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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小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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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霁云昏倒在地。
明月焦急万分,而侍女宝燕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早已吓到了,躲在长亭的身后。只有长亭看着他走过来的样子,心里已有了几分打算。
陆长亭上前,不慌不忙地说:“别急,先将殿下扶到床榻上去。”
明月正在慌乱,听了陆长亭的话,连忙七手八脚地一起抬起南霁云。宝燕也连忙跟着过来,将南霁云一起扶上了床。
长亭坐在榻边,轻卷他的衣袖——
袖角卷起,陆长亭的神色便是一窒——
他身形如此高大,手腕却并不比她的粗上几分。肌肤之上更有着几分淡黄气色,显是看来十分的不健康。长亭敛眉,伸手为他切脉。
明月有些心急,追问道:“陆姑娘,殿下如何?可要不要紧?!”
宝燕在旁边忍不住了,瞪了明月一眼:“你跟了殿下这么久,要不要紧,还要来问我家姑娘?”
明月被噎,回头看到身边矮矮圆圆,长着一张桃粉色的小圆脸,还梳了一对格外讨喜的桃花髻的宝燕,也忍不住噎回去:“我与殿下再久,终也只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殿下身上的病症,我也说不出个一二啊。”
长亭敛息切脉,只觉得他的脉色轻薄滑动,偶一放松了,指尖竟就感受不到跳动。
这等浮脉,几乎已是重病缠身之人的薄脉,若是调养不及,便会有性命之险的!而他,竟然却只是堪堪昏倒?!而又回想起刚刚于骨牌桌前,他逼她入局时那脸上的一抹慵懒桃色,更让人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几乎已如此病症深入!
陆长亭皱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十指指尖——
明月摒息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再催问道:“陆姑娘,殿下他——”
陆长亭抬头,向着宝燕:“宝燕,你去我的药石箱里,取二钱甘草,用三碗生水武火急煎,待三碗水熬成了一碗,端过来。”
宝燕跟在陆长亭身边已有五年,对于长亭的这般吩咐早就习已为常。她立刻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宝燕推殿门,急匆匆而去。
明月心急,还想再追问。陆长亭却已拉过锦被,为南霁云覆上。然后起身,走到铜烛灯台边去。
明月:“陆姑娘,殿下到底如何?姑娘别不说话,到是将殿下的病症,于我说上一二啊。”
陆长亭站于灯影下,手指滑过桌上的竹木骨牌。牌上各色花样,在她的指尖下,一一划过……
陆长亭:“殿下身上是不是病症,你比我更清楚。”
陆长亭转身:“沈公公与他,吃得什么?”
明月焦急的神色,顿时一僵。
几乎让明月意外的,是这名陆姑娘的察言观色,又是她的心思细敏,几乎已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步。万万没想到,只是沈离的那一个动作,便会让她知道,是沈离给临海王吃下了什么;而南霁云的昏倒,又与那碗看起来澄明的汤药息息相关……
陆长亭看着明月,见他表情为难,支吾着似乎不想回应;陆长亭便再追问一句:“他日日都吃下那汤药吗?还是今日,故意服下?!”
明月神色尴尬:“陆……陆姑娘……”
陆长亭向前一步:“看你刚刚的动作,若我没有猜错——沈公公应该每日都会端这样一碗汤药而来,但是殿下应是向来服的少、吐的多。但是即使是你们主仆二人怎样用尽心思,不肯多服汤药,这汤中的些微毒物,还是入了殿下的身。所以殿下这些时日应该身体日渐羸弱,脉象越发开始薄弱;虽不至日日昏倒,但是他应该手指渐渐发麻,身体发冷,双足有麻痹之感;更甚至……”
陆长亭停了一下,几乎觉得这句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有着三分的残忍。
“他的眼睛……”长亭放轻声音:“应该快要看不见了。”
明月大惊,扑嗵一声就跪倒在陆长亭面前!
明月:“姑娘!陆姑娘神医妙手,句句切实;殿下的身体,如今是真的越来越差……昨日前往寿康宫前,便已经因为眼睛,在这南宫阶下,狠狠地摔了一次……我心急如焚,求了数次想要为殿下求医;但是这深深南宫,不仅殿下不得出宫,就连我自己……都出不了宫门半步!而殿下的身份特殊,朝中各人唯恐避之不及,我拼死传出去的消息,都落进了沈公公的手中!现今,殿下的身体日渐不好,若再不能救殿下,为他解毒,只怕过不了这个秋日,殿下……殿下便要……”
明月说不下去了,喉头顿时哽噎。
陆长亭在明月扑嗵跪倒之时,便已向后退了一大步。而听明月说完,她心下更早已是浮起无限稀嘘。
陆长亭看看跪在地上的明月,又抬眼望了一眼躺于榻上的南霁云,心中早是千回百转,百转千生。
他是大南皇朝被废弃的少帝,是被当朝皇帝囚于南宫的囚犯。等待他的,几乎只有“死去”这一条路,而当这个“死”字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却又让人觉得如此稀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帝国的风烟湮灭,还是不顾自己的生死,伸手救他于此时水火?!
