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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年 夜对新人说 ...
谢枯兰第一次遇到姬沉舟,是在谢家后院。
彼时,他还只有十三岁。抱着一摞书,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就看见紫衣人站在临水处,负手看着湖中锦鲤游弋。
江南的水榭向来精巧雅致,清幽得不沾一点烟火气。
碧水湖光,竹木丛萃,高大的梧桐自黛瓦探出一角,滢滢顾影相照。
满目皆是深翡浓翠,安宁而遗世。
一尾尾橘红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也不怕人,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
但那个人,将北地的凛冽肃杀,一路带进了这座朦胧在烟雨中的江南园林。
那一身并不繁复的紫衣,明显是战袍的式样,披风的肩甲兽首垂旒,颇有些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背对着谢枯兰,姿态放松而随意,却流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沉稳霸气。
仿佛眼前那一湖碧水,便是山河人间的缩影。
自信笃定,不可一世。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身,看向了谢枯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露出一个仅仅是礼节性,却自信而明亮的微笑。
那真是个很明亮的笑容。
宛若正午时分的日光,在粼粼的波光上折射成点点碎金,耀眼而夺目。
那种只有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才能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几乎晃花了谢枯兰的眼。
而他也确实不过是少年。
尽管高冠战靴,服饰严整,面容却仍然稚气未脱,眼瞳明亮宛若晨曦。
谢枯兰一怔,微微点头回礼。
“姬沉舟。”对方道。
墨蓝锦袍的少年迟疑了一下,垂下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谢枯兰。”
“那就是我与主君的初遇。”
无星无月的夜,黯沉得没有一丝光透出。
昏暗的书房内,谢枯兰如是说。
他看起来还是青年,暗纹锦袍的衣袖一直严严实实盖到手背。然而露出的手指白得像雪,衬得指甲上的漆黑愈发触目惊心。
青铜灯盏里火焰跳跃,映亮了书桌对面左右分列的两张案几。
也映亮了案几后两张几乎完全一样的面容,宛如镜像。
那是一对孪生兄妹,眉眼如出一辙的温和,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却不显得疏远,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都乖巧地端坐在软垫上,等待夫子往下说。
谢枯兰却顿住了话头,目光垂落在书桌上,出神地望着红褐色的桌面,转而道:“你们要听睡前故事。”
“但主君的大部分事迹,课上都已经讲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许微小的琐事,无甚可讲。”
他抬眼,看向两个赤足从自己房间偷溜出来的学生,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回去睡觉吧。”
孩子们却是不肯。
哥哥北辰远咬唇道:“师尊答应了的,不能够反悔。”
“除了姬皇的事,还可以说别的啊。”
墨蓝锦袍的夫子瞥了他一眼,目光沉凉深敛,直截了当道:“我是个孤陋寡闻的人,知道的故事,不是亲眼所见,就是自史书上读来。”
“主君的事已悉数说过,别人的事,到了该讲时,自然也会说。”
他正欲再说什么,就被妹妹北辰宿打断了。
女孩有些怕他,语调怯弱,内容则截然相反,“谢师,你把自己漏了。”
“你可以说的故事,还有你自己的。”
她倔强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谢枯兰一眼,立刻又低下了头,用上了敬语:“您愿意说吗?”
愿意说吗?
夫子眉目间隐隐洇着冷,眼中颇有些晦暗不明。
璧生庭阶谢枯兰,他的故事,真的有说出的意义吗?
他追随着姬沉舟辗转九州,墨蓝锦袍被烽烟舐遍,无论故事还是人生,都本该随着姬沉舟的死去而终结。
但他却顶着一张与过去一般无二的容颜,苟延残喘至今。
有谁会相信,那个叱咤风云、有“南谢北傅”之名的毒道宗师,会隐居在荒郊野外,做一个教书先生?
