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25、十五

　　她初见洛天依时，只是公主府中一名不会说话的婢女。

　　她来公主府也有些时日了，却未曾见过公主一面，只因公主常住在宫内，设府不过是皇帝的意愿，无人居住的宽大府院，日日都有数不清的侍人打理。

　　她虽不会说话，做事却比其他人都要利索，管事的嬷嬷对她存了几分私心，允她偶尔去城中看看。

　　直到有一日，她回来时，府外停着宫中出行的马车，侍卫将两边围得水泄不通。她只能跪在那身着华丽宫装，一笑倾城的公主面前，等着她的责罚，不发一言。

　　却并未得到想象中的责罚。

　　洛天依看着她不卑不亢，丝毫不慌乱，冷静跪下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眼前。

　　洛天依望着她平静的眉眼，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来和公主对视。

　　管事嬷嬷犹豫着走近公主，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洛天依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消失不见，她笑容不减，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随我回去吧。”

　　旁边人的视线纷纷聚在她身上，有羡亦有恨，她不过是个哑巴，却得了公主的关照。

　　.

　　她成了公主在宫里居住的落云殿的婢女，做的事与在外边公主府时并未差别，只是日日都能看到洛天依。

　　“会写字么？能否将自己的名字写出？”

　　洛天依唤她过去，将手中纸笔递与她，眼里有些期待。

　　她沉默许久，最终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可见功底之深。

　　绫。

　　她只写了这一个字。

　　洛天依认真将纸叠好，收在身上，脸上浮起一层温柔的笑：“那我便叫你阿绫，可好？”

　　她只是看着洛天依，眼神平静得像是死人，甚至有些冷。

　　洛天依像是没看见般，丝毫不在意，自顾自道：“阿绫，我便叫你阿绫了。”

　　洛天依待她比其他婢女都要好。她得了什么未曾见过的东西，知道了什么新鲜的事，或好或坏，或有趣或无聊，都要拿来同她看，同她说。

　　她虽不能言语，洛天依却总是絮絮叨叨，仿佛将她的话也一并说了，从未嫌弃过她是个哑巴。

　　洛天依也曾对她说：“若是阿绫能开口说话便好了。生得这样标致，性子安静又讨人喜欢，做一名婢女，实在是委屈你。”

　　她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向公主难得的露出一个笑来。

　　洛天依便很开心，替她将头上的簪子扶正，这是自己赠给她的。洛天依拉着她的手，孩子气地说：“笑起来也这样好看，应当多笑笑才对。”

　　她只抿着唇，垂下眸不去看她澄澈的眼。

　　.

　　公主自小接受严格的宫中礼仪教导，又得帝后宠爱栽培，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其中，唯画最为精通。

　　洛天依常画江山，画四季景物，笔下游鱼，飞鸟，草木，均栩栩如生，唯独不曾画过人像。

　　自她来后，洛天依心中便生出了画人的想法。她趁绫未曾注意，悄悄在纸上描摹她的模样，一次，两次，俱不满意。

　　多日过后，被绫发现时，洛天依刚刚点上她嘴角那颗痣。

　　她只是低头看着画中的自己，七分相似，唯独少了那几分神韵。若说像，又并非有多像，若说不像，但又能辨认出确实是她。

　　洛天依面上羞红，伸手欲拿回画像。

　　她轻轻拉住了洛天依的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认真看着洛天依，将她的手带到自己脸上，一寸寸抚过。

　　洛天依第一次被她这样认真的注视，手被牵引着抚上她的脸，惊讶之余，心跳如鼓。

　　她自然明白绫的意思，便没有收回，小心翼翼的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美人在骨不在皮，洛天依想到，收回手时，面上红晕不散。

　　既然已被她发现，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索性每到空闲之时，唤她停了手中事务，自己为她作画。

　　如此多次，她最终画成了她。

　　半年后，竟是画出了十分相像。洛天依将自认为最好的一幅送给她，她小心珍藏，不曾损坏一丝一毫。

　　.

　　冬日冷水冰凉刺骨，她沾多了冷水，同其他人洗衣做活，手上生了冻疮，几次在公主面前遮掩，终是被发现了倪端。

　　洛天依捉住她欲抽回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亲自替她上药。

　　她望着洛天依低垂的眉眼，几番冲动，最后仍是忍住了。

　　不可功亏一篑。

　　她不能开口。

　　“你便休息一些时日，不必与她们共同做活，陪我便是，不会有人闲言。”洛天依轻轻捏着她的手，替她吹气，抬起头时，向她说道，似是不许她拒绝。

　　她也不能开口拒绝，只好缓缓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知，公主对她的情意。

　　.