若救了,如何?
若不救,又如何?
陆长亭心下如缹水沸腾,蒸蒸而寻不到出路。
低头,看到明月还一脸企盼地望着她,长亭更觉得心乱如麻,找不到一个出口。
叮零——
忽然之间,殿檐之下的宫铃又轻声摇响……声声清澈……声声脆脆……
陆长亭忽然转身望着窗外的宫铃,似无意般地开口问道:“七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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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前。
太康三年。
刚刚春深日暖时,春光拂面,桃林始盛。
光禄大夫王固在大夫府上,正是一片春桃怒放时。一大片一大片如同天边绵云的粉红桃花,软软绵绵地遮了半处后花园,而更有数枝不甚府壁,朵朵坠坠地伸出了府院的墙外。
就在这挤挤挨挨的桃林之中,传来一声元气十足的青涩之声——
“明月,快与朕跪下!”
刚满十四岁的南朝少帝南霁云,穿了一件甚是华丽的宝蓝碧衫,颈边衫角皆是用金箔丝线绣满了吉祥莲花的卷云纹;头上束的看似平常的贵公子的小金冠;却在那金冠正中,镶了一颗通体雪白、堪比鸽子蛋大小的东海东珠;更是衬得他面冠如玉,英气十足。
南霁云正指着面前的小侍从明月,跺着脚上的金云靴,要他速速在府院的墙边快快跪倒。
小明月上下才十二岁的年纪,一脸的童稚之气;穿的虽然不似南霁云的华丽,但是一身暗红的小袍衫,却也将他托得虎气十足。
小明月跨着脸:“陛下,又跪……这三天我都在这里跪了三回了……回回被您踩在背上,一踩便是半个小时!我就算是铜铁打的,也撑不住您这般折腾啊!”
南霁云笑道:“呸,要你跪着,是朕赏你的福份!要不是咱们来了三次,都没有见到她,朕又何必一连三天都溜出宫来……”
“这福份,您留着赏别人好了!”
小明月丢下一句,转身就要跑。
南霁云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你想往哪里跑?!”
小明月眼睛骨碌碌乱转:“我……我跟您叫人去!我去叫上一大队禁卫军,您爱踩哪个踩哪个,您爱叠几个叠几个!”
“呸!”南霁云被他逗得大笑,一脚踢他:“朕若能叫了禁卫军来,还用得着你!快给我跪下!”
南霁云按着小明月,一下便将他于院墙之下按倒。
没错,今日他又是瞒着皇祖母与母后悄悄溜出皇宫,便是偷偷来此光禄大夫的家里,想悄悄看一眼先帝尚在世时、费尽心思为他挑定的这一门大婚事——他不日即要迎娶的南朝小皇后——光禄大夫王固的嫡女——王少姬。
说真的,自从他听说了还不有不到半月便要为他举行大婚之礼,他内心便对这名小皇后充满了好奇。他先是找了宫中的好几位管事嬷嬷打听,但没想到嬷嬷们一听说他要问小皇后,便个个都笑得捂着嘴儿躲开去了……他不明白她们怎么都不肯跟他说说她——她是长得美?长得丑?长得可爱,还是长得又黑又胖?他刚刚登基时便认真想过,将来他的皇后,不用太美、也不用太艳,只要懂他、知他、疼他,便够了。
他想牵她的手,慢慢地,一起长大。
南霁云想着想着,便又笑起来。所以,宫里既然全都不肯告诉他,那他就自己亲自来看!看看他命中注定的小人儿,是长得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一如他梦中的那般……
南霁云一脚踩上明月的背。
小明月不堪重负,立刻唉哟唉哟地连声惨叫起来。
南霁云生气,一手拧住他的耳朵:“不许出声!”
“可是陛下……我疼!”明月惨叫。
南霁云大笑:“忍着!”
小明月被气得,鼻子差点歪了。好吧,堂堂大南朝的少帝让你忍着,你就好好忍着吧。可是……好疼……真的……
南霁云踩中明月,一下便伏上了大夫府的院墙。正要踮起脚来向院内眺望,忽然听到墙院之内一声脆生生的轻呼——
“哥哥,快还我的金铃!”
叮零——
一声轻响,一只亮晶晶、崭新簇簇的小金铃便飞上了桃花枝头……
就当南霁云还没有看清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隔着半高的府院墙头,就在大朵大朵如锦云般的桃枝之下——一张水灵灵、轻盈盈,飞着三分水粉色,带着三分灵动的精致小脸,便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