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间转了转,终是未过多地为难她,只道:“罢了。”
“你们真想听,我可以讲。但你们不会喜欢的。“
“独一无二,是一件事物最珍贵的价值。多于一,它的价值便打了折扣。多年前人们曾津津乐道于“天下有双”,但正因为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才会被轻易舍弃。”
他看向两个懵懂的孩子,语调透出与平日迥异的冷酷与沧桑:“与我的故事类似的事已在袭荒上演了千万遍,细节殊异,但开头与结尾皆无区别。”
“为推翻诸神的统治,以失败而告终,从无例外。”
北辰远黑白分明的眼眨了眨,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期许。终换得夫子沉声微叹,又道了一声“罢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然知晓“璧生庭阶谢枯兰”代表何种意义的北辰宿,回想起那个仲夏夜晚,她与那个人将一场惨烈往事当成睡前故事来听,只觉恍如隔世。
因为没必要赘述追随姬沉舟南征北战的那段岁月,谢枯兰的故事是从四十三年前他二十一岁开始讲起。
他顶着孩子们不信的目光,平静重复道:“我今年六十四岁了。”
兄妹俩知道他不像外表那般年轻,却未曾想过差距如斯之大,一时不敢置信。
谢枯兰是清雅端方的世家公子,沉凉内敛如月下幽幽古井,眉目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倦色。
此刻他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后,昏黄的烛光晕在那张仍是青年的面孔,宛若时光褪淡。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老人,不仅因为过分年轻的面容,还因为那双眼,太过清明,冷冽如深井之水。
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随意的一句话,在两个孩子心里掀起何等狂澜,夫子搭在红木桌面的手指蜷起,将指甲深深藏在掌心,继续道:“四十三年前,是一个多事之秋。”
北辰宿点头。
那一年,人族无冕之皇姬沉舟败亡神王之手,天下缟素,九州同悲。
谢枯兰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摇头:“与那无关。”
“除了主君的死,那年还发生了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神魔之子计划。”
他眉间似蹙非蹙:“与神王一战,人、鲛、羽三族皇者悉数败亡。”
“但那不是结束,而是开端。”
谢枯兰仿佛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唇角,罕见的露出一个近乎于笑的表情。
然而他的眼中蒙着一层极深的哀戚,勾起的嘴角也含着若有若无的苦涩,使得神情奇异地介于悲喜之间。
“鲛族以机关偃甲为长,而其中的佼佼者,大偃师希夷提出,以三族皇者尸身,创造出古往今来第一偃甲的想法。”
“定名为——神魔之子。”
四十三年前,月色凄迷,夜凉如水。
等在门口的谢枯兰平静地迎上灵舆,接替快马加鞭赶来的送信人为棺材扶灵。
仿佛棺材中不是他亦兄亦友的主君,人族无冕之皇姬沉舟。
他冷静地听完了送信人对三皇败亡神王之手的简略叙述,指出几处模糊不清之处,详细追问了细节。
送信人被他异样的平静怵得发毛,目光一低,觑见他虚搭在棺木上的那只手。墨蓝的衣袖垂落,严严实实一直盖到手背,然而露出的手指白得像雪,衬得指甲上常年浸染毒/药留下的黑,愈发触目惊心。
不禁想起谢家小少爷性情古怪的传闻,暗道古怪之人在任何事上都是有违常理的古怪。
哪一个正常人,会生在杏林世家,却抛着大好资源不用,硬要钻研旁门左道的毒呢。
他此行任务已完成,一刻不想多待,嘴上说着自己都没有耐心听的客套话敷衍,谢枯兰也不留他,微微点了点头就算送客,面无表情目送他离开。
虚搭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实,他扶着灵舆一步步没入团枝交错的树影,朦胧的月色抚过他的发,未曾照亮他眼底澈寒如秋水的清明。
只是为了照明,而被粗暴嵌在墙上的夜明珠。丝毫体现不出鲛族偃师巧夺天工的技艺。
甚至能从明珠本该光滑的外表上微不可察的裂痕看出偃师的敷衍与不耐。
一颗颗,忠实地履行着职责,将偌大宫殿映得亮如白昼。
许多人族在希夷一个一个往墙上摁夜明珠时已有微词,只是苦于“神魔之子”计划本就是希夷提出,他又是第一负责人,仅为他反客为主对煌明殿大加改造就发作,未免小家子气。
