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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遇见阿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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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佬就这么去了,他像个偶然被拐进垃圾堆的天使,在被垃圾堆嫌弃完之后,毫无征兆地去了天堂。
团孟淆一直在挖坑,无论怎样他都嫌不够深。
胖子坐在堆起的土包上,一如既往的木讷模样。老家伙摩挲着重新又回到手里的烟杆,面色凝重。龙力和孟三将从各个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拼成一块裹尸布,将美国佬——我们的队友奥古斯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上面。广川将我们的棚子拆了,劈了一块最粗的木头,看上去是想要给奥古斯刻个碑。
所有人都还没适应过来,突然出现的那个热情的家伙怎么忽然就躺在了那里。
“当时应该跟他说个谢谢的哦”我听到有人说。
我拿着那柄奥古斯至死都没有扣动扳机的手枪,呢喃着连自己都没有记住的话,泰国小鬼以为我在跟他交代些什么,温贴地凑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跟我对视,陪着小心,于是我只好开口:【泰语】“美国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给他弄的这个中国式的葬礼?挖得太深他会不会觉得离地狱太近?”
泰国小鬼不懂天堂和地狱,但他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来安慰我:【泰语】“我死了会很高兴你们为我做这些。”
我像是受惊一般抖了一下,发觉自己终于直到今天才开始惧怕别人的死亡。
团孟淆从一人高的坑里爬出来,恶狠狠地走向我。
他揪着我的衣领子,“名字。”
“什么?”
“他的名字。”
“August.”
“全名!”
我皱眉,反抓住他的领子,“他说你不肯跟他介绍你的名字,所以不想告诉你!”说完我用力推开他,他顺势倒在地上,丧气地坐着。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跟着我们一起沉默。
许久,我偏过头看着我一直没勇气看的奥古斯。
“不是,他说家族的姓氏染了太多血,他不想用。”
广川拿着早已刻好的木板走过来,团孟淆慢慢爬起来,接过来迟疑了一会儿又扔掉,转身又夺过我手中的手枪,小心地放在奥古斯旁边。
他用力吸一口气,仰头吐掉。
“下葬吧。”
我们缓缓将那具再无知觉的躯体吊下去,胖子站起来时捧起一抔土往美国佬身上洒,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捧起土一把一把扬进去。
坑渐渐被填平,森林里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水将埋奥古斯的地方和旁边的土弄得一样的湿重,就好像那里根本没有埋人一样。我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不安的看着身边的人,我想他们想的跟我一样——如果我们死了是不是也会像奥古斯一样,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团孟淆单膝跪着,低头细语些什么,像个通灵的神婆向另一个世界交代这个世界对亡人的叮咛。而后他又仰起头,不知是想看什么还是单纯只是想让雨水流进眼里,他睁着眼,像是泪流满面。
我们再也没有返回营地,已经暴露了的我们终于像群真正的难民前进,我们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显得很迷茫,因为我们感觉前路渺茫,渺茫得犹如我们必须去思考的未来。
王师被龙力和孟三抬着,他挣扎着想下来,但被孟三强硬地制止了。
孟三:“动什么?你还想要老子背你不成?”
王师:“王八盖子滴。老子还嫌你硌得慌。”
龙力:“吵吵啥?不累舌头啊。”
王师孟三一下又一致对外:“不累。”
广川:“他们是不累舌头呢,我耳朵都听累了。龙力,你胳膊酸么?”
龙力立即配合:“可不。”
孟三立即装孙子:“哎哎哎!爷爷,爷爷。我错了,我累舌头,我闭嘴。”
王师愤愤:“你个龟孙。”
孟三厚着脸皮:“孙子,还不叫爷爷。”
龙力和广川眼看着两人又顾自吵吵起来,选择一如既往地装聋作哑。
我们听着久违的斗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不久以前。但其实我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多到我们已经认识了一个人又失去了一个人。但是长久的跋涉,久到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味奥古斯死去时带来的悲伤。
“我们这是要回国了?”
