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26、十六

　　三界素来有三个传说。

　　一为天帝，世间最儒雅俊朗的男子，以仁心待万物，神力无边，创世以来，维持天界，地界，凡界秩序，未出差池，为世人所尊敬，统治之下三界繁荣。

　　二为龙神，只得古书记载，相传是比天帝更强的战神，无人见过其真颜，于地界一役中陨落，原因未知，至此以后再无龙神。

　　三为洛上神，掌万物生长之力，为人沉默冷静，少有人见，与天帝关系亲密，所经之处必现勃勃生机，曾助天帝改革地界，后离开天界，万年未归。

　　.

　　封由坐在凌霄殿里，听几位下界巡游的神君汇报凡界异动之事，等他们说完，他只对其中一件事有些在意。

　　“凡界一蛮荒之地生出神兽，云中君，所言属实？”

　　云中君点点头，道：“我亲眼所见。”

　　封由笑了笑：“你们下去吧。”

　　他等几位神君离开，踌躇了会，用神力于自己面前画出一道裂纹，凝了一面镜子出来。镜中景象渐渐显现出来，可见一片生机盎然，除去飞禽走兽，竟还有神兽麒麟之影。

　　这不是凡界自然会有的东西，封由明白，是洛天依去过那里。

　　他已有数万年未见她，虽知晓她身在凡界，却未曾去扰过。她当初一声不吭离开，是为疗心伤，天界，这是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封由叹口气，犹豫片刻，心中稍作思索，果断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在镜面上。

　　画面扭曲转换，现出了过去的景象。

　　寸草不生，沟壑广布，一片荒凉之境。

　　这才是那里原先的模样。

　　他接着看下去，应是过了很多年，画面里才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御风而行，白衣翻飞，最鲜艳的是缠绕着系在小指上的红色丝线，腰间别着一块精致面具。

　　哪怕看不清脸，封由也知道，这个人就是洛天依。

　　她手上是月老的红线，那是属于她的红线，只是已经断掉了，完好时她不曾知晓，残缺后反而在意起来，她仍执意向月老要来，系在指上。

　　而那块面具，她当初刻了许久，久到自己多次去她的神殿，都只能看见她一心一意的雕刻面具，她红着眼，每一刀都饱含万千思绪，每一刀都极为慎重。而在这之前，他不知帮洛天依清理过多少次满院子的废弃面具。

　　也不知她刻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次，才有了最后那块，也就是现在她腰间那块几乎和龙神曾经一模一样的面具。

　　封由看着镜中洛天依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

　　他也是很想她的，毕竟除了乐正绫，洛天依算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但他不能强行让她回来，洛天依在天界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她早已不是凡人，而是如乐正绫曾经的存在般被人尊敬的上神，可天界会让她忆起曾经和乐正绫相处的点滴，会让她痛不欲生。

　　或许她再不离开，真的会因此而崩溃。

　　所以封由没有拦她，亦没有去寻她，他只要知道洛天依还在这世上某处安好，就不必担心。

　　只是他不免有些疑惑，为何洛天依会去那样的地方。

　　他看着镜里的洛天依四处寻找奔波，看着她伸手改造这地面的荒凉，再往后，模糊不清。

　　封由皱了皱眉，又将手指按了上去，血液融入其中，过了一会，镜面恢复如初，甚至清楚得可以看见洛天依的脸。

　　封由瞳孔一缩，猛地站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条幼龙。

　　金色的幼龙，瑟缩着，身上泛着神力的光辉，弱小到连人形都还化不出。

　　封由的手控制不住有些颤抖，紧紧盯着她和它。

　　不，那不可能是乐正绫。

　　这世上，就算再出一个龙神，也不会是她了。

　　他脸色沉下去，眼里刚刚浮现出的一点希冀也消失殆尽。

　　神镜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洛天依抱着它离开。

　　封由擦了擦自己嘴角因反噬而溢出的血，苦笑了一下，就算是他，也不能违逆已发生的事，他看了过去的画面，这百年内，恐怕都会受到影响。

　　他想，洛天依或许真的是找到了，又或许，思念成疾，亲手造了一个它出来。

　　.

