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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哥,你又把我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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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又把我忘了。”
不该想起这些事的,可是回忆一旦涌来,就已经失控了。
十五年前。
溪所市里有一大奇景,一墙之隔,隔绝出了两种完全相反的人生之态。西区是破房烂楼,每一个巷子里都挤满了人和一切适于在阴暗潮湿之处生存的生物,每一处都无不在显示着这个地方的破败的脏乱,而东区却全是新建的洋楼别墅,自从开发商盯上了溪所市就如加速镜头下改革开放伊始时的开发区,每一幢洋楼像雨后春笋那样生长,快速得不讲道理,来来去去的名车就像它里面坐着人一样,从它们一被生产出来就是鄙夷世上底层的存在。
贫富隔离墙高低不齐,厚半米,最高处达五米,最低处仅两米,这样的残损源自西区这边的贫民对贫富差距的愤愤不平,总有些人会趁着夜里没人对着墙宣泄着这个世道的残忍,可在宣泄完之后又会忍不住从自己制造出的残损处偷偷窥探墙那边与自己沾不了半点关系的人生。后来这样隐蔽的宣泄都不被允许了,出现了专门管理隔离墙秩序的“侍卫”,因为隔离墙目前还不能消失,至少在富商们还没将开发目标瞄准西区之前,他们不希望东区的贵气被西区贪婪的视线沾染丝毫。
现在是溪所市的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色昏冥。哥哥坐在隔离墙的最高处,面朝着富人区,但他的眼光却放在更远的地方,在他的眼里,似乎并不存在着这么一处极度富裕的区域。
弟弟站在只有三米高的墙下,把布包袋先丢上来,然后就开始喊墙上的人,“哥!哥!你又把我丢下啦!”
“说了很多次了,不要总等着我来拉你,你要自己跟上来。”
“你以为我们长得一样,就真的完全是同一个人啦!快点啊!我爬不上去。”
墙上的人沉默一会,语气不悦,“这次是最后一次啦。”
弟弟笑了,像以往一样应付着,“知道啦,知道啦。”
两个人坐在墙上,弟弟坐在刚才哥哥的位子,像刚才哥哥那样,面朝着富人区却看着富人区之外的远方。而一边的哥哥这次却调了方向,看着贫民区,眼里全是暗光中贫民区里的残败落魄。
“哥,这堵墙很快就要被拆了。”
“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呗,你没发现隔离墙下面的巡警越来越多了?他们这是怕我们不安份呢。”
哥哥不说话了,弟弟却接着叹口气,“我们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
哥哥揉着弟弟头发,“快十八了,院里当然不能容下我们了。”
弟弟挣脱开哥哥的手,整理自己的头发,“你别扯,我说的我们是指我们所有人,那边的人过来第一个开发的就是福利院所在的区域,要被拆干净的。”
“你还想当老师吗?”
“你瞎扯什么?谁在跟你说老师的事了,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你安心读书,你的成绩被保送一定没问题,上了大学,到时候这堵破墙拆不拆都和你没关系。”
哥哥的眼神太认真,弟弟一下沉默,低着头似乎一下子失了说话的兴致。
太阳升起,在光的照耀下,贫富隔离墙的两端在同一时刻都变成了一片清明,让人升起墙的两边在这样的光景下彼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的错觉。弟弟抬头看着,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样的公平里,脸上是真正的年轻才会生出的朝气。
哥哥盯着弟弟的脸,认真的注视中渐渐透着几分哀怨,弟弟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回应哥哥的怪异,“每次清早叫我起床,可你从不看那朝阳一眼,真是白瞎了一个早晨。”
哥哥收回目光,把两人的布包袋拎在手里,一脸揶揄,“有什么好看的,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看见那样的景色时脸上会显得多蠢。”
“是,是,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对不起咯。”
哥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没事,哥哥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所以现在看见你的脸已经没有那么不适应了。”
弟弟朝他翻白眼,“我求你照照镜子吧,看见你那狗抓的头发,我就觉得在看自己的低配版,再不收拾一下,毛杰斯就要把李萱泡走了。”
哥哥已经下了隔离墙,闻言甩甩他那狗抓的头发,“怕什么?萱萱看上的是哥哥的不羁,毛杰斯那种吸血的败家子给我梳头都不配。”
“叫你多读点书,多数人都会说成是‘提鞋都不配’把。”
“哥哥我向来就不是多数人里面的。”
谈话间,弟弟发现自己又被单独留在了墙上,“你又把我扔在这了!”
哥哥却撒腿跑起来,“再不快点跟上来,就抢不到毛杰斯的早餐啦!快一点!”
团孟淆回过神,看见手里被捏得扭曲变形的罐头,烦躁地扔开,可手中空无一物之后,双手又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和一张虚弱沾血的脸重合了,他们说着同样的话,“哥,你又把我忘了。”
他把手举过头顶,把头发抓成狗抓的状态。
我拿着望远镜找着那边广临告诉我的“敌人”扎营的痕迹,可是在再三看了很多遍之后,确信自己没能力找出专业的掩藏。
团孟淆从我身后一把捞住我的脖子——不知道他又在烦心些什么。
“再怎么看也看不见,不如不看。”
“不摸清敌人的位置,咱们怎么过江啊。”
他一愣,“小仪子,那可不是你的敌人。等我们过了江,如果我们不幸落入他们手中,你依旧还有可以重新做选择的机会。”
“这么说,你们都是我的选项了?”
