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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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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即使在自己最狼狈,最落魄,最令人厌恶时,也那么温暖明亮,即使未曾见过面容,也那样倾国倾城,融了世间所有风花雪月,倾尽自己一颗懵懂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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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与自己相识,相伴,而多年后,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锣鼓喧天,洛府二小姐的她身着嫁衣,在堂前与自己相跪,许下一世之约。
梦里她们未曾错过,城外大雪,惊鸿一面,她们一直一直,都未曾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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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差,便可让人从至高处跌至万人唾弃的低谷。
乐□□,一夜之间,成为府中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乐正氏的人不会想到,在乐正老将军辞官回府多年后,在其女乐正绫堪堪及笄之年,会有这样一场灾祸到来。
京城里的人们只道是世事无常,谁又能知晓,那为大楚打下半边江山的乐正老将军,竟会夜袭楚王殿,杀了楚王,令皇后与太子下落不明,成为叛国贼,若非楚王胞弟南郡王赶到,这大楚,恐怕将会是乐正的了。
天明之后,亡魂又是否驻足于此,为府中变故而叹。
但唯有活下来的乐正绫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疯狂之人编出的假象而已。
这一年,她不能再像曾经那样度过生辰,至此以后,她将在世间漂泊,孑然一身,娘亲死了,父亲死了,哥哥也死了,她是乐正氏的唯一血脉,她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哭着活下去,跪着活下去,流尽所有的眼泪,忍受所有人的白眼。不会有人认识她,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是高高在上的乐正小姐,也不能有人知道。
哪怕流落街头,在冬夜里发着抖,拳头捏出了血,流着屈辱的泪同乞丐争夺吃食,她也不能放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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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寒风凛冽,雪花洋洋洒洒如花瓣般落至行人肩头,乐正绫瑟缩着跪在墙角,面前摔得豁了口的碗里没有一文铜钱。
身上只有一层破烂布衣,冻得她视线都已恍惚,却还强撑着意识,抬头望着对面富家公子身上的狐娑,目光里不知是羡还是妒,冷得发硬的馒头在胃里翻腾出恶心的感觉,她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好换来那片刻的温暖。
忽有清香袭来,不再有冰凉的雪落到她的身上,一人屈身向她碗中放下银子,声音轻柔:“去买些厚衣裳,再去店里吃些东西,天寒,莫要伤了身子。”
有人为自己披上了棉衣,带着体温的棉衣驱走了她身上的寒意,她嘴唇被冻得直哆嗦,温暖来临之际,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
眼前视线模糊,乐正绫抬起头来,撑伞的女子蒙着面纱立在她身前,腰间别着一块精致的洛字玉佩。
她许久都未曾受过他人的善意了,咬着唇,不争气的泪簌簌落下,女子轻叹道:“如此面容气质,绝非街头乞儿,何以沦落至此?一生如此长,愿你终能寻个好归处。”言罢,她伸出手指,擦净了乐正绫眼角的泪。
她那许久不曾有过波动的心,此刻却好似被这女子的手指轻轻触动了。
也是在此刻,倾了她的心。
洛字玉佩。她将女子腰间之物牢牢记住,她想,若有一日,她换来家中清白,不再沦落街头,不论世俗,她定要这女子成为她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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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城中少有人再谈起当年的乐□□,人们口中常谈的,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盗。
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他只在夜间行动,一身黑衣,不遮面庞,见过他的人都说是位清秀少年郎,他不杀生,且只盗城中作恶富人家的钱财,百姓都说他是位正气凛然的侠盗。
这日夜晚,他来到洛府,轻松打晕了守门的下人,正向侧院翻去时,惊醒了院里的人。
那女子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便被他蒙了嘴:“嘘,别出声。”
女子竟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捂着自己的嘴,他愣了会,放开了手。
“你不怕我?”他转身跃到女子面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惊觉此人面容之出众,甚至让他生出些莫名的熟悉,可他分明未曾见过她,“……你是洛府的奴婢?”
“为何要怕你?人们都说你是侠盗,不做坏事,果真是位俊俏的少年郎……我是洛府小姐的奴婢。”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惧怕,从容不迫。
“偷人钱财,难道就不是坏事了么?”他摇摇头,又犹豫道,“你是洛府小姐的奴婢?你知道她唤作什么名姓么?”
“洛……天依。”女子低着头答。
他嘴角带了笑,反复念叨着:“洛天依,洛天依,当真是个好名字。”
城中只有这一处洛府,他要寻一位故人,自然要来此处打探。
“你又叫什么?你这样将你家小姐的事告诉我,不怕我害她?”
“我没有名字。”她摇摇头,轻声笑了,“你不会害她。”
“为何这般肯定?”
“那不知姑娘扮作男子行盗,可曾害过他人性命?”她笑道。
乐正绫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儿家的手,再是粗糙,也是与男子不同的,且细看你五官,不过加粗了眉毛,若是男子,绝不会有这般清秀。”
“你心思这样细,难怪会来照顾那样性子的小姐。”乐正绫心中欢喜,洛天依便是那样温和亲切的性子,没想到连侍奉她的奴婢,也是如此心思透彻。
谁料女子冷不丁开口:“你认识我家小姐?”