　　封由很想自己能再被乐正绫打一次。

　　若是可以，他不但会放水，还会站着任由她打。

　　可他也明白，他的妹妹，是真的回不来了。

　　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她还在世间，因为她本就是集日月天地精华而诞生的神祗，泯灭后，也不过是归于天地而已。

　　只是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嫌弃，又淡淡地叫他一声：“封由。”

　　因为不会再有乐正绫了，所以也不会再有曾经那个甘愿打不过妹妹的封由。

　　封由心里清楚，洛天依在天界过得很苦。

　　痛苦，悔恨，还有执念，这些都是最伤人的。

　　最开始的时候，洛天依还会像从前那样和其他神仙相处，只是脸上再不见笑容，时间累积，她的话越来越少，性子也越来越冷，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变了一般，除了封由，几乎不再与别人打交道。

　　甚至有一次，她想要亲手了结自己。

　　封由至今都有些后怕，若是洛天依真的狠下心来下手了，就像曾经的乐正绫那样，他也救不了她。

　　他那回赶到她身边，竟忍不住哽咽：“你若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她？”

　　乐正绫用形神俱灭的代价，换来一个完完整整的洛天依，她怎么能死？

　　洛天依目光呆滞，连一丝勉强的笑容也扯不出，动了动眼珠，看着泣不成声的封由，最终伸出手抱住了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

　　封由也后悔，他的难过不会比洛天依少，他的痛苦险些让他生出心魔。

　　他若是早一些发觉，早一些赶到地宫，会不会就能阻止那样决绝的乐正绫？他若是早一些过去，也会想尽办法，在不伤及乐正绫元神的前提下把洛天依的情魄取出来。

　　谁能想到，他的妹妹，堂堂龙神，最后竟会与一个小小的魔君同归于尽。

　　他在赶去地宫的路上，耗损万年修为，强行探了乐正绫的神识举动，她说的话，他都能听见，他只求自己来得及。

　　他听见乐正绫模糊了的声色：“我哥哥啊，封由，他从来不是真的打不过我。但是，这是我造的孽，我来解决，他只要在天界好好的……和她一起……我别无所求。”

　　他几欲落泪，从未想过，乐正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叫他哥哥，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封由只恨自己没救得了她。

　　可他知道，自己作为天帝，若是因此而一蹶不振，乐正绫就算不在了，也不会安稳，说不定还会来梦里训斥他一番，所以他必须振作。

　　他和洛天依，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好受过。

　　.

　　几万年后，洛上神带着一个孩子回了天界。

　　那个孩子只到她腰间那样高，模样生得出众，粉雕玉琢的脸蛋，几乎可以想象长大后会是怎样的绝色，年长的神仙们看见那个孩子的脸，都觉得很似一位故人，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相比之下，他们更好奇的是，洛上神离开这么久，为何会突然带着这个长着龙角的孩子回来。

　　洛天依先去找了封由。

　　她很久都没有在封由面前笑过了，以至于封由差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她对封由说：“哥哥，我找到她了。”

　　封由只是看着那张乐正绫幼时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动作。

　　那条他看见的幼龙，原来化形了。

　　“这不是她。”

　　洛天依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平静的望着封由。

　　“她就是乐正绫。”

　　封由低头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正在看他，她和乐正绫长着同样的脸，只是明显稚嫩许多，眼里没有情绪波动，像一潭死水。

　　封由转过身：“去找月神吧。”

　　洛天依牵着那孩子的手，点了点头。

　　月神，控日月星辰之象，知六道轮回，人，妖，神，魔，鬼，生死之说，他最了解不过。

　　.

　　月神看见三人时，仍像从前一样平静冷淡，他只微微向封由颔首，目光落到洛天依身上。

　　他看着洛天依身边那个孩子，心中了然：“洛上神，让她到我面前来。”

　　洛天依把她带过去，松了手，她回头来看洛天依，似是不解，却没有表情，面上无悲无喜，好像对一切都不会有太大反应。

　　像一个精致的傀儡。

　　洛天依对她笑，极其温柔：“别怕。”

　　她便转过头，仰着小脸看面前那神情淡泊的男子。

　　月神盯着她看了一会，伸出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月神放开手，说：“没有神识，亦没有元神，说简单些，这只是一个承载了龙神曾经的神力，有着和她相同面貌的容器而已，一副空壳。”

　　封由虽是早做好了准备，听见月神的话，脸色仍是发白。他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忍着酸楚对洛天依说：“天依，我说过，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她。”

　　洛天依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般，重新牵起她的手，淡淡道：“这就是她。”

　　月神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固执。”

　　固执，且无可救药。

　　封由微微叹了口气，望着她和她，声音沙哑：“罢了，罢了，你若执意如此……便留着她吧。”

　　.

