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隔壁的豆豆龙

9、奥古斯之死

　　在将美国佬送返时，团孟淆又选了一条新的路线。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谨慎，他从不会在一条路上走两遍。
　　团孟淆在前面气势汹汹地走着，塑造着一个油盐不进的形象。我扛着临走时团孟淆叫我带上的一支半自动步枪，半死不活地跟着。美国佬拖在后面，怨气使得他的脸变得扭曲。嘴巴骂骂咧咧地动着。
　　我放慢步子和美国佬同行，企图在他那已经遭到创伤的心里留下点好印象。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轻快些：“嘿！朋友，其实你跟着难民流更能发挥你的作用，更能最大程度上的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美国佬抬头看我一眼，举手摸了摸脸上淤青的地方，尽量挤出一个笑来回应我。那真是个无比苦涩的笑。我哑然，觉得无地自容。他在意的并不是我们对他的不接受，他只是郁闷团孟淆对他的一味排挤。偏偏这个排挤他的人几个小时前还救过他。
　　这让他没法全心全意地埋怨。
　　美国佬加快步子，不死心地横拦在团孟淆面前。我无奈地看着他去执拗地争取一个自己根本挣不来的机会。
　　美国佬：“我应该留下。”
　　团孟淆翻了一个非常惹人厌的白眼，连问一个“为什么”的面子都不给。
　　美国佬坚持：“你救了我。我应该留下。”
　　团孟淆举起拳头比划了一下，出于本能反应美国佬瑟缩了一下，但那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很快他就直起来了腰板，拉开一个要跟团孟淆一决雌雄的架势。其实，我们都清楚，无论谁公谁母，团孟淆都不会留下他。但团孟淆还是很给面子地又将他揍了一顿。
　　我简直是饱含着同情的目光看着美国佬捂着半边脸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掩盖不住地笑意：“你这又是何必？你知道这样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美国佬笑得比我更夸张：“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再笑了，我看着他，就像看见龙力他们，看见那群只想着回去的孤魂野鬼。
　　他们都知道答案，但不争取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甘心停步。
　　之后，一路无话。在距离上次从难民流返回的那条路线不远的地方，团孟淆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我走上去，将那把半自动步枪递给他，他却嫌弃地推开，等着美国佬慢慢磨蹭到跟前。我简直被他烦得不想多看一眼，于是我转过头，看向那条我们走过的道，不久前，我们才在那个不远的地方放倒了一个人。
　　我立即就反应了过来，想把手里的枪收好，但已经来不及，团孟淆一下就夺过过去。
　　我愤怒：“你疯了！你放过他成吗？让他滚就行了，用不着非把你的恶毒拿出来恶心他。”
　　团孟淆看着走近的美国佬，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这样挺好，至少能干干净净地断了念想。”
　　然后那支步枪被塞进了美国佬的手里。
　　美国佬睁大了眼睛，那又惊又喜的表情让我觉得悲哀。
　　团孟淆用眼神指示着远处灌木丛里的人，“看见那家伙了吗？”
　　那是一个埋伏在灌木丛里的典型的缅甸人，那样的装扮于我们而言简直称得上是熟人。他盯住的范围里有上次我们放倒壮汉的地方。他们都是贩毒团伙中的成员。
　　显然，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但此时，暴露的是那个粗心的家伙的后背。
　　我看着美国佬惊喜的表情渐渐凝固成惊恐。
　　我从未觉得如此羞愧，比我在泰国初次杀人时还要觉得残忍。
　　“奥古斯。”我呼唤他。
　　美国佬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为难，但更多的是愤怒。
　　“奥古斯。”我又轻声叫他的名字。
　　团孟淆贴近美国佬的耳朵，语气像魔鬼般蛊惑：“他是你刚才救的那个人的行凶者，杀了他，您可以救很多人。”
　　我咬牙：“够了……”
　　但团孟淆依旧行动着，手把手地将美国佬摆出一个持枪射击的姿势。
　　“你想留在我的团队？杀了他。”
　　我：“够了。”
　　“你不杀了他，救多少人都没用。你明白，最可恨的从来不是治不好的伤，也不是产生了伤口的武器，而是使用武器制造了伤口的人。对于那些人，你又能干什么呢？奥古斯。”
　　听到团孟淆叫自己的名字，美国佬身子猛然一抖。他垂下枪，愤怒地瞪着团孟淆。
　　“奥古斯医生，你缝好的伤口旁边总还会炸开无数条口子，你缝不过来，不制止那个撕裂伤口的人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手下的死人越躺越多。”
　　我：“够了……”
　　“你以为你有多大的用呢？留在我们这些人里面，你只会见着死，带不来生。我惜命，不希望我的队友还要掩护你这个肉囊而分心敌人的子弹。”