龙力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咋咋呼呼,但他的语气中透漏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的反应就好像被拖欠了许久工资的员工突然发现老板给他卡上打了钱。我回头看他,发现自己一直把别人当笨蛋,他们何尝看不出团孟淆一直以来带着我们干的勾当与回国没有半点相干,甚至还大大拖延了回国的行程,他们不说只是不疑。团孟淆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威逼利诱地劝服,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要求更低更简单的人呢。
始终是我心思太重太复杂。
雨停得很快,我们又加快了进程,在经过难民流曾经待过的地方时,我忍不住去看团孟淆,但他已经不再神情涣散,在队伍里窜来窜去,像过十足的跳梁小丑。
“疯了,没得消停。”老家伙中肯地给个评价。
“我没疯,要回家了,我高兴!”团孟淆模仿着老家伙的口音,反驳的语气却像个狡辩自己没有早恋的小鬼。
但是垃圾堆还是因为这句话而心生愉悦,没有什么抵得上归途中的期待更能振奋人心的,尽管大多数人即使回了国也没有可以定下来的地方,但他们就像团孟淆说的那样,是一群返乡的中华鲟,他们的目标是一个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他们坚信在那里,他们不再漂泊,不再夜不敢寐。
不久,我们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很远很模糊。似地鸣,又似龙啸——那是怒江的奔流声。
最后我们在一个斜坡处停下来,我们都默契地望着那处高地,爬上去就可以望见怒江。但我们都在克制。
龙力已经不管不顾了,他抛下还在担架上的王师,亟不可待地往高地爬。
王师:“王八盖子滴。”
说完广川也撂下担架。王师搜寻孟三的身影,发现他早就追上了龙力,跟在他后面一起龟爬。
团孟淆朝他们丢石头,因为人群已经变得蠢蠢欲动。
“干啥玩意?”龙力转过身子来看始作俑者,语气中没有怒气,只有无辜。
“干啥玩意。”团孟淆学着龙力的话,做个鬼脸,“急什么?急什么?”
龙力睁大眼睛想努力做个生气的样子,但他怎么也掩盖不住愉悦的心情,他的回应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不急不急。”
“不急就给我滚下来,你想死吗?”
龙力看着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就地坐下。孟三悻悻回到王师身边,王师已经被老家伙和胖子扶了起来,王师一下子甩了孟三一巴掌。王师也回了他一巴掌。
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们已经开始心慌。
于是我们开始原地休息。大家都假装不在意地时不时瞥过那片高地,但任谁都听得见自己以及别人胸腔里那又忐忑又热切的心跳声。
我直愣愣地看着那片高地,反倒茫然。
泰国小鬼不安地凑到我身边,垃圾堆近乡情怯的气氛让他茫然,即使是老家伙也让他这个外乡人感觉到了生分。出于寻求同类的本能,他不断朝我靠近。
我努力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中搜寻爷爷得到模样,但是我怎样都不能聚齐一个像样的轮廓,最终我放弃。
“来仪哥?”
“小仪。”我想起那个苍老慈爱的声音,我恍恍惚惚看见一个滚圆的肚子,那样逗趣,接着我又想起一双因为常年拄拐而虎口长了糙茧的手。
我顺着那一点点印象,慢慢想起一个有着天井的庭院,一到下雨的时候,沟渠里总浮着几只水蜘蛛。天井的中央摆着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浮着一株白莲,那样大,那样纯洁。
那年我七岁……
我不知道我竟然还记得那么多。我想,我一直都渴望着再回到中国。
在泰国那栋巨大的暴发户房子里,家父为我请了所有讲着北京口音的下人,我想他也是思乡的,尽管他和爷爷是个地道的南方人,尽管他们十三年前就老死不相往来,但首都人的口音怎么都暴露了他的真心。
“来仪哥?回家”小鬼拐着别扭的中国话。
我收回断断续续的记忆,注视了他一会,又移开目光。
“也许。”
其实没底,谁知道呢。我连爷爷的脸都已经忘记,更何况一个老人对于不孝之子的记忆。
“谁!”
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吓得草从里翻出来一个人。
所有人拿起手中可当做武器的东西渐渐朝那个不速之客靠拢。
那个人迅速地爬起来,畏缩得像只面临猛兽的幼兽。那是个身子瘦小且驼背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我们,虽然浑身发抖,但眼睛里有反抗的意思。
我们注意到他摔在一边的背篓,里面只是一些野菜。
一些人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做观望的态度。
团孟淆走上前,小心地把他扶起来。
“阿尤。”
团孟淆轻声开口,驼背又一个猛颤,见鬼似的看着叫他的人。
于是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备。
团孟淆耐心地将地上的背篓捡起来,背在自己身上。驼背一直盯着他,从不敢置信到泪眼朦胧。
团孟淆任他看着,眼里尽是温柔。
“阿尤,我说过,我会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