　　乐正绫曾经抱着洛天依的肉身，在凡界枯坐三日。

　　洛天依也曾回到记忆中她与乐正绫相遇的地方。

　　她想，那时候她多傻啊，要是知道会发生后面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她一定会留下乐正绫，让她多陪自己十年，二十年，对凡人的她来说，这会是她的全部。

　　几年时间太短，此后，是无尽的错过与悔恨，相见不识。

　　那是她们相处最短的时光，却也是她们最珍贵快乐的时光。于神而言，不过一瞬，也是最美好的一瞬。哪怕后来在天界，那短短几百年，也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几年也好，几百年也好，太短了，都太短了。

　　洛天依到那里时，山河变幻，朝代更迭，往昔不复存在。她在那里守了许多年，不愿离去，心困于此，情困于此，使那里几乎成为凡界最多雨的地方，但那雨并没有带去灾害，相反，雨过之地，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有路过的小妖对洛天依说：“姐姐，我听长辈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真龙出现过。”

　　他不认识洛天依，说话时脸上带着向往的神情：“真想看看啊。”

　　她也真想，再看看啊。

　　她开始无穷无尽的寻找，永不停息。

　　.

　　洛天依回了天界，在封由的劝说下，住回了凌霄殿。

　　那个孩子，干净得好像一张白纸，心智也懵懂，他时常能看见洛天依教她许多最基本的东西，教她读书写字，极为上心。

　　她连衣服都穿不好，洛天依也不急，帮她穿好，再温柔的教导她。

　　封由总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不忍再看，快步离去。

　　洛天依教她写字，她打翻了墨水，毁了洛天依用心血临好的字幅，一身白衣，满是污点。

　　她只是看着自己满手的墨，用神力除干净，道：“脏。”

　　洛天依什么也没说，收拾好满地狼藉，身上的墨水也消失不见，依旧整洁干净。

　　“阿绫以后要小心些……”

　　洛天依耐着性子和她说话，语气温柔，她也听着，突然伸出手去，擦掉洛天依脸上的一点污渍：“记住了。”

　　洛天依忽然落了泪。

　　“记住我。”
　　“不要忘了我。”

　　她没办法理解洛天依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好似发生了什么极其悲伤绝望的事。

　　她也不会明白。

　　她只会疑惑地看着洛天依，微微皱起眉头，叫一声她的名字：“洛天依？”

　　是了，她早就明白，这个孩子，她不是乐正绫。

　　她若在今天对她存了极大的希望，又会在明天得到更多的绝望，那绝望铺天盖地的袭来，几乎将她窒息，好让她更加清楚的认识到，她不可能是乐正绫。

　　她可以骗自己，这分明就是乐正绫，小小的，软软的乐正绫，和乐正绫一样的脸，一样的神力，甚至是一样的龙角。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脸上永远不会出现和乐正绫相似的神情，永远不会理解自己对她做的一切，永远无法温柔地叫她一声：“天依。”

　　就像月神说的一样，只是一副空壳而已，自欺欺人。

　　可她是洛天依全部的寄托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都是洛天依全部的希望，如果连她也没有了，洛天依便真的崩溃了，谁也救不了她。

　　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若认为这是乐正绫，那她就是乐正绫，她可以一直这样将自己骗下去，一直将她当作乐正绫。

　　至少她的存在给了洛天依一个希望。

　　洛天依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是乐正绫呢，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好假装自己真的找到她了，给自己一个能够撑下去的理由。

　　所有知晓她过往的人都知道，封由知道，月神知道，渡劫回来的桃花神女知道，洛天依也知道。

　　她不会知道。

　　这个悲哀的骗局，自欺欺人的假象，他们不会去戳破，洛天依自己最清楚不过。

　　可她愿意继续沉浸在这个假象里，哪怕绝望永远大过仅剩的希望，她也心甘情愿。

　　她陪在洛天依身边，她就是乐正绫。

　　这一切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也会永远陪着洛天依，洛天依也会永远在她左右，陷在这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里。

　　直到她想醒过来。

　　但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了。

　　.

　　“我为什么叫乐正绫？”生着龙角的少女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不解地问道。

　　她们的手上都系着相同的红线，若隐若现，连接在一起。

　　她长高了许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仰视洛天依。

　　洛天依面带微笑，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道：“你就是乐正绫。”

　　少女皱着眉：“可是我不知道。”

　　洛天依无奈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忘啦。”

　　“那为什么你要叫我阿绫？”

　　洛天依放下手，垂着眸，好一会才说。

　　“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很想……很想听到我这样叫她。”

　　.

　　对曾经的乐正上神而言，那时候，洛天依是她唯一的心事。

　　而对现在的洛上神而言，乐正绫啊。

　　.

　　她的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