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滞留丛林192个? ...
-
泰国小鬼叫做Turob,谐音“特帛”,营地里大多数中国人表示无法接受这一拗口的叫法,叫我重新给他起一个中国名,可还不等我表态他们就已经讨论开了。于是整个营地就起名字这一话题开始了首次集体性的讨论。
龙力在简陋的木棚口坐着,身边坐着鼻青脸肿的胖子,胖子时不时小心地提溜着俩大眼珠子朝四周瞅几眼,龙力稍有动静就吓得他立即缩头缩脑,这是我们跟团孟淆一起回来之后被分派到我们棚的“残弱”之一,携带着泰国小鬼刚好八个人。我打量了胖子好几眼,知道龙力一定是打得狠了,他的拳头总是带着怒气的,估计那胖子要畏缩好一段时间了。
关于泰国小鬼的中文名字的讨论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泰国小鬼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生命危险,而且所有人都在为他扯着嗓子鬼叫,使得他异常兴奋,脸上甚至泛起了红晕,那是青年特有的纯粹的幸福,尽管我知道大家的热衷并不是出于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与热情,只是单纯找不到别的事来打发这个融入了又一波陌生人的黑夜而已。
不多久,对于他们那些稀奇扯淡的中国名字我已经意兴阑珊,开始在意着久久未归的团孟淆,我居然开始有些后悔没有跟着他一起去销毁那车东西,与他又有过接触的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开始接受他的存在。
王师已经和营地里的人都打成了一片,坐在人群的中央挑起了所有话茬,可以说这个类似于会议的群聊能够形成起码有他一半的功劳。另一半的功劳则是烦躁地坐在他旁边的孟三,他抓住王师任何的话茬都能挑出刺来,然后旁若无人的和他拌嘴。四川佬跟老家伙一左一右的坐在我旁边,年轻的已经昏昏欲睡,老的却津津有味地听着,眼里满是对一个新鲜事物的兴趣。渐渐的,大家对于这个话题也已经快要失去兴致,讨论与争吵渐渐平息了下来,这时老家伙才适时地搭了一句腔,“叫王湘军吧,潇湘,军队……”
这是一句认真的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份小心翼翼中包含的用心,于是大家老实地做起了一个安静的听众,没有人像挑剔其他人一样的去发声反驳。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四川佬警惕地醒来,对于眼前的情形有些摸不清头脑。
“那就叫王湘军。”头顶传来团孟淆的声音,语气中是一锤定音的果断,不知何时他已经回来并且在几个特种兵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爬上了离我们最近的一棵树。我们都抬起头看他,一些人低声咒骂他似鬼的存在感,另一些人则对他的装神弄鬼表示不屑,起身就要回各自的棚子里睡觉,好像他的到来搅了大家的兴致一样。但他只是靠在树干上,完全不看我们,“一群家伙目不识丁,亡命天涯,像人的名字都起不来。”
然后我冲坐在我不远处的泰国小鬼喊“王湘军”,小鬼很上道地应了,于是之前吵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定论的事一下子就变得盖棺定论,之前自然而然集合在一起的人群又自然而然的渐渐散去,我看着这称得上是默契的解散忽然涌起一种感觉——他们刚才的喋喋不休也许仅是找个由头不睡觉等着那个未归人的归来。
被赋予了新名字的小鬼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完全没有睡意,他眼睛四处乱瞟搜罗着看上去脸善的人,想要找人练习刚在我这学的中国话。我告诉他关于他名字的由来,于是他就往老家伙那儿凑了过去。
小鬼:“你好。”
老家伙:“哎,好。”
我看着两人生硬又笨拙地开始相互交流,觉得有趣,就在我想要接着看下去时,树上的团孟淆却要求我上树。
我和他并排坐在一根树杈上。我真该庆幸热带雨林树木的粗壮,不然这个自打我上来时候就一言不发而且一直晃动双腿的神经病一定会把我们都弄下去不可。
终于,我忍无可忍这样诡异的沉默,嫌弃地瞥他一眼,说:“不说事儿我就走了,少爷我很忙,没空看你腿抽筋。”不知是不是故意,他也故意瞥眼看过来,却笑笑不说话,做出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态度。于是我也不跟他装糊涂,“虽然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而且我也并不信任你,可客观事实是我们走的是一个方向,一条路,你需要我们的能力而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而且你也已经证明了你有这个跟我们谈合作的资本。”他终于直视着我,但眼里还是狐疑,于是我又补充:“至少就目前这情况看来,我们跟着你不会饿着肚子。”
“快了。”他却用一副委屈的表情看着我,把我好意搭的善意的桥梁一句话给噎了回来,猝不及防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我没来得及去思考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又变换成了一张兴奋的脸,“所以咱们再去劫一趟镖?”