“我要娶她为妻。”乐正绫道。
“你身为女子,又如何娶她?你与她有何过往么?”女子追问道。
乐正绫转身跳上墙头,不回答她的话,扬声道:“这一生这样长,我亦只为她倾心。”
她心头一跳,猛然觉得这话很是熟悉,她看着乐正绫离开后,后知后觉的想,这人的眉眼,她……好似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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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盗了许多钱财,不是没有用处的。
皇后和太子隐匿在邻国,邻国魏国的皇帝是皇后的长兄,魏国虽国力弱小,但他们都知晓当年乐□□的内幕,也在等待时机,让皇后与太子重回大楚。
而乐正绫盗来的东西,是用来贿赂腐败的丞相官员的,南郡王统治下的楚国腐败不堪,他不但毫无作为,夜夜笙歌,还不顾朝廷,朝中养了大批无所事事的官员,许多城池百姓受到压迫,苦不堪言。
有忠贞的将军上书南郡王改过,险些丢了性命,心灰意冷,不料有日,一年轻男子寻到他:“将军,可愿让大楚重回兴盛?”
赵将军痛惜道:“我怎不愿?若非乐正将军……又怎会轮到南郡王管这天下?”
“若我说,乐正将军曾是被冤枉的,赵将军又可否会信?”
年轻男子将赵将军带出京城,与悄悄接回大楚的皇后和太子会面,赵将军惊诧至极,在皇后和太子的话中,知晓了被隐没的真相。
原来,多年前,并非是乐正老将军叛变,南郡王救驾,恰恰相反,是乐正将军奉楚王之命,暗中护送皇后与太子离开,楚王被其胞弟南郡王谋害而死,乐正将军赶回后未能救回楚王,同南郡王一战,最终寡不敌众,冤死于宫中。
“若赵将军肯同我们应和,联手朝中其他正义之士,便可推翻这腐败朝廷,重新让大楚归于楚王的血脉,重回兴盛之时。”
“若是细细规划,自是可以……可怜乐正将军,一世忠贞,竟背负这般罪名而死,连家人也尽数死去……”赵将军流着热泪叹息,“不知……你又是何人?”
年轻男子沉默良久:“我是乐正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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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丫鬟来侧院送话:“洛小姐,府外有公子寻你,说是与你相识的。”
她跟在洛天依身旁,走到府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乐正绫来找过她不少次,问了许多话,也曾为她带来些小玩意,来来往往,几乎摸清了这府中洛小姐洛天依的喜好,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愿将这些告诉乐正绫,或许她的眉眼太过清澈,让她觉得熟悉异常,亦或许她的心思,就如同乐正绫对洛天依一样。
乐正绫分明是女子,却总是作男子打扮,她身为女子,喜欢洛府小姐。而自己也是女子,同样喜欢乐正绫,又有何不可以?只不过,她不愿说而已。
乐正绫情根深系于洛天依,她不知晓缘由,乐正绫也不肯说,但她知道乐正绫心中只有那一人,亦不愿让她为难。
她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乐正绫的,只是乐正绫从未将妆容卸去,即使再像曾经的某位故人,自己也回忆不起,但乐正绫总是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似她曾经见到她时,也为乐正绫动过心一般。
在洛府,她又是何时对乐正绫动了心?她仔细想着,似乎是有一次,乐正绫问“洛天依是否有一块洛字玉佩”时,自己轻轻点头,而她露出了笑容时,那样的笑容,让她印象深刻,甚至于突然想象出她落泪的面庞。
她不曾见过乐正绫哭,自然也不希望见到她哭,如此一来,为何能想象出乐正绫落泪的模样,她也说不清楚了。可那一瞬,她仍是心疼。
洛天依对这清秀模样的公子最初是没有印象的,他来找过自己许多次,自己问他是否过去和自己有交集,他也摇头不语,反而笑说:“我心系于你,觉得你我甚是有缘,不知姑娘何意,明年此时,我娶你可好?”