另外一重心照不宣的原因则是,希夷脾气极为暴躁乖戾,表面上人人虽恭恭敬敬尊称他一声“大偃师”,背地里都喊他“疯狗”。
谁也不想平白惹上他,弄得不讨好。
殿中停着两副棺材,上好的金丝楠木刻着十二章纹的雕花,似将伴亡者长眠地下。
希夷在两具棺木间来回踱步,长靴的靴底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踏过地面发出金石碰撞的铿锵,嗒嗒哒哒的,急促而不规律,显示出主人心中的焦躁不耐。
鲛人的寿命远比人族要长,他的年纪接近谢枯兰的十倍,外表却还是个不超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一身鲛绡黑衣,眉目凌厉,含着一股如有实质的戾气。
他是偃师,常年戴着手套,此刻包裹在黑鲨鱼皮里的手指便随意地按在了棺盖上,还顺手敲了敲。听着沉钝的回声,心里只觉得一群人自欺欺人得紧,分明知道棺中两位皇者不可能入土为安,硬要把表面功夫给做足,白白浪费两根上好的木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三根。还有一副棺木迟迟未送进殿中,磨尽了希夷本就不多的耐心。虽然三皇是一同入殓,但一族比一族磨蹭,偏要分三拨人三批送至,以示尊敬,烦得希夷差点将棺材掀了。
他左等右等,来来回回在原地踱了几十个圈子,还是等不到最后一具,耐心彻底消耗殆尽,怒火一炙,顷刻便恼了。
少年模样的大偃师冷哼一声,怒气冲冲拂袖而去,黑色的衣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缺少的那具棺木,属于人族无冕之皇姬沉舟。
人族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齐了,聚在煌明殿中,为逝者哀奠。
而缺席的那个人,恰恰是姬沉舟赖重的臣属,能在宫阙深处拥有一座独立小院的谢枯兰。
对有能力半途劫走的人心知肚明,他一路径直走到东南角独立的小院,直接抬腿,一脚踹开了院门。
用力之大让两扇门“呯”得反撞在墙上,震得尘土噗嗤噗嗤下落。
希夷杀气腾腾地走进去,长靴踏过地上青石板的哒哒声,急促如同战鼓,一股子透着血腥味的戾气。
一番接近天塌地陷的动静,其实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惊动了屋里的人。
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谢枯兰站在门后,手中握着把覆着厚厚一层锈色的小刀。
他用手背擦了擦顺着下颌滑落的污血,神色有些茫然,问道:“怎么了,气成这样?”
屋里点了两排蜡烛,虽无夜明珠稳定,却也如实发挥了照明的作用,映出谢枯兰身上被斑斑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样的墨蓝锦袍,和他脸上溅了半面的污血。
生生将一个清雅端方的世家公子衬得宛若地狱中的恶鬼。
希夷站在原地怔然看了他一会儿,仿佛才看清这个人一般,眼中的熟悉里掺杂着陌生。
蓦地,抬手捂住脸狂笑。
他无时无刻不表现出一种随时可能会失控的狠戾,此时此刻,笑声更是癫狂嚣厉,仿佛肆无忌惮,又仿佛歇斯底里。
谢枯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抹了一把脸,解释道:“其他两位皇者的尸体未送到,我便先处理主君了。初步的防腐和缝合已经完成了——你笑什么?”
希夷越笑越大声,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道:“我含怒而来,本想斥责你告别的时间花得太长了,却忘了你是个冷静得近乎冷血的人,不该笑吗?”
之后谢枯兰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甩下一屋狼藉就走了。
黑色的背影瞬息间被夜色吞没。
“四十三年前,人鲛羽三族皆在鼎盛时期,人族无冕之皇姬沉舟,鲛族海皇苏明喻,羽族荆棘一脉君主裴素,皆是顶尖强者。”
“但那一年的九月初十,他们在东海之滨约战神王,却……”谢枯兰顿住话头,抿紧了唇,没有将最后几个字吐出。
宛若一把尖刀划过唇舌,说不出口的话,如果硬要说出,便太过残忍。
他可以冷静的说出那个人的死,能够淡然地面对那个空无一物的躯壳,但却无法承认那个人如何轻而易举地被杀死,如同一个笑话。
北辰远敏锐的察觉了他强调的地方:“九月初十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吗?”
