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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帝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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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亭踏入寿康宫。
寿康宫布置古朴,正殿八门八窗,光线明媚;偏殿冬暖夏凉,素香扑面。服侍的宫人并不多,但年纪大都偏大,应是随了太皇太后多年的心腹。
太皇太后正躺在东暖阁里,香灰色的云纱帷帐,将内外套阁轻盈分开。外套阁里,已然跪了一地的人,除了太医院的太医正淳于祥,还有两名副医正、吏目、药医等数人,礼部与户部的几名侍郎大人,同样也跟着跪在套阁外。每个人都神色紧迫,半点呼吸都不敢大声。数名年纪偏大的宫女在内阁里服侍,手中奉了各种药汤、汗巾、手盆等物,依稀可见太皇太后躺在云纱帐里,身上覆着锦被,手捂在腹部,疼得脸色都变了形。
陆长亭进殿,将眼前的一切皆看在眼中,不多一言,先跪地行礼。
太皇太后却早已耐不住,呼道:“那小姑娘呢?还不快传进来……”
淳于祥连忙:“回太皇太后,陆长亭已入殿,在暖阁外侯旨呢。”
太皇太后哀叹:“还侯何旨意,速速叫她进来!快快帮哀家止痛,可痛煞哀家了!”
淳于祥:“陆长亭,速速入阁!”
长亭从地上站起身来。
淳于祥看着陆长亭,目光凌厉而带着威胁的意味。
陆长亭心下自然明白,淳于祥已被逼到没有办法,才相信了自己;现下他已将全部赌注赌于长亭身上,若陆长亭不能手到痛止,不仅她的父亲,连她自己、连外面数百医者的性命,怕都是要保不住的。
长亭不动声色,悄然走到纱帐边:“民女陆长亭,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急切的:“快,快来给哀家看看!”
大宫女早早掀起纱帘,将陆长亭放入帷帐内。
陆长亭抬头,向着床上的太皇太后望去。
章太皇太后已近过半百,鬓发半白,但面容并未十分苍老,显是多年富贵生活养成;但肌肤尚好,面色却微微腊黄,眼中泛浊,微带血色。而太皇太后的右手一直抵住肋下部,无论大宫女怎么劝慰,都不肯放开。疼痛袭来之时,更是痛得在床榻之上扭转,十分痛楚。
长亭望了这一刻,心下便有了三分。
其实,陆长亭长在江州鱼山下,依山傍水,小时便随父亲上山下水,挖药采渔;幼时时分,陆敏斋并未行医,只是偶尔帮助乡里乡亲治个头痛脑热、小伤小跌之类;随着长亭成长,陆敏斋年岁渐长,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犯了头风之症。初始不过偶尔疼上几下,后来便渐渐开始痛上数个时辰,最后到数月前发作,居然痛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便手也发抖,眼睛模糊,渐不能拿针诊病了。而因此头风之症,陆敏斋早早开始研究止痛之法,无意中帮助数人治好了痛症,因而名气不径而走,不料竟传到了江州刺史的耳中。这才因此被带到了宫中,欲使他替太皇太后解痹症之痛。
而陆长亭也因父亲之头风症,早早开始与父亲学习止痛治痛之法,虽尚未找到绝对对症之法,但也少有心得。
但是望太皇太后此病痛之法,长亭虽然心下有想,但依然不是万能之法,况性命提在手上,心中依然还是有些忐忑。
陆长亭走到太皇太后床榻边,跪在地上:“太皇太后,请允民女为您诊脉。”
章太皇太后伸出手。
陆长亭掐住太皇太后的手腕,细细诊来。
半刻之后,陆长亭轻声:“回太皇太后,您这之症,是治不得的。”
“什么?!”
章太皇太后企盼了半日,只想这小姑娘一来,药到痛除,却没想到她一句话,简直浇熄了所有的希望。
套阁之外,太医令淳于祥的冷汗,已经淌了下来。
几名医正皆望着淳于祥,目光简直绝望。
陆长亭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对着太皇太后说:“启禀太皇太后,您身上这症,现今是治不好的。而且此症并非内寒痹症,乃是肠痈之症。起因正是多年食之油腻、或食之不定时,再或者因神思暴怒,又或者……”
陆长亭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放低了声音说:“神思郁郁,思虑过多而至肠府内阻,湿热邪毒所至。”
长亭最后一句,只有章太皇太后一人能闻,却让太皇太后心头一动。
章太皇太后望着床榻下的陆长亭,虽然痛楚在肋肠下扭动,却让章太皇太后觉得心事被此女一言即中。
神思郁郁,思虑过多。
数十年来,她何不是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但,贵为大南朝最高荣宠的太皇太后,又怎肯将自己的心事,让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眼看穿?!
章太皇太后突然便板了脸:“胡说八道!”
