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30、二十

　　［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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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新鲜的海风味道的空气，伴随着檐下清脆的风铃声一同涌了进来。
　　趴在柜台上小憩的年轻蛋糕师抬头嘟囔了一句“欢迎光临”，红色的眸子里是尚未清醒的困倦。
　　海边的小镇不常有当地人来，多的都是来看海的游客，下午和晚上才会有人，此时正当中午，有客人来，乐正绫也小小的惊奇了一下。
　　她逆着门口的光眯眼打量来人，口罩，帽子，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轻薄的外套勾勒出纤瘦的身形，整个人虚幻的立在门前，看不清面容。
　　这是个奇怪的人。
　　这话却也只压在心底，乐正绫随口问了一句：“进来坐吧，吃过午饭了吗？”
　　那人似乎轻轻点了点头，乐正绫不太敢确定。
　　“今天早上做好的都卖了，为了保证新鲜，我一般都是现做的，”乐正绫转身向一旁的门帘走去，门帘后是小小的厨房，“想吃什么？蛋糕，甜品，冰淇淋？”
　　她拉开门帘的手顿在空中，微微偏过头，耐心的等着答复。
　　那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动眼前的菜单，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乐正绫等了两分钟，才听到她低声回答：“提拉米苏。”
　　乐正绫脸上的笑似乎僵了一瞬，捏着门帘一角的手突然用力，又很快放松。好一会儿，她才说：“抱歉，很久以前，我就不做提拉米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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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正绫是这家蛋糕店的老板，也是店里唯一的员工，小店没开几年，生意也还不错，人们几乎都忘了，除了她的小店，这镇上曾经还有一个蛋糕店。
　　小镇上的人都说这是个能干的孩子，读书时成绩也好，只是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考大学，做了名蛋糕师。他们也不会知道她曾经经历了什么，毕竟她并非在这里长大。
　　但在乐正绫的记忆里，那些记忆永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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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长大的那个地方，她父亲去世时，爱管闲事的人们都对她冷嘲热讽。
　　“她爸爸是替人贩毒的呢，结果呢，正主跑了，她爸爸和其他几个跑腿的都死了……有这样的爹，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的……”
　　“哎哎，我听说啊，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只剩这个孩子了，怪可怜的。”
　　“别人的事，咱们管不着……”
　　“嘘，小点声，那孩子过来了。”
　　乐正绫走过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得完全不会让人想到，她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十来岁的孩子已知人情冷暖，在从容的见到父亲的遗体后，独自回家收拾东西，带着在床底下藏了许久的钱，离开了小镇。
　　她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坐着火车到了这个海边小城，索性留了下来。
　　做蛋糕的大叔收留了她，大叔是个好人，她便跟着大叔学手艺。
　　“我早就和他说过，不要做那种事。”她低着头揉面团，眼睛里有一丝水光。
　　大叔点了一根烟，用空出的手揉了揉这个倔强的小孩的头。
　　“小鬼，你是个好孩子。”
　　从此以后，大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夸她“好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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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一直都是一个人，如今多了个乐正绫，便格外疼惜她，几年下来，教会她养活自己的手艺，也待她如自己的女儿。
　　乐正绫十四岁时，被大叔擦干净了手，送到了一所有名的私立学校去。学费昂贵，乐正绫不知道，大叔是将他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她只知道，大叔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那所学校是初高中六年制，她的年纪应在里面读初三，她会在里面读书，直到考上大学。
　　“你这个年纪，不读书怎么行？”
　　她读过书，只是发生那件事后，就再没回去过。
　　大叔笑嘻嘻地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个小袋子。
　　“大叔，这是……”
　　“提拉米苏哦，大叔我以前喜欢的一种甜点，好久没做过了，难得做了一回，拿去学校尝尝，好吃的话，大叔天天给你做。”
　　乐正绫揉了揉眼睛，没有接他手里精致的小袋子，而是用力抱了抱他，脸紧挨着他沾满面粉的工作服。
　　“嗯，谢谢……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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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以前一样，话不多，性格也安静，除了大叔，几乎不会对别人笑。
　　转学进去时已是初三，她格外努力，是其他同学所不能达到的程度，将未学过的前几年的课程也补了上来。
　　在这所私立学校里，她的同学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孩子，有人问过乐正绫，她家里是什么人，乐正绫说，做蛋糕的。
　　家境不出众，性子又太过安静，渐渐的，没有什么人再乐意和乐正绫打交道。
　　乐正绫没觉得有什么，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走很长很长的路，每天都有大叔为她做的提拉米苏，她想，这样就够了。
　　她那么勇敢，没有朋友，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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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班上有个很厉害的同学，小小年纪已拿下许多比赛的奖项，是许多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是歌手，每天忙得找不着北，孩子送到了外婆家带。