　　“够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想让那张恶毒的嘴不要发出声音，但美国佬先我一步，一拳砸在了团孟淆的脸上。
　　团孟淆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
　　美国佬看着团孟淆鼻腔里不断流出来的血，忽然反应过来。他讶异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是谁打伤了眼前的人。一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代表着理解和妥协。
　　团孟淆扯着我的衣服去擦鼻血，我嫌弃地推开，将美国佬手里的枪接过来。
　　团孟淆只好仰着头制止那血流如注的场面，把大多数别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递给美国佬。
　　美国佬拒绝：“你不用再试探我了，我承认我高估了我自己。我无法开枪，无论枪口对着谁。”
　　团孟淆态度强硬地把枪塞在他手里，“拿着吧，做个纪念也好，哪怕是个不太好的印象。”
　　美国佬收下：“是很糟糕。”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算是和解，也是告别。
　　美国佬从一侧的灌木丛走了，没有任何留念。
　　我看着团孟淆忽然变得丧气的脸，幸灾乐祸地哼笑一声以表态度。团孟淆偏过头来瞧我，我感觉不好，刚要远离就被他一把搂住肩膀拉过来。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我真是越来越讨厌你了。”
　　团孟淆嘿嘿直笑，只当没听见。他撒开手拍拍我的肩，那预示着撤退。我知道团孟淆没有要灭口的意思，但我还是忍不住再瞧一眼那个把后背暴露给我们的笨蛋。
　　可是，那里根本没有人。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团孟淆，团孟淆已经做出反应，飞速的往美国佬离开的方向追去。
　　美国佬并没有走多远，他打量着那柄手枪，脸上不是方才转身时的快意，他心仍有疑惑，所以在接触不到我们的视线之后，他又开始彷徨。
　　我看见逃窜的家伙飞也似的冲向美国佬。
　　“奥古斯躲开！”
　　美国佬回头，他的手上是个持枪的手势。
　　于是我又喊：“开枪！”
　　但他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避让的动作。但是逃窜的家伙已经受了惊，没有任何章法的奔跑使得他反而直直的撞上了美国佬。
　　美国佬受力后退好几步，后背撞在了树干上。
　　逃窜者不知以为何事愣了一瞬间，然后又开始极速狂飙。团孟淆偏头看了美国佬一眼然后继续追了上去。我选择停下来先叮嘱美国佬几句再去帮团孟淆。
　　“你别散步啦，这里不是你们美国街道。要跟上大部队你得用跑的。”我边说边往丛林里瞧，心想着团孟淆能不能顺利搞定。
　　“……我想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但我忽然想起以后不能给胖兄弟抽雪茄了。”美国佬的声音几乎变得虚无。
　　我的心猛然一紧，瞬间收回了所有的注意力。
　　我看着他，他肚子上插着的匕首以及被血染红的干净衣服。触目惊心。
　　“奥古斯……天呐。”
　　我伸出手，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另一只停留在他的腹部附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浑身发抖。
　　“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是在想也许我救不了那么多人，也不会杀人，那我可以多练练闪躲的技能咯，我尽量不添乱就可以了吧？我的医疗能力真的不错……”
　　“奥古斯。”
　　“你们活得都不像个人了，伤口化脓死掉都不会想着换药的，留着我起码还有个细心的人提醒你们换药……其实我撒谎了……”
　　“别说了……”
　　“我的父亲是个战争狂，有着与我爷爷同样嗜血的狂热。他们酷爱在沙盘上操弄着上万人命运的感觉……”
　　“……”我不再打断他，已经无力回天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倾诉。
　　“张来仪。”他抓住我那只悬在半空中颤抖的无能为力的手，“我叫你识别的那些药瓶你都弄清楚了吗？你这么聪明，一定都记住了。”
　　听到药，我立即去抓摔在一边的药箱，打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根老家伙偷偷塞在他箱子里的旱烟杆。
　　美国佬笑了：“看，我就说你们都很喜欢我。我知道你们有任务，我真的不是那些人……”
　　我看着他：“奥古斯，我们不是……”
　　他抓住我的手一下收紧：“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错。”
　　我哑口无言。真心话肉麻话都是我们这些垃圾们再也不会说的话，但这个热情的美国佬从出现开始就一直挂在嘴边。好像是老天故意派来刺激我们的一样，他总是用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穿了我们所有羞于表达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