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桃色流云 与我在这南 ...
-
“快起来。这骨牌桌上,三缺一呢。”
陆长亭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偏偏这声音,便从她面前不过数尺远的地方遥遥传来。笑,便也是那轻声笑,声,便也是那如雾如丝的声。
陆长亭慢慢抬头。
就在她身前不远处,一张微旧的红木桌,漆头磨得稍稍泛着白,桌边放着一盏铜鹤灯,只掌了一根短短的烛;烛花在夜色下微微跳跃着,闪动着影影绰绰的光。而桌上摆着一副显是已用了许久的竹骨牌,骨背上雕着各种各样的天地、春夏等等花色字样;而那个男人——南霁云依然一身松松的竹青素袍,斜歪着身子,慵懒地倚在红木桌边,垂着一双波光流转的星辰瞳目,懒洋洋地看着她。
不似那日于寿康宫前的清冷纤瘦,他到像是卧于这漆黑夜色中的一只将要迷离睡去的猫儿,笑也惺松,目也惺松。
陆长亭此刻,到是大大地意外了一次。
踏入南宫宫门前,她到是想了数十次与他的再相逢。是怨他于阶上那轻蔑而挑衅的一笑,还是怨他向章太皇太后故意讨了她,硬将她调往了这枯荒的小南宫?又或者,她的脸上不应该有任何的表情,才不会激怒这名早在金陵南宫里囚困了足足七年之久的废帝“临海王”?!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再次见到他的这一次,他居然——在玩骨牌。
仿佛南宫幽困,禁足数年,暗无天日,前路无光这般的词句,都与他无关。他囚于此、困于此,却如少帝南行,出入个行宫般轻松惬意。
陆长亭跪在地上,谨慎地望着面前的南霁云与骨牌桌,竟未出一言。
“陆姑娘别怕,殿下是在与你玩笑呢。”到是坐在南霁云身侧的一名小侍人,先站了起来。
小侍人身上未着灰色宫衣,到是于南霁云般,穿了一件同色同款的竹青长衫,只是比南霁云的更浅淡一些。小侍人年纪看起来也比南霁云小了一些,容貌到是生得十分清朗俊秀,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着一簇深深的小酒窝,抿抿嘴唇,便浮起了三分纯真之气了。
小侍人走到陆长亭身边,将她轻扶:“姑娘请起,我是明月,是殿下身边跟了十年的贴身侍卫。”
原来是跟了十年之久的心腹,难怪敢与他对坐,又敢抢在他的面前说话。
南霁云瞪了明月一眼,斥道:“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何时与她玩笑,我是真心要请陆姑娘,与我对上一局呢。”
南霁云伸出两根手指,将桌上的一枚骨牌轻轻一拈。
骨牌在他的手指间翻动,光影一闪而过——
陆长亭的心头忽然闪过一道火光——
不敢起身,陆长亭规规整整的拘礼道:“殿下,民女不过身为江州的一名普通村女,此番为救家父才匆匆闯入金陵皇宫,得太皇太后与殿下一面,已是三生之幸,万万不敢与殿下对坐,更不敢对殿下对局。况此等骨牌乃是宫中皇亲贵胄的玩乐之物,长亭从未见过,虽不敢拂殿下之邀,但真真无力与殿下对局。万望殿下恕罪。”
陆长亭伏跪在地。
南霁云望了陆长亭一眼。
明月还想弯腰扶陆长亭,南霁云却只懒懒抬头,轻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立时心明,不敢再多一句,退到了一侧。
南霁云手中拈着一块骨牌,微微俯身——竟已距她的耳边不过数寸,声丝如雾,若有似无——
“……若我定然要你入局呢?”
他的呼吸,淡淡的,微热的,扫过她的耳际。
陆长亭觉得全身都瞬时绷紧。
南霁云淡笑非常:“你说不会,我便来教你;你说不懂,我就一一说与你听。总之,我即要你入了南宫,便是定然要你——”
他停了一下。
笑意轻拂:“……入了我的局。”
陆长亭身心一紧。
她微微抬头,看向南霁云。
他俯身向下,她抬头向上——他与她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四目一对——
两人竟皆是都意外了一刹。
长亭的剪水双瞳,与他的一双瞳仁,竟在此刻,投映彼此。
她的眸子,清澈透明,瞳仁微棕,微微泛起淡淡的莹色。
而他的眼瞳,晶亮如星,瞳仁却浓如乌墨,又灿若琉璃。
相互投映之下,她的眼瞳中竟似能倒映出他面上的细微之情,而他的眼瞳竟似要将她全然吸摄进他的眸中去一样……
时光停止。
烛花跳跃。
陆长亭静静地发问道:“殿下,要留我多久?”
南霁云怔了一下,随即撤回身子,倚在桌边竟然放声大笑。
南霁云:“心思通达,我果然没有看错。”
南霁云望她,竟也认真答道:“与我在这南宫终老,如何?”