“哀家身经三帝,命过两朝,先帝荣宠、儿孙恭顺,又哪里来的什么神思郁郁!”章太皇太后目光冷厉:“哀家令你前来治痛,你若治得,哀家宠你;你若治不得,哀家便将你拖出去——呃——”
章太皇太后疼得全身一抖。
陆长亭看到太皇太后疼得全身扭成一团,冷汗从额上又渗了出来。知她痛楚又盛,陆长亭上手捉了太皇太后的手腕,随手打开腰间的小布兜,布衣之下,竟是一件随身携带的小针囊,陆长亭将针尖在布包上一抹,一针朝着太皇太后的手背上的合谷穴便刺了下去!
血珠子一下冒出来。
太皇太后疼得一抖,才要张口,陆长亭从手边的小竹箩里抽了一枝早上她刚刚采好的草药,两指一抹了药株上的叶片,手掌揉出一片草汁,便塞进太皇太后的嘴里。
陆长亭一连串的动作做得又快又急,一气呵成。
旁边的大宫女惊得尖叫:“大胆刁民!你给太皇太后吃得什么东西!”
陆长亭不答。
旁边的两名大宫女已经扑过来按住陆长亭!
另一名大宫女伸手去掏太皇太后嘴中的草叶片,跪地大哭:“太皇太后,您快吐出来,快吐出来,都是奴婢们疏忽了,让此刁女害了您!”
大宫女回头:“快将此女押下去,送进死牢!”
大宫女:“太医正!你死罪难逃!”
淳于祥吓得都要瘫软在地上了!
陆长亭更是被两个宫女死死按住,身边的小竹箩滚了一地的草药。
正在乱作一团,又叫又闹之时,床榻上的章太皇太后突然——
太皇太后:“等——等一下。”
太皇太后微微动了动捂着腹部的手指:“竟……竟没有如此痛了……你……你与哀家……吃了什么?”
陆长亭跪在地上,微微抬头,不慌不忙地答道:“是细辛草。”
食之,可止急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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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
渐渐没过了金陵宫飞挑的宫檐。
天边,留下一片赤血抹过般的火烧红痕。
陆长亭坐在寿康宫偏殿外的一处空地上,手里握着小小的团扇,轻轻地扇着面前的一只鎏金小铜炉。
炉中煎着她早上刚刚采来的细辛草的草药汤,文火慢煮,汤汁药香四溢。
陆长亭慢慢地拢了拢自己额前的碎发。
回想起正午于寿康宫中的那一片混乱,她心中也依稀有些后怕。
针刺合谷,也许并不能止急痛;细辛草入口,也有可能只麻掉了舌部、喉咙,并不能入了胃肠;即使进了胃肠,又有谁能保证,在太皇太后下令杀她与父亲之前,那药汁能瞬时起了作用呢?一切,都是在拿命搏,搏成了,便都活了;搏输了,恐怕眼前的这片青石场上,便早已是血流成河……
长亭望着阶下的青石场,心有戚然。
但是,她手中的这炉小药汤,也只能止得了太皇太后的急痛,解不了她的病。今日她不痛了,来日,她还是要痛的。
长亭忽然想起她说太皇太后“神思郁郁、思虑过多”时,太皇太后忽然变得凌厉的眼神。那眼神很怪异,很犀利,很像是要急切地掩盖什么……要掩盖什么?这金陵宫中,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一国堂堂的太皇太后,都要拼命掩起?!
长亭刚刚还在胡思乱想,却突然之间——
寿康宫的宫门突然轧轧作响,朱漆的偏宫宫门,忽然便被人推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银盔重甲的皇城禁卫军,便于宫门之外,匆匆忙忙地列队奔来。手中皆是握着长刀长剑,表情肃穆凌厉,丝毫不容得靠近。
接着是一队灰衣宫人,手执宫灯器物等,甚至还有数名,手中并无长物,却依然匆匆列队而来。
最后跟入内的是一队紫衣宫女,宫女提着点亮的宫灯,列于石阶上。
数名禁卫军、灰人宫人、紫衣宫女已将诺大的青石场站得满满,唯留下当中一道细细窄窄的长路,容人通过。
如此阵仗,令长年于江州布衣的陆长亭很是惊诧。
来得是何人?如此大的阵势,莫不是堂堂大南朝的皇帝陛下吧?可是若是陛下,怎么未见得皇杖华盖、未见得宫官大臣?且若是皇帝陛下亲临,必会早早有人通报通传,洒扫以待了。可是这眼前看起来如此大的阵势,到不像是迎接皇帝陛下,反像是要将这寿康宫团团围起,生怕什么人插翅飞走了一般。
难道……
陆长亭的心下,滑过一个名字。
未及思量清楚,只见得宫门暗处一个身影微微闪现,他于夕阳赤血下,信步而来。
“皇祖母,孙儿霁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