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27、十七

　　生病的小朋友，她们往往需要很多很多爱。

　　不是吃个药打个针就能好的病，也不是抱一抱哄一哄就能忍住的痛。

　　什么时候得的病不重要，记忆里也已经模糊了，乐正绫只记得，从某一天开始，莫名其妙的畏惧别人的眼光，身边有好多好多人，可又好像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一点点的伤心难过也会堆积成为巨大的绝望，夜晚不开灯，那就是最深重的梦魇，窒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你，喂，该去死了。

　　乐正绫小朋友是很怕死的，小小一根针扎在手上都会被疼哭，她想，死该有多疼啊，那些自杀的人，跳楼啊，割腕啊，千奇百怪的方式，不知道最后是因为疼死的，还是因为流血多而死的。

　　于是，只要那声音冷不丁的从自己心里冒出，她就吓得立马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努力深呼吸，抓起床边的药和着水吃下去，一边绞尽脑汁回想自己过去零碎散乱的温暖记忆，好让那该死的念头从脑袋里消失。

　　乐正龙牙对她说，要好起来呀，他最喜欢从前那个笑得阳光开朗的乐正绫了。

　　爸爸，妈妈，哥哥，都很喜欢乐正绫小朋友，都很希望她早点好起来呢，她当然要振作啦。

　　她想着想着，没有征兆的，又忍不住难过起来，抱着枕头低声啜泣——都喜欢以前的她，那现在的她呢？

　　“别哭啦，以后有谁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还好，缺爱的小朋友，身边也有一个，可以给她很多很多爱的小朋友。

　　洛天依对她来说是什么呢，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恋人，是总能在她快要落下去的时候，抓住她的人。

　　乐正绫小朋友和洛天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嗯，是从洛天依的出手相助开始的。

　　乐正绫和其他人不一样，可她也只是生了病，变成了小朋友啊，像小朋友一样脆弱，需要别人关爱而已——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以最善良的一面待她。

　　上高中后，她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合群，她以前也是有很多很多人喜欢的，也有很多很多朋友。可她现在，没朋友，性格畏畏缩缩，甚至在别人眼里有些奇怪，也没人喜欢她。

　　乐正绫小朋友也很委屈啊，这不能怪她，可是她的病还没好呢，怎么办啊。她盯着自己桌子上的书页发呆，目光涣散，眼神没有焦距，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从各个地方传过来，不断在她耳边响着，她又哭了起来。

　　某个自以为是的人从位置上站起来，厌恶的盯着她，嘴里说出恶毒的话：“干嘛总是哭啊，每天都是，没人招你惹你，你恶心死了，有病就去治，别耽误我们啊。”

　　你恶心死了。

　　你恶心死了，真恶心，快去死啊。

　　细密的锁拴在心上，每个刻薄的字都像一把尖刀划过皮肉，痛得她头皮发麻，冷汗直冒，那是无法准确形容的来自精神上的痛楚，整个人都快要支撑不住。

　　啪。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乐正绫小朋友惊愕的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

　　灰发八字辫的转学生，第一天转过来，趁着下课，在被老师领过来自我介绍之前，悄悄来了一趟教室，撞上了这一幕，抽了说话的男生一耳光，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冷静得不像话。

　　“你也恶心死了。”她声音平静的对那个男生说，抽出纸巾把自己的手指擦干净，“脏了我的手。”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男生给乐正绫道了歉，过了几天后消失在学校，据说转学了。

　　当然是洛天依干的。

　　洛天依家里很有背景，学校里的领导都不敢得罪她，她本人也是有名的天才少女，品学兼优，被这所学校收进来都算是低就——这还是她第一次靠身份欺负人，怎么说，感觉还不错。

　　她帮那个呆呆望着自己，眼泪还挂在脸上的女生擦了擦脸，坐在她身边说：“我是你的新同桌了，我叫洛天依。你呢？”

　　洛天依对着她说话时，一扫先前的冷漠，笑得很好看，眼里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只是单纯的善意，其余什么——嫌弃，厌恶，都没有。

　　“乐正绫……”乐正绫小心翼翼看着洛天依，她愣愣的想着，新来的同桌很好看也很厉害啊，又小小声问，“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朋友吗？嗯？”

　　她狡黠一笑，画面定格在乐正绫心里。

　　后来，时间长了，两人莫名的很合得来，就好像原本就应当遇见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每天形影不离，只要洛天依往乐正绫身边一站，乐正绫就像被她护着的崽一样，没人敢闲言。

　　洛天依的出现就好像一束小小的阳光，一点点的挣开乐正绫小朋友的黑暗，有点亮，还有点暖，她很喜欢。

　　乐正绫想，洛天依大概是世界上除了她的亲人，对她最好的人了。

　　乐正绫小朋友的负能量总是来的无声无息，洛天依总能最先察觉，想出各种能逗她开心的办法，让她好受一些，或是默默陪着她，捏着她的小手说“没关系哦，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啦”，就连抱着乐正绫说“不哭不哭，痛痛飞走”这种幼稚的话，她也做过。

　　“好好吃药了吗，要乖哦？吃了啊，很好很好，今天带你去玩。”

　　“刚刚那只小猫是不是很可爱呀，明明有点怕人，却还是忍不住来蹭你，这说明它很喜欢你呀，你喜不喜欢？喜欢？好，我们养它吧。”

　　“怕黑吗，那晚上就不关灯了，没事，电费我还是交得起的，你白天晚上都开也没关系，我能养你。”

　　“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有小怪兽的话，我也会挡在你身前的，放心好啦。”

　　“乐正绫小朋友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啊，记住了没，小朋友？”

　　洛天依对乐正绫小朋友，算是用尽了所有的体贴，所有的温柔，说不定啊，这就是她对其他人都那么冷漠的主要原因。

　　乐正绫小朋友很缺很缺爱，她可以把自己的许多许多爱都给乐正绫小朋友，如果还不够，那她就更努力，争取把自己全部全部，能让对方感受到的温暖，全都给她。

　　她自己不需要啦，乐正绫小朋友比她更需要，她每天都会很努力的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生病的小朋友。

　　什么，你问她会不会累？当然不会啦，乐正绫小朋友那么可爱，怎么样都很可爱，她喜欢都来不及，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又怎么会累嘛。

　　喂喂喂，干嘛看她啊，这个小朋友是我的。洛天依每天都冷着脸警告着身边所有人，转头又变身小太阳，陪在乐正绫小朋友身边发光发热。

　　总而言之，乐正绫小朋友，遇到了她最好的药，也是——只属于她的药。

　　这样的话，生病的小朋友，也一定能很快好起来呢。

　　你说是不是呀，小朋友？

　　当然是啦！我的小朋友会很快好起来的，不用你担心，你走开啦！

　　洛天依凶巴巴的扔了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