陆长亭忽尔笑了笑:“不能。”
“为何?”南霁云忽然对她有了兴趣,“难不成,你还与他人私订了终生?”
陆长亭:“姻亲大事,自有父母作主。但殿下都未想于此南宫终老,为何又偏偏问了我,可否于此终老呢?”
南霁云脸上的桃色流云,瞬时一收。
正待陆长亭还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身后的正殿殿门,被人由外忽地一拉——
侍女宝燕惊得躲进殿来,将陆长亭一扶。而于宝燕身后,正是已酒醒了的宫人沈离,他灰衣宫袍,带着两名银盔重甲的禁卫军士,便威风凛凛地冲了进来。
陆长亭连忙起身,先与宝燕站在了一边。
沈离大大咧咧地踏进宫门,对坐在桌前的南霁云连个正式的揖礼都没有行,竟然只是草草地一拱手,懒声道:“临海王殿下,又该——服药了。”
陆长亭虽然站在一边,却也看出了沈离对南霁云的大不敬,甚至当沈离踏进来的这一刻,明月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唯有南霁云依然坐在桌边,不将他放在眼中,只若面前站了一团空气般云淡风轻。
沈离见南霁云没有回应,更是大声地吼道:“殿下,该——服药了!”
南霁云手中拈着一块骨牌,懒懒抬眼:“又劳动沈公公前来,怎么得了。这几日我这眼上手上耳上,竟越发不听使唤了。”
沈离嘴角微微一抽。
沈离:“劳动我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殿下您——身上大好了——就好了!”
沈离话中有话似的,说的字字句句,都有些扎人。
陆长亭一直默不作声地站于远处,看着沈离从旁边人的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盒子,从里端出一碗药汁来。
那药汁看起来很是清澄,应是仔仔细细淘过了许多遍,连一丁点的草药叶渣都没有见到。而且汤汁明亮,药香扑鼻,不透乌色,不见浮沫。
陆长亭微微地皱了皱眉。
沈离已将那碗药,端到了南霁云的唇边:“殿下,吃药。”
南霁云抬头,没有看向沈离,反而将眼色,投向了站在一侧的陆长亭——
长亭有些奇怪,她看不懂南霁云这一刻的目光。不复刚刚他瞳眸中的强势、挑衅、不可一世而又分外清冷,这一刻,他的目光竟是有些孤独而绝决,带着三分帝王天下的独傲——
他如此独独地望着她,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南霁云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汤碗。
沈离意外了一下。
明月也十分意外,竟不由得身子微动,差点抬手从南霁云手里将那碗药汁夺过来。
南霁云却目光盯着陆长亭——仰头——将碗中药汤,喝得干干净净!
长亭摸不清他的深意,但是,她却敏锐地将殿中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了个清清楚楚;更将南霁云的动作,记得明明白白……
沈离接回汤碗,面上有十分的得意,笑道:“殿下今日可是辛苦了,即已服了药,便早早安歇吧。”
又转头看看陆长亭,笑:“医女远道而来,与殿下磕了头便下去罢。晚上没有什么事,不要入殿。”
陆长亭未答言,只向沈离微微点了点头。
沈离得意一笑,收起食盒,便带着数名禁卫军士,又威风凛凛地扬长而去。
殿门被呼地一关,桌上的铜鹤烛动呼地跳动一下,差点熄灭。
明月几乎在瞬间跳起身来,转身捧起摆在桌案边的一只茶盏,朝着南霁云便扑了过去:“殿下,快吐出来!”
南霁云慵懒倚桌,淡然一笑。
明月急得冷汗都差点要冒出,一叠声地叫:“殿下,快些吐出来,不然真的入了肠胃,便要来不及了!殿下!殿下!”
倚在桌侧的南霁云,却像是全然没有理会明月的意思;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将明月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推。然后扶住红木桌边,独自缓缓地站起身来。
陆长亭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向着她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他的身形高大,却颀长纤瘦,更衬得身上的竹青长衫微微摇曳,扫过冰凉微冷的地板,掠过轻轻跳动的红烛火光……
南霁云站在陆长亭的面前。
身上竹青色的长衫袍,遮住了红木桌上唯一的红烛星光。
陆长亭唯有抬头仰视他,却只觉得他身后烛光影影,而他的面容却在漆黑中渐渐隐没——
南霁云看着她,一如站在寿康宫阶上一般,看着她。只不过这一次,他就在她的身前,那高大而清冷的气息,朝着她紧紧压迫而来——南霁云忽尔——勾唇轻轻一笑——
这笑,就似那一日夕阳阶下,缥缈朦胧,几欲消失……
陆长亭不知他要如何,只身立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却未曾想到,他竟对着她绽出这轻薄一笑之后,身子竟微微地摇了摇……脸上的笑意终于飘然飞去……而南霁云整个人……也瞬间滑坠于地!!
明月大惊失色,痛呼出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