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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南宫 定然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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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如残血。
透云似泣。
投映在寿康宫长长的石阶梯上,拉出一道长长、暗暗的影。
他由偏宫门缓步而来,步履不快,脚步却坚韧踏实;身上穿着一件玉白的长丝袍衫,未系玉带,亦未束金冠。便只是素着一件长袍,松松于发上系了一条灰白的丝绦,慢慢地,走过来。
陆长亭站在高高的阶上。
看着他的身影掠过一个又一个的金吾卫、宫人、宫女。
看不清他的脸。却只看到一片又一片的宫灯影影,在他的身上、脸上、缓缓飘过。
但是,他应该有着一双极亮的双瞳。
即使他们相隔的如此之远,长亭却依然感觉到他的那双瞳眸,穿透夕色,穿透暗影,穿透宫人们阻隔的重重人墙,清亮如星般地传递而来。
她应该没有料错。这个人——就是他。
长亭简直好奇极了,实在没有想到她闯宫救父,竟能见到传闻中的此间人物——此人传说数年间禁足金陵宫山下的南宫中,从来不曾踏出宫门半步。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知晓他现在的样貌。他就像是南朝帝国风云中,湮灭的一束风烟,长长遥遥地被锁于那幽幽南宫中,再无得见天日的可能。
没想到,今日,她竟能见到他。
长亭心下如波云翻滚,但却依然盈盈立在石阶之上,并不发一言,不多一动。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阶石阶。
宫灯照亮。
夕色映上他的脸颊。
陆长亭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仿佛觉得心头被一根极细极尖极微妙的银针,一针穿透——不痛,却尖;不会流血,却瞬入骨髓。
那是一张,雪玉般的脸孔。
似凝玉,却比玉色更多了三分清冷;似冷雪,却又比雪色多了三分温淡。
他不笑,不言,周身却已投散出七分薄冷,令望到他的人,断然不敢向他身边靠近半步;他不怒,不动,身上的压迫气场,却已令全副武装守于他四周的金吾守卫,都惧色了三分。
陆长亭就站在距他不足十尺的地方,实在想不出,传闻被囚困南宫足足七年之久的他——怎么竟会生成了这般模样。
没错。
他便是一如传说中——大南皇朝十二岁得登帝位,十四岁大婚当日,便被权倾一朝的皇叔父南绍一举废了帝位,囚禁于金陵南宫的——废帝南霁云。
南霁云立在寿康宫殿前。
已被囚困整整七年日月,今日,竟是他第一次步出南宫。望着七年不曾踏足过的深深皇宫,望着身边银盔重甲、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军,南霁云的心里,未有波澜涌动,到是浮起一抹令人发笑的轻蔑。
南霁云轻轻撩起丝袍,袍下的蟒水云纹,随身荡漾。
南霁云轻声开口,声丝如雾:“皇祖母,孙儿霁云,来迟了。”
寿康宫中,顿了片刻。
忽然由东暖阁里,传来章太皇太后的问询之声:“可是南宫里的霁云儿?”
南霁云:“回皇祖母,是孙儿。”
东暖阁里突然一停,显是被这声回应给震惊到了。且等了片刻,东暖阁里才复传出声音来——
章太皇太后:“霁云进来。”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变化,即不像惊到了,也不像分外高兴,到是微微听出了一丝惊诧和意外。
长亭站在寿康宫外,到觉得有些奇怪;七年未能一见的孙儿突然前来拜见,即使守着皇家规矩不会欣喜若狂,总也会有三分震动,恨不得将他速速诏入宫中,很是亲昵爱抚、宠爱一番吧?但是这明明是亲生的皇祖母,为何听起来声音却如此凉薄冷淡,到像是后生的皇孙一般。
但是这些心下之言,长亭自然不可能露于脸上。她只是静静立在一侧,并不发一言。
阶上的南霁云,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他脸上表情微淡,似乎也并未对太皇太后的清冷,有任何反应。
莫不是南宫住得太久了,真的已疏离了亲情?!
