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金风玉露 陆长亭，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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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零——叮零——
当乌蓬马车缓缓停在金陵宫山脚下，乌漆的南宫宫门口的时候，一阵清澈的晚风刚刚抚过，空气中传来盛夏傍晚的淡淡凉意，也传来一声又一声清脆撞击的铜铃铃音——
陆长亭轻轻撩起马车的车帘，抬眼望去。
传说中的，金陵——南宫。
或许，它并不应该被称作“南宫”，它只是一方小得不能再小的亭台宅院，与那座落在金陵城正北方的大南朝皇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是章太皇太后布置古朴素雅的寿康宫，都比这小南宫大上许多许多倍，自然也是精致上数百倍。这座小“南宫”，只有着一处破落的乌漆宫门，年久失修的墙壁上，墙皮斑驳；已被多年风雨侵浸的琉璃瓦上，连色泽都已早早褪去。墙瓦缝间，生出了许多枯黄的荒草，横七竖八的，姿意妄为。宫门上挂了一道生了锈的铜锁，虽有打开过的痕迹，却依然陈旧破落。
若不是门楣之上，尚挂着一处题写着“南宫”二字的门匾，陆长亭真真地要以为，这处荒地，不过是金陵城内哪个王公贵族已遗弃多年的荒芜旧宅罢了。
可是，就是在此处，囚禁着曾经登上大南朝最高宝座的那个男人。
出生三日便得封皇太子，十岁之内皆被先帝捧在掌心，十二岁便得登大宝，十四岁大婚日，却被废了帝位、诛杀了数百亲人，被绑缚而来囚于此处的——少帝南霁云。
由那万人之上的金銮宝殿，到此破落旧宅，她想象不出，这个男人应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酸波折，应是承受了什么样的痛楚折磨，又是度过了什么样的日日夜夜，才终于坚韧、顽强地活到了如今。
侍女宝燕打开车帘，轻声道：“姑娘，已经到了，下车吧。”
陆长亭点了点头，掀起衣裙，慢慢踏下马车。
其实，她根本不想来。
在昨日晨时，太医正淳于祥向她提出，要她驻守南宫那一刻，她立刻跪地请求，以父亲之病症、以自己替太皇太后解了痛症为由，请求太医正放她与父亲一条生路。但是，淳于祥却只说出了，这是太皇太后下的懿旨，况且，有人一定要她前来南宫。她便知道了，要她入南宫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困守于南宫中的那个人。她知自己已没了对抗皇家的能力，而且太医正淳于祥竟又提出——
“你父头风症日重，若留于京中，名医汇聚，正好可为他详细诊治。”淳于祥不动声色地：“你只管前往南宫，你的父亲陆敏斋可留于太医院中。我，定然会替你——好生关照。”
陆长亭心中沉了一沉。
她明白，太医正已将父亲扣作了人质，想由太医正手中救出父亲，父女平安重返江州，已是绝无可能。唯今之计，她只能硬着头皮先闯南宫，将那故意要她驻守南宫的“少帝”应对一番，容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想办法从太医正的手中将父亲救出，早早带父亲离开金陵皇城，返回江州去。
陆长亭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生来心思聪敏，性情透达。她看穿淳于祥的威胁安排，便只能暂时先行应承下来。
如今车到南宫外，陆长亭扶着侍女宝燕慢慢下车，晚风又至，而风中再次传来一道清澈铃音——
叮零——叮零——
音色清脆，若珍珠跌落白玉盘……
长亭：“这是什么声音？”
侍女宝燕歪着头听了一阵子，回头：“听起来像是风铃之声，但声响与我们素日买来的不同，这音色好像更清脆些。”
陆长亭点了点头。
宝燕：“姑娘先别担心这铃声了，咱们还是快些进了南宫去罢。听说那人夜里睡得早，再晚些怕是咱们见不得面。”
陆长亭微笑：“也好。”
宝燕走到南宫宫门口，拍了拍门锁：“宫中可有人吗？有人吗？”
正拍了三四声，宫内都无人回应。宝燕又连拍数声，正想提起声音追问，忽然之间，由南宫宫门侧的一处小屋子里，懒洋洋地跑出一个人来。这人穿着灰衣宫人袍，歪带着宫帽，腰带松松挎挎地斜在腰上，脸上有着三分未睡醒的慵懒，口中还呵出阵阵黄酒的酒气。
“敲什么敲什么！不知此处乃是南宫吗？！”宫人沈离瞪着惺忪睡眼，“里面关的可是临海王！临海王知道吗？！”
宝燕被沈离吓了一跳，一下子跑回到陆长亭的身边来。