谢枯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眸光转过一丝暖度:“那是一道千年前就存在的神王禁令。”
“距今约一千三百年前,神王云饮冰统一袭荒,他发出的第一道谕令,只有八个字。”
“九月初十,天下止戈。”
墨蓝锦袍的夫子淡漠道:“旦有违背不遵者,便是神王亲临,罪以血赎。”
“那为什么——”要选在九月初十?
北辰宿语意未尽,就被谢枯兰冷冷打断,“这不重要。”
他神色又霜封了几分,幽冷地用余光斜睨了女孩好一会,才继续道:“神魔之子计划,虽是希夷提出,却是主君同意施行的。”
“诸神过于强大,非常人所能抗衡。”
“故而神魔之子计划的核心,就是逆神。”
“由最擅偃术的鲛族大偃师希夷,以三皇尸体为原料,配合异铁奇石,制造出可与诸神匹敌的人型兵器——神魔之子苏暗燃。”
谢枯兰苍白的手指抚过桌面,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七年。”
“制造出苏暗燃,一共花了二十七年的时间。”
历时二十七年,集三族人力物力,完成的绝世之兵。
谢枯兰从未忘记,他第一次看到苏暗燃的情景。
隔着透明的水晶箱,面容精致至极的少年阖目沉睡在淹没过头顶的浅蓝药水中,双耳的鱼鳍反刺,鲛族特有的海藻般的漆黑卷发在水中漂浮。
纯白的羽翼在他背后张开,取代双腿的则是深蓝色泛着珍珠光泽的鱼尾。
他睁开血瞳的一刻,隐藏在额头上与两颊的血红魔纹逐渐浮现,沿着灵力流动的回路蔓延到裸/露在外的全部皮肤,妖异而不祥。
明明没有生命,却危险魔魅得,仿佛攫住人的心脏缓缓捏紧。
谢枯兰在希夷的指导下,蘸着特质的药水亲手刺上了那些代替人体经脉流动灵力的符文,几乎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些魔纹。
然而当符文被点亮时,他不由的从心底认同希夷将计划取名为“神魔之子”。
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
苏暗燃外表再接近生人,也是具没有生命的偃甲。
嵌进那个不会有心脏跳动的胸膛中,是以深海蜃铁打造的动力炉,此刻燃料还未填充完全,灵力只由外接的巨大熔炉提供,两条不同规格的金属管垂在水晶箱外。
希夷戴着防具,举起巨锤将一整块韬光玉屑砸成碎片。
周围无数人忙忙碌碌,已对他眼也不眨地将难以计数的稀世奇珍流水般一车一车消耗的举动感到麻木,却一致露出痛心的表情。
韬光玉屑已经不只是用有价无市、只闻其名来形容,自海底矿脉因地动枯竭,此世仅有一块尚存。
举世无双的珍品顷刻间变成一地碎屑,还是挑战了见过无数世面之人的心脏。
只是面对大偃师希夷赫赫凶名,无人胆敢提出异议。甚至提出异议也没有用——那块硕果仅存的韬光玉屑本身就是希夷的收藏品,他就是暴殄天物到拿去打弹子也是他的事,无人可置喙。
大偃师一脸掩饰不住,也未曾掩饰的狂喜。
他眉眼间的戾气罕见地褪去少许,迫不及待地将韬光玉屑的碎片填入动力炉中,隔着一层水晶遥遥地抚摸神魔之子的面容。眼中眷恋而怜惜,仿佛面对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汝将令此世一切都黯然失色。”
“汝名——苏暗燃!”
希夷目光舍不得移开分毫,注视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颐指气使地一挥衣袖,道:“启动。”
我写了很多很多版开头,每一版都不满意,每一版都有亮点。
这一版还是不完美,但依然有它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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