视着前方,也不看希夷,语调既稳又冷,不曾变调的沉凉深敛,道:“如果你死了,世上还有谁能找到,真正驱动苏暗燃的方法。”
他们贴得很近,身躯间再无一丝缝隙,近得希夷可以听见背后始终平静起落的心跳声。他似是被这沉稳有力的声音安抚,急促的呼吸逐渐趋缓,终于停止了挣扎.
那个怀抱是如此的冰凉,凉得几乎不像活人的温度,但希夷一动不动待了一会儿,收拾好了所有情绪,才轻轻将他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熔炉,一脸劫后余生表情的众人簇拥而上,等谢枯兰包扎好了伤口,早已不见希夷的踪影。
他找了些时候,在角落里找到了双手抱膝,将下颔抵在膝盖上的黑衣少年。
大偃师沉默地望着远处水晶箱中的苏暗燃,眸光黯淡,愈发显得一双眼漆黑得像黑曜石。
人族虽号称黑发黑眸,但瞳色只是接近于黑的深褐。
真正如夜的漆黑,谢枯兰只在大偃师毫无杂色的纯粹眼瞳里找到过。
希夷向来不合群,但他总是桀骜不驯地站在人群最中,无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扭曲神色。这样孤孤单单躲在角落,实在不像他。
黑色其实是很安静的颜色,属于寂然无声的长夜。
而希夷走起路来总是铿锵有力的长靴,走得慢了,其实是没有声音的。
但如果不是时刻具有很强的攻击性,不乖戾暴躁,就不是大偃师希夷了。
他从千千万万偃师里兵不血刃地杀出一条路,跻身宗师,获得大偃师的尊号,本就不可能是个好惹的人。
齐耳的漆黑卷发在少年颊边勾勒出冷硬的弧度,显得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精致而冰冷的人偶。
谢枯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成功的。”
“那后来呢,谢师成功了吗?”北辰宿问。
谢枯兰点头:“我与希夷查阅了浩如烟海的典籍,埋首在书中数月,终于找到了根结所在。”
“三族血脉混合后,虽补完了各族原本的缺陷,异常强大,但太过驳杂。他需要一个‘核’,缓和力量的碰撞,并加以梳理。”
“而令希夷无限欣喜的是,他发现苏暗燃是‘活’着的,他只是缺少了最为重要的魂魄。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魂魄,他便与活人无异,有喜怒哀欲,会因老病死去。”
他的弟子闻言惊骇道:“那岂不是创造出一个生命?”
谢枯兰目光渺远:“以偃术创造生命,本就是希夷的夙愿 。只不过侵犯本源领域的,已非人力所及。”
“为了得到魂魄,填补自身空缺,苏暗燃剥离了三十六名操控师的魂魄,但普通的魂魄承受不了过于驳杂强大的力量,悉数破碎。”
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最终的解决方案——”
“——纯善之心。”捧着厚重典籍的大偃师道。连日不分昼夜的查阅在他眼下聚积了一大片青黑色,却未减弱分毫他眼中的锋芒。
依旧锐利得能一直看到人的心底,刺得所有思绪想法无所遁形。
谢枯兰站在书架前,手从一本本书的书籍上划过,闻言一顿,漆黑的指甲落在一本古籍上:“纯善之心?我读到过。”
尽管已经十分疲倦,享誉袭荒的毒师还是成功将那一份记忆从脑海中抽离:“纯善之心的持有者,对毒/药和术法的伤害有很强的抗性,所有针对精神的伤害皆对他无效。除此之外,皆与常人无异。”
希夷掸落衣上的灰尘,微微颌首称赞了他的记忆力,扶着书架撑住早已麻木的腿站起身:“神物自晦,纯善之心可遇而不可求。偌大袭荒,想找到一个从未有过恶念做过错事的人何其艰难。我们要找的,最有可能是个孩子。”
“孩子?”
“年岁和经历会催生出浑浊,干净如一张白纸的孩子,心思最是纯净。”
墨蓝锦袍的青年走到门口:“无论如何,我会找到他。”
他在光影中回身,看了一眼希夷,欲言又止。
大偃师眯眼:“怎么了?”
“无甚。”最后谢枯兰只道,背影消失在门后。
人如蚁群般从煌明殿中涌出,向袭荒九州去寻那一颗洁净无垢的纯善之心。
谢枯兰安静地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抹细徐的夜风,他那双仿佛浸过井水般透着冷意的眼,浮过众生百态,扫上一张张来去匆匆的面孔,去捕捉一双纯净得毫无杂质的眼。
第一年他用山泉给自己下了一盘饺子,坐在被雪覆盖的石上,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烟火守岁。
第二年他穿过黄沙漫天的大漠,沙子从衣领与袖口灌入,只有一头骆驼踏着阵阵驼铃,陪他一同赏月。
第三年他远赴极北之地,在一片皑皑无垠的雪中,将一团柔软的白捂在冻僵的掌心中,湿润被风刀吹得干裂的嘴唇。
一年又一年,谢枯兰在漂泊与寻找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希夷守在煌明殿中铁青着一张脸迎接每一个回转之人沉默地摇首。
飞鸟与鱼在错身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擦肩而过后沿着各自的方向继续找寻。过度飞行飘落的羽毛和不适久居陆地剥落的鳞片在地上一层层铺开。
最终在一封信后划上了句号。
匆匆十一载,谢枯兰的信却写得很简短。只有三个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