陆长亭到没有害怕，对着沈离施了一个轻礼：“公公好。我们是太医院今日打发来南宫奉药的医女，这是太医正淳于大人的手简。”
陆长亭将手简向沈离递了过去。
沈离歪着眼珠，打量了陆长亭一眼。
珠目浑浊，眼白泛黄，血丝丛生，应是长年累月酗酒之人。
长亭望他一眼，心下已将他摸透三分。
沈离看着陆长亭，冷冷地笑了一笑：“奉药！哈，临海王去了一趟寿康宫，可是长了本事，竟连医女都讨来了。”
陆长亭摸不清他说话的意思，淡笑不语。
沈离向着宫门走去，歪歪斜斜地掏出钥匙拧开宫锁，一边推开宫门，一边回头：“进去罢。”
“有劳公公。”陆长亭带宝燕施了一礼，提起随着的包袱，向南宫宫门之内踏了进去。
就在陆长亭穿过沈离身边，将要一脚踏入南宫的宫阶之内时，沈离站在陆长亭的身侧，忽然飘来幽幽然的一句——
“小南宫，入得，你便出不得！”
宝燕吓得一跳，差点要倒退出门。陆长亭一把抓住宝燕的手，不动声色，将她一步拉进了南宫。
乌漆的南宫宫门，砰地一声，就在两人的身后重重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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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庭院。
死一样地寂静。
满地歪斜的旧石板，石缝中荒草杂生。庭院中枯树，乱枝，偶然飞过两只不知什么名衔的乌鸟，嘎嘎地突然振翅而起，惊得人汗毛倒立。
宝燕吓得拽紧陆长亭的衣袖：“姑娘……姑娘这里，好吓人……”
陆长亭拍拍宝燕的手：“有何可怕。他不是还住在这里吗？”
“可是……可是……这并不像有人的住处，到像是一处坟墓……”宝燕抖抖索索地。
陆长亭心下戚然。
这庭院，真的不像是一座住着活人的宫殿，到真像是葬了一地尸骨的陵园。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沉寂，他又是怎么能熬过了整整七年，又是怎么渡过的那些死一样沉寂的日日夜夜？！
这般想来，便忍不住让人心中千回百转，让人止不住稀嘘嗟叹。
陆长亭握宝燕的手：“别怕，有我在。”
陆长亭拉着宝燕，由庭院的中央，缓缓向着庭院正北的宫殿走去。
说是宫殿，不过是一处比寻常百姓家大不了多少的正房，一扇殿门，两扇殿窗。
再穿过一处窄门之后，便看到了那处正殿。殿门紧紧地闭着，到是有一苗淡淡的烛光，透过窗纸，影影绰绰地投了出来。
殿内有人。
陆长亭看到烛火，心下便安顿了不少。她拉着宝燕走到正殿门口，才要开口——
忽然，一阵晚风拂过——
叮零——
铃音再次响了。
陆长亭抬头，这才惊讶地发现，就在南宫正殿的飞檐之下，悬了一枚十分精致的铜制宫铃；这宫铃与破落的小南宫十分格格不入，不仅铃身上花纹雕刻繁复精致，而且显是有人精心打磨擦拭过，铃身通体锃亮，铃锤小巧精致，而系在铃锤之下的五彩色丝，丝线竟像是由数千股彩色细丝编坠而成，系在宫铃之下，随着风声翩然飞舞……虽丝色渐有旧痕，却依然在破旧南宫中，如一抹永不坠落的虹色，悄然绽放……
这是……
长亭望着这精致宫铃，若有所思。
此时，殿内却忽然传来一声意外的呼声——
“即已来了，何不入殿？”
临海王南霁云特有的声线，如丝如雾。像是能滑过你的心弦，拨出一汪特别的音色。
“陆长亭，进来。”透过薄薄的殿门，他竟清晰地吐出她的名字。
长亭心头一抖。
万万没想到，他竟知晓她的姓名，还能如此之般清晰地叫出来！
长亭镇定了一下心绪，将手中包袱交在宝燕的手上，轻轻地推开乌漆的正殿殿门——
“民女陆长亭，拜见临海王殿下——”
长亭踏入门槛，便轻轻撩起素裙伏跪而倒。
衣裙扫在破旧的木地板上，脚心中传来累年陈积的冰凉。正殿之内，竟只燃了一只短短的红烛，随着殿门开启，她的伏跪，竟是夜风吹入，烛光闪动。
她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也并不敢直接抬起头来看他。唯觉得眼前一片乌色，像是被从江州的青绿山水间，一头拉进了一片无边的漆黑中。
忽然，由她的头顶上，竟传来了一声哧笑。
“临海王。哈哈，好一个临海王。”
又是同一句，如在寿康宫前一般，南霁云放声轻笑。
南霁云倚在桌前，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跪倒在殿门之下的纤纤身影。他唇边含笑，眼若流云，轻笑道：“快起来。这骨牌桌上，三缺一呢。”
陆长亭一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风玉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