我立即就明白过来而且同时也做出了反应,我瞪着他,“你不要命了?这种道上的人你得罪上瘾了是吧?”
“哼!”他冷笑,“刚刚那车人你以为得罪一次就能善罢甘休的?”
我的音量近乎于喊叫:“那我也不管。”意识到会惊动下面的人我又重新极力压着喉咙:“这次他们人少,没有留下‘眼睛’,况且我们混在难民流里他们也找不到我们,我们只要带着仅有的干粮赶快混在人群了跑路回中国一切就都可以息事宁人。”
我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甚至都不再看我,我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地变得空洞起来,好像一点一点的被人抽走了魂,我甚至感觉到他已经不在这里
,我无故泛起些许心虚,好像自己犯了错一样,可我依旧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于是我也保持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背。
余光中我看见树下的广川因为受不了小鬼对老家伙的纠缠,一脸不耐烦地将小鬼拖进了棚子,王师和孟三互相靠着,难得的和谐,胖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即将睡下的地方再扩大了一点面积,龙力骂骂咧咧的帮着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用两片巨大的芭蕉叶填满,愉快的心情暴露无遗的挂在脸上——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老乡。渐渐的,整个营地除了守夜人其余人都安静了,四周变得彻底寂静。我也有了睡意,但也没有下去的意思,于是就靠着树干开始犯困。
“一百九十二个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他忽然说道。我听着不真切,睁开眼睛时,听到他又强调了一遍,“一百九十二个了。”好像之前的寂静只是为了鼓足勇气,所以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透着股不可思议的坚定。我依旧瞥着他,没有动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却一脸严肃地偏过头来面向我,他太严肃了,一时间我感觉他又变了一个人,于是我只好坐直身子与他对视,保持着一个认真对待的这件事的态度。
他说:“还有八个。等凑齐两百个我们就回国。”
在他那恶狠狠似的妥协中我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眼神冰冷得好像要活吞了将要拒绝的我,我只好耸耸肩不急着表态,于是他接着说:“你们应该清楚,手上拿着枪械的你们根本无法平安过境,在怒江岸边就会遭到射杀。别跟我说什么为了保命武器可以放下,我明白得很,一个处于秘密任务中的兵,若想证明自己的身份除了高层持有的档案以外就只有部队为他们特地制造的武器。”
我想起龙力那挺跟棒槌比并没多大用场的无子弹的机枪。
对峙许久后,我深深地叹口气:“你又何必非找我来说?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来的心软。”
他略微偏头看着我后方,“我只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
重新回到木棚,那七个人都已经熟睡,老家伙睡得很安详,小鬼睡得很安心,我真佩服这个小孩的适应能力,龙力把头枕在胖子身上,脚下压着那挺机枪。我看着他们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知道即使是在这样足够安全的环境下他们始终没有真正的安安全感。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我早已没了睡意,坐在木棚的一脚,我倚在柱子上,抬起头看着一直以来都没来得及认真看看的雨林的夜空,现世一时的安稳让我骨子里的文人气又冒了出来。
我仰着头,盯着团孟淆所在的方向,那里有着最亮的星。他还保持我下来时的姿势,那是犹如雕像一般的沉稳,又若幽魂一般的呆滞。
我又控制不住地揣测起他的来历,他的真正任务,越看越觉得他的身影很虚幻,仿佛那里并不是什么人,而是漂泊在异国不得还乡的鬼灵。
就在我浑身开始泛起寒意时,上面的人喊道:“睡不着就上来替我,少在那满肚子控制不住地冒坏水,也不怕烂肚子。”
“靠。”我白他一眼,终于返身回了棚子,一躺下困意就席卷了大脑,我想,我终于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没有负担地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