　　或许是遗传的缘故，那孩子很有音乐天赋，钢琴，唱歌，都不在话下，因此，她虽然也在这所学校里读书，但常常请假去参加各种比赛。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她是这座海边小城里唯一一个上过电视的人，她叫洛天依。
　　乐正绫知道她是自己的同学，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但她很少看电视，在家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和大叔学做蛋糕，没兴趣看那些比赛，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转到班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这个同学，想来是因为比赛耽误了时间，一直没有回来。
　　乐正绫也并不是有多想认识洛天依，她觉得，洛天依应该是和其他同学差不多的，也不会喜欢和她这种小人物往来。
　　别人多优秀，别人多有名，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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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半学期后，乐正绫才第一次见到洛天依。
　　她想，原来那些人用在洛天依身上的形容词并没有夸大半分。
　　那个耀眼的女孩，天生一张笑脸，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鬓角的发丝因汗而有些贴在脸侧，扬着大大的笑容，弯起眼角说：“我回来了！”
　　连乐正绫都有一刻小小的愣怔。
　　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只有乐正绫抬着头，直直的和她对视。
　　洛天依也在看乐正绫，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离开久了，居然连同学都不认识了。她困惑的眨了眨眼，确定这张好看的脸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又想起班主任之前和她说，班上有个成绩很好的转学生，恍然大悟。
　　老师进了教室，教室慢慢静下来，她又在讲台上说了些话，准备回座位时，突然发现班上位置变动了许多，只好无辜的望着老师发愣。
　　老师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乐正绫身边的空位：“和新同学一起坐吧。”
　　她大步跨下讲台，在乐正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并握住了乐正绫来不及收回的手。
　　“你好！以后请多多指教，我是洛天依！”
　　乐正绫想，一定是洛天依的手太热，不然，那时候自己的手怎么会出汗呢。被她握住的手顺着指尖开始发烫，一路烫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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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天依的位置是被老师专门安排在乐正绫旁边的。
　　原因无他，乐正绫成绩好，安静乖巧的性格也很讨老师喜欢，她从不惹事，本本分分，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听话的学生。洛天依耽误了不少学习的时间，坐在乐正绫身边，也好让她帮助一下。
　　洛天依似乎是天然的自来熟，刚认识乐正绫的时候就称呼她为阿绫，丝毫没觉得这样的叫法太过亲昵，反倒是让乐正绫也些不习惯。后来听多了，倒是好一些，索性乐正绫也直接叫她天依了。
　　洛天依和别人都不一样，她单纯，善良，优秀，像个会发光的小太阳，莫名的吸引人，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她。
　　洛天依也问过乐正绫：“阿绫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乐正绫犹豫了会，说：“开蛋糕店的。我家有个很酷的大叔，他会做很多很多东西，但笑起来就像傻乎乎的哈士奇。”
　　洛天依眼里冒着小星星，忍不住道：“哇！好厉害！”
　　“你要不要吃大叔给我做的甜点？我分你一半吧。”
　　“嗯！这是什么？”
　　“提拉米苏哦，很好吃。”
　　大叔手艺很好，适中的甜度，柔和而又不腻，的确很好吃。
　　“真厉害呀……我能去你家看看吗，阿绫？”
　　乐正绫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犹豫。
　　“我们是好朋友吧？所以我可以去阿绫家的蛋糕店看看嘛？”洛天依的声音软软的，轻轻挠在乐正绫的心上。
　　乐正绫忽地就有些想落泪。
　　“我们是好朋友吧？”这句话像一阵小小的，温暖的风，悄悄吹进了乐正绫的心底。
　　竟惹得她那些压在心底的敏感和脆弱都散了出来。
　　是啊，她明明也只是个孩子，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故意表现出一副强大的，对一切都把握有度的模样，强迫自己长大——可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龄能承受的。
　　她赶紧偏过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不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被朋友看到。
　　乐正绫哽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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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乐正绫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大叔很高兴，特意把蛋糕店布置得很隆重，做了许多精致的小蛋糕，和甜点一起摆了一大桌子。
　　他两手一展，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一样，颇为豪爽道：“随便吃！”
　　洛天依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叔好厉害！”
　　这或许就是天堂了，洛天依在家时，外婆不让她吃太多甜食，现在好了，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会有人拦着她。
　　乐正绫有些好笑的看着洛天依，没想到洛天依看着斯斯文文的，胃口这么大。她忍不住伸出手蹭了蹭洛天依嘴边的奶油，轻声说：“你慢点吃，我不会和你抢。”
　　“是啊，小鬼她一直不喜欢吃太甜的，唯一常吃的可能就是提拉米苏了。她这几年和我学了些，也会做些简单的甜点了，但估计是天生不喜欢，连自己做的都很少吃呢。”大叔笑呵呵的说着，又端了些小面包出来。
　　洛天依鼓着脸嚼东西，愣了愣：“阿绫也会做这些？”
　　乐正绫这才点了点头。
　　“哇你居然不早告诉我！阿绫原来这么棒的啊！”
　　“天依如果想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乐正绫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提拉米苏！这个就很棒！”
　　乐正绫轻微的皱了皱眉，望着洛天依兴奋的脸，点头说：“好啊。”
　　她其实不会做提拉米苏，可如果洛天依想吃她做的，那她就学着去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