　　洛天依从未将她视作地位底下的奴婢，她日日与她亲近，且极其信任她。

　　她常常听洛天依说起朝廷里发生的事，听她说她父皇与群臣的争执。

　　她只是静静听着，什么也不能说。

　　直到有一日，洛天依被皇帝赐了婚，对象是朝中权臣的长子。

　　他的目的不言而喻，朝廷不稳，是为巩固君权。

　　身为公主，她自是不能抗旨。

　　婚期被定在三个月之后，她站在大殿中央，望着父皇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慈爱容颜，沉默着。

　　她立在原地许久，身边的大臣都开始窃窃私语，最终冷静的行礼，开口允了这门婚事。

　　这天晚上，她破天荒的饮了酒。脸上是因醉酒而染上的酡红，眸中泪意朦胧，夜半才回到落云殿。

　　洛天依走得很不稳，情绪似乎有些波动，没了平常的温婉。

　　她知道洛天依被赐了婚，扶着她到塌边时，心中已做出了决定。

　　洛天依不肯放开她的手，她只好无奈的陪在榻边，未反应过来，被洛天依轻轻吻了脸颊。

　　洛天依什么话也没说，随后沉沉睡去。

　　她看了洛天依很久，眼底情绪暗涌，悄悄退了出去。

　　.

　　落云殿有一名婢女不见了。

　　皇宫里侍人出逃的事情不在少数，没人会去在意她们的去向，也没人会在意她们的死活。

　　只有一人，几乎寻遍了整个皇宫。

　　洛天依找不到她了。

　　这件本毫不起眼的小事，最终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只因与那名婢女一同消失的，还有朝中一位将军，和丞相的军令牌。

　　洛天依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温柔，一切相处，都不过是她的算计。她利用这个身份，进入皇宫，获取自己的信任，拿到许多重要情报，最终寻了机会。

　　她一时间脸色苍白，心灰意冷。

　　唯她一人，被耍得团团转而已。

　　几日之后，叛军的火把烧到了城门外，为首的正是前朝皇子，乐正龙牙。

　　叛军军势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一路杀入皇帝的寝殿，所经之处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边黑夜。

　　皇帝被乐正龙牙亲手斩杀，皇后自刎于殿前，群臣皇子的血染红了白玉台阶。

　　这是他的因果。多年前，他谋权篡位，逼死了当时的皇帝，杀死了几位皇子，不曾想，太子与年纪尚小的公主逃了出去。

　　当时的国号，并不是洛，而是乐正。

　　她站在乐正龙牙身边，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他跪在地上，神情悲怆，有眼泪滑落：“父皇，母后，儿臣与妹妹终是夺回了属于乐正的江山！”

　　她也红了眼眶，却顾不上其他，与乐正龙牙说了几句话，向唯一一处未起火的宫殿赶去。

　　落云殿。

　　在路上，她想了很多，她终于不必再伪装，她能同洛天依说许多话，告诉她自己不是哑巴，她比计划之中更早出手，只为赶在那荒唐的婚约之前，来到她身边。

　　她忍辱负重，步步为营，装作哑巴婢女，混入公主府，博得同情，得了洛天依的照顾。其实，若当初她在公主府迟迟不能见到洛天依，她也有办法进入皇宫。

　　哑巴不会说话，婢女身份低微，最不易让人怀疑。

　　这一切都发生在她预料之中，却又超出了她的预料。

　　比如，她未曾想过，洛天依会待她这样好，会喜欢她。

　　再比如，她不曾想，自己也会情系于她，甚至甘愿冒着时机未到的危险，提前将计划实施。

　　所幸的是，她成功了。

　　.

　　洛天依的寝殿里只点着几根红烛，她安静的坐在榻边，像是在等一个人。

　　她手里握着银白的匕首，向匆匆赶来的那人惨然一笑，释然又绝望。

　　“你来了，阿绫。”

　　她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未褪去，看着洛天依向自己轻笑。

　　她来不及去拦洛天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那把匕首插进自己胸口。胸口涌出的血像是融化的烛泪般鲜艳，瞬间染红了她的大片衣裳。

　　烛火摇晃的影子投在窗上，乐正绫一步一步摇晃着走向她，明明不远，却好像隔了永远都走不到的距离。

　　她双手颤抖，慢慢把洛天依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抱在怀里。

　　血浸了她满身，她却还未与洛天依开口说一句话，她至死都听不到自己的解释，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她终究没办法再告诉洛天依。

　　她也永远听不到了。

　　“绫。”她眼睛红的可怕，垂下泪来，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哽咽，“我的名字叫乐正绫。”

　　她多恨自己没能同她说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晓。

　　她喜欢她，从未想过要利用她，她算计了那么多，唯独洛天依，从来不是她的计谋。

　　“我叫乐正绫……”

　　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