而许多次后,洛天依与他熟识了,发觉他处处为自己着想,极为温柔,且为人正直,不知不觉,竟也生出了喜欢。
乐正绫盯着她腰间的玉佩,笑意不减,心里漾着暖意,注视着洛天依羞红的脸,轻轻拥她入怀。
她立在一旁,嘴边挂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却疼痛了一片。
如此便好,乐正绫若是完成了她的心愿,自己又怎会不为她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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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夜之间,大楚的朝廷又换了皇帝,只不过,这次的结果在乐正绫的意料之中,也出于她一手策划。
前朝乐正老将军的冤名被洗刷,南郡王做的事最终瞒不过天下,酷刑死于狱中,人头挂在城门三天三夜,大楚重回太子手中,三日之后,整顿后的朝廷如前朝般清明,相信不久,便可令大楚重归辉煌。
也一切也离不开乐正绫,如今已是太后的皇后宣她入宫,已是皇帝的太子对她感激不尽,他们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定会满足她。
乐正绫摇摇头,道:“乐□□已恢复了清白,我的愿望已达成,我现在的唯一想法,不过是让我以乐正绫——乐正公子的身份,重回乐□□而已。”
皇帝应允,下了诏书,将荒废的乐□□重建,向世人昭告,乐正绫之忠贞。
洛府的人这才知道,原来那多次来府中向洛天依提亲的公子,竟是乐□□的遗孤,乐正绫,就连太子重归朝廷,也是他的功劳。
如此一来,洛府上下张灯结彩,纷纷为这门亲事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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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有些日子未见到她了。
往日她总会等候在侧院,如今却不见她身影,此事蹊跷,她寻了空,要去一探究竟。
可乐正绫寻遍了洛府,还是没能看到她,直到洛天依身边换了新的婢女,她才发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似是不经意般问洛天依:“你从前那个婢女,如今怎样了?”
洛天依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又装作无辜模样:“绫公子,你不知她欲谋害我,前些日子夜间行刺被父亲抓住,送去了大牢呢。”
乐正绫自然是不相信的,她怎么可能会加害自己的小姐?她那样善良。
她的身份可以自由进出大牢,她去寻她,找到了受尽折磨满脸血污的她,一时有些心疼:“我可以救你出来,可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竟落到如此地步?”
她望着乐正绫,双眼通红,颤声道:“我想让小姐死。”
乐正绫发觉,她似乎从未称呼过洛天依的名字,除了第一次,她告诉她的时候。
乐正绫从未在她面前生气过,可现在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生气,她捏着手指,跨进了牢房,攥住她的衣领:“你为何要害她?”
“她害死了我的娘亲,她夺走我的一切,这还不够吗?”她第一次这样凄厉的哭喊,让乐正绫有些惊讶,可还是止不住怒道:“她性格温良,不会是你口中那样的人。”
她或许是为了博得自己同情,故意这般说辞,乐正绫放手,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不取她性命,如此,便是仁义至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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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自己和洛天依成亲还有两个月,时间飞逝,乐正绫也知晓,她在牢中被洛老爷加重了罪行,不久便要执行死刑。
乐正绫本是要救她出来的,可她诋毁洛天依,这让乐正绫无法容忍,索性让她自生自灭。
最后那日,她还是去看了她。
狱卒手中的药递给了她,乐正绫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若是她再说一句话,再道一句不该那样说洛天依,她就会救她。
她什么话也没说,将毒酒一饮而尽,唇边开始溢出血迹,乐正绫突然红了眼眶,坐了下来,哽咽着靠在她身边:“明明只要你……”
她却好像听不到了,口中兀自呢喃着:“若非我的娘亲被她那个恶毒的娘陷害监禁,我又怎会甘愿丢了自己的身份……我娘亲送给我的唯一玉佩,也被她夺去……唯恐她们害了娘,便不得不做她的奴婢,也不敢露了身份……可如今……可如今…娘亲也死了,她为什么不死呢………”
“洛天依……洛天依,那是我的名字……她怎么配叫……我娘亲……取给我的名字呢?”
乐正绫呆坐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我想起来了……我是……我是见过你的,你是那个小乞儿……对吧?”她笑着,鼻间也开始流血,眼泪顺着落下,“可惜……可惜…你不愿将妆卸去,我想了好久………不知你那时……有没有换了厚衣裳,有没有,吃点……东西……”
她的手垂下,唇边还凝着笑意,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天地间似乎安静了,牢中静的出奇,甚至一片死寂。
乐正绫站起来,头也不回的一步一步离开,整个人却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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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疯了般找到那多年前,她为自己披上的旧衣,衣服早已破损,她抱着它,脸埋在里面,哭得不能自已。
那日,她拿着她给的银子,去店里喝了几大碗热汤,换上了温暖的厚衣裳,下定决心要寻找机会。
她抱着那件旧衣裳,去曾经的酒楼里要了热汤,眼泪落进碗里,被她囫囵着吞下。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她,却不知她明明在自己身旁,却始终不曾相认。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进面汤,死死咬着下唇,面汤如刀割般划过她的胃肠。
她做的最美好的那个梦,梦里她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锣鼓喧天,她身上是最华美的嫁衣,跪坐在自己身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真正的她跪坐在牢中,满脸血污,受尽折磨,流着泪喝下毒酒,临死之际喃喃着未了的心愿,闭上眼睛。
也好,也好,梦中她们不曾错过,梦中她们那般圆满,梦中她永伴自己身旁。
她踉踉跄跄走出酒楼,京城飘起了大雪,她泪眼朦胧,望着曾经的墙角,恍惚间恰似那日她缓步撑伞停在自己身边,惊鸿一面,从此再也没有忘怀。
梦里,她们谁也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