长亭看着南霁云。
南霁云起身。
忽然,竟也转身朝向了她的方向。
如果说,刚刚一望,也只是将将望到了他的侧脸,而他转身的这一刻——陆长亭才真真正正的与他四目相对,彼此望进彼此的目光。
果果真真,是一双比星子还明亮的眼睛。
在此夕阳暮色下,幽光暗淡处,他的双瞳似能直透人心,穿入她的身心深处。
陆长亭刹那失神,还来不及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应向他下跪施礼的片刻——
南霁云忽然对着陆长亭,饱含深意地——笑了。
这笑容神秘莫测,轻如雾、淡如云,摄人心魄,却让人难以捉摸。
但就是这一簇笑容,让陆长亭赫然醒来。
她依礼下拜,盈盈而言:“民女陆长亭,参见临海王殿下。”
南霁云轻笑:“临海王。哈哈,好一个临海王。”
陆长亭心头一颤,摸不清他何等意思,但又不敢抬头看他。却只听得脚步悉索,再抬头时,南霁云竟已步入暖阁中去了。
长亭心下戚然,长松一口气。
这曾贵为南朝少帝,却又被废被禁的南霁云,到底为何对她突然一笑?那笑容中竟还有三分轻蔑,三分嘲弄之意?又或者,那根本就是皇族贵公子们,素来的嘲讽之笑?轻蔑之笑?看不起她一身素衣素钗,民间素女?!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
只要她能将章太皇太后的止痛药早早熬好,将此夜太皇太后的痛症熬过去,明日早晨天光一亮,太医正淳于祥就答应她,送她前往宫中天牢,将父亲接出来一起返回江州去。从此还是与父亲在江州过着打渔采药,治病救人的日子去。
长亭微微揉了揉自己的脸,听着铜炉中的药汁咕嘟咕嘟冒出热气,她终于站起身,朝着小药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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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更深。
喧哗一日的金陵皇宫,终于渐渐沉寂下来。
痛了一日一夜的太皇太后,在服过了长亭煎熬的止痛汤后,也终于昏昏沉沉,渐渐睡去。而陪着太皇太后折腾了整整两天的各门宫女们,也疲倦的站得站、坐得坐、倦在宫门宫帘之下,便已沉沉睡去。
陆长亭将鎏金的小铜炉收拾洗好,天光都已渐渐蒙蒙亮。这一夜,她也是又倦又累,但终于凭着早起采下的草药,帮父亲扛下了这一关。她只盼着天色一亮,便速速救了父亲,离开这深深皇宫。不然若是太皇太后的肠痛再发,即使是再采半篓的细辛草药,也止不下她的疼痛。
长亭提着铜炉,从水池边走回。
晨曦蒙蒙,微露浅蓝。
同样一夜未眠的太医正淳于祥,火红着两只眼睛,走到寿康宫外。恰巧看到长亭提着铜药炉走回来。
淳于祥抬手,对着陆长亭挥了挥手:“你在此处正好,我正要到宫里寻你。”
陆长亭向淳于祥轻轻施了个礼:“医正大人。大人前来寻我,可是已安排好车马,可送我与父亲出宫了吗?”
淳于祥看了长亭一眼:“出宫此事不急。”
陆长亭一怔。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之意。
陆长亭:“医正大人此话何意?”
淳于祥:“陆姑娘神医妙手,竟能把得出太皇太后的肠痈之症。我等老朽熟读数年医书,竟误诊了痹症,陆姑娘医术高明又如此年轻,若自此返回江州,岂不是替我朝埋没了人才。”
陆长亭淡笑:“医正大人过谕了,民女不过是用了几味止痛的急药,替太皇太后发了急邪之症;只能治标,未能达根。医症除根之法,还要仰靠医正大人。况且我身上的草药,正是为医父亲的头风症所采,乃是乱草对了巧症,误打误撞而已。现在医正大人已知太皇太后得的是肠痈之症,而此症起急时疼痛非常,医正大人只需备得止痛与解症之药,双味齐下,为太皇太后慢慢调理,方能止痛解症矣。”
陆长亭说话语速不快,字正腔圆,字字清晰,更是句句投掷有声,未给淳于祥任何一丝反驳与回挽的间隙。
淳于祥于宫中数十年,又岂会看不穿陆长亭的心思?
淳于祥冷冷一笑:“陆姑娘的确心思通达,事事穿透。但是今日之事,怕是陆姑娘断然推不去了。”
陆长亭心下一惊,已是凉了半截。
她虽脸上持着淡然表情,但是声线之中已然带着些微惧意:“医正大人是说,要我留——”
淳于祥:“太皇太后入睡之前,向太医院下了一道懿旨;着我安排你留在金陵,不过不需你守在此寿康宫,而是要你收拾药石细软,前往宫山之下的——南宫。”
陆长亭再是怎般心思通达,也万万没想到,竟在淳于祥的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长亭惊道:“要我——前往南宫?!”
“可是金陵城外,宫山之下的小南宫?!”
淳于祥不耐道:“除了宫山之下,何处还有南宫?”
陆长亭惊讶地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了。
宫山之下的小南宫,可不就是将那废帝南霁云,整整囚禁了七年之久的小南宫吗?!而今竟要让她前往那处,而且带着她的药石细软?!
陆长亭思之极恐,终于——
她终于明白了,废帝南霁云,为何会在踏入寿康宫东暖阁之前,突然回身向她神秘莫测地轻淡一笑了!
是他!
定然是他,将她讨往了传闻中枯荒之地的——金陵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