“是的。”
我无言,一向巴不得做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博取我的信任的团孟淆一下子把我和他的利益关系拎得这么清,这样的态度转变令我十分不满。
“至少目前我的选择很明确,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善变的人。”
他的认真依旧在我眼里显得很像揶揄,他说:“人呐,还是善变一些的好,不然这个一直在变的世道会容不下你。”
我换成了更加的漫不经心,“你还别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什么‘世道’了,全是满眼的山山水水。我已经是半个隐士高人了。”
他故意换了古怪的眼神看我,“你这是在宽我的心?”
我不否认,把表情夸张化,说:“不然呢?要不你总跟他们说我不信任你,说我影响大家团结啊。”
鬼鬼祟祟的人影攒动着,一群人‘前仆后继’地倒出来。
王师:“哎?哪个王八?”
王湘军:“不是我,不是我。”
孟三:“是团长,团长呢。”
老家伙:“哎呦,要了老命了。”
最底下的胖子抱怨:“好重。”
站在垃圾堆身上的团长威风凛凛地动动前爪,让自己在动来动去的王师身上保持平衡。倒在地上的人骂骂咧咧,身手最矫健的广川站在一边。
我:“老家伙,你也跟着不正经。”
团孟淆幸灾乐祸:“该,听墙根了吧?团长没咬你们算是客气的了。”
团长神气十足地从垃圾堆上跳下来,朝我走近,我一下心虚,“哎哎?我可没有听人墙根啊。”说着忍不住双手交叉护在脖颈处,但最后团长却在我跟前坐下。
刚爬起来的人群一下安静,跟我一样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团长的一举一动。
老家伙:“我就觉得怪呢,这团长对小仪子过分亲近了点。”
孟三:“有隐情啊。”
王湘军:“嗯嗯。”
王师:“背着我们拉关系了吧?”
我无视垃圾堆不靠谱的猜测,伸手想去摸团长那高耸的耳朵,团长忽然站起来朝团孟淆走去。气氛一下就尴尬了,垃圾堆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立即开始嘲笑。
王师:“哈哈,看吧,自以为是了吧?自作多情了吧?”
孟三:“自恋了,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王师:“小仪子,你们的相处方式很诡异啊?咋回事?”
我烦躁地回一句:“我哪知道?你问我,我问谁?烦不烦?”
王师:“是该烦呢,这团长的态度可真暧昧,难猜,比女人还难猜。”
孟三:“你见过几个女人,你就拿团长跟女人心思做比较?”
王师:“我没见过你见过?”
看着他们两个终于把矛头指向了对的人,我识趣地不再插话,团孟淆贱兮兮地跟团长亲热,假装没有听见我的谈话,我想起初见广临时他提及的关于我爷爷的事,虽然说得并不太明确,但我还是本能的不愿去深思,因为近日心里有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关于我爷爷是事,知道得越多,我的心态被干扰的程度就越大。
一直在一边没说话的广川忽然开始说出自己的分析:“我接触过驯狗师,团长对小仪子的举动更像是对驯狗师讨赏。”
王师第一个否决:“扯吧,小仪子那个性子会训狗?”
孟三也接话:“是啊,你用你后脚跟想想,团长它的脾性跟‘讨赏’这种字眼扯得上关系吗?”
两个明显不成立的悖论,让对驯狗师只有肤浅了解的广川立即就站不住脚了,于是他只好继续扮演旁观者的角色。
团孟淆适时地插话,“广川,你怎么还和垃圾堆混在一起?不跟你哥多聚聚?”
广川似乎早就想好了回答这个问题:“快要过江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垃圾堆一脸不正经地看着他。
王师哈哈大笑走过去搂着他的肩,“知道自己多了个‘男嫂子’心里不适应吧?不好意思就明说嘛,都是兄弟又不会笑话你,哈哈哈哈……”
过江的讨论已经进入最后的定论阶段,一张详细的地图摊在地上,几个脑袋围在一起听广临的解说,团孟淆表现得并不那么在意,但偶尔在一些细节上打断广临并加以补充——对于这一片团孟淆的了解比广临更加仔细。
王师听到过江还要等显得有些急切,可广临说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有足够的耐心等那些人撤走,我们都很急切,但更怕意外,于是不再抱怨。广川听得仔细,但没有做任何表示,龙力却完全不在状况外,在几乎听不到我们讨论的距离擦着机枪,安静细心得像是在跟自己心爱的姑娘告别。
我提出疑问:“等江对岸的人撤走?可能吗?他们可是奔着我们来的。”
广临看着团孟淆:“这些就要看你弟弟的了。”
孟三立即就悲观了:“看他弟弟?完了,完了完了。他弟弟都被他抛弃了。”
虽然现在揭这种伤疤很不厚道,可现实是无论如何这都是现在关乎切实利益的问题。我们看向团孟淆,他那张脸却依旧是那副欠揍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简直是用尽全力在给我们展示他的淡漠。
我弱弱地问:“你弟弟……靠谱吗?”
他抬起头来,竟然笑得有点憨,他说:“他一向比我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