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隔壁的豆豆龙

28、你欠我一条命

　　怒江永远向前奔腾着，只有不停奔腾前行才能保持一条江的生命力，而怒江发出的声音也总像它的名字一样，愤怒地吼叫着。就像自己的人生……为了生存必须不断向前推进，可不管你是不是自愿，在这种只有不停前进的人生中才能存活的环境，你总想愤怒地吼叫。
　　隧道在上次被迫与惊蛇一起看日出的地方找到他。此时依旧是清晨，只是阴郁的天显示着今天并不是一个看日出的好时机。
　　这里已经没有了折叠椅，上次的伞却依旧在。
　　惊蛇只身站在那个上次他所在的位置，面部表情与他素来的温存平衡着，但眼睛却出神地看着远处涌动的怒江。隧道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表明来意，站在了上次他并不太乐意待的位置，顺着惊蛇的目光看着怒江。他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隧道本以为要沉默很久的气氛被惊蛇打破了。
　　“先生怎么说？”
　　隧道的回答是习惯性的一字不差，“放行，全归。”
　　惊蛇古怪地笑了，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我啊，是十九岁跟的先生，想来已经八年了。那时我爸刚入狱，被判处死刑。我妈带着我和妹妹到处找便宜的住处。混乱区的租房便宜，但不太平，没有段先生的庇护，老实贫苦的人恐怕就难以苟活，我们运气或许该说是不赖的，得到了四年的安生，只可惜还是福薄。没能逃过那次激烈的火并……好巧不巧，那天我正好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些资料在惊蛇的个人档案里全都有着非常详细的记录，作为评估人的隧道自然是了解的，但他并没有打断惊蛇的打算。他不是作为旁观者那样沉默，而是像个聆听者一样安静。
　　惊蛇也不管他，顾自地把自己的一切思绪沉浸在回忆里，“当初我就明白了。你知道，人真的明白一些东西，是要付出更真切的代价的。我知道再也没有什么能救得了我了，我已经无法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去，我注定要为了填补这些‘代价’来夺取别人珍贵的东西，要让别人来偿还我所缺失的，于是我被段先生捡到时，直接到了先生旗下。”惊蛇笑意更浓，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你不知道，为了高考，我熬坏了眼睛，当初戴的眼镜有啤酒瓶底那么厚。可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我弄丢在哪了，当时段先生走到我旁边，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他的脚腕，试图去咬他的小腿肚，但还没碰到裤子呢，我就被敲晕了。再醒过来时，我就像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一样，我重生了。”隧道偏过头看着惊蛇那双渗透着血丝的眼睛，惊蛇也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你是评估人，嚣狼上位之后，我的生死，由这段时间我的态度决定，”
　　这些担着“继承人之一”头衔的家伙们看事情的眼光总是这么远，看到的东西也非常多，远比他们所能猜到的还要多得多。但是惊蛇的心思虽然最重，但感情也比嚣狼丰富太多，根本不适合权力继承人这样的位置。隧道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觉得自己需要尽快离这种人远一点。他在心里稍稍提起一口气，偷偷吁出来。
　　“你该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不。”惊蛇的回答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理所应当地摇头否认，“身不由己是因为拥有不想失去的东西，或者是有想要死死抓在手里的东西，但是你看看我，我已经孤家寡人八年了，而稍微亲近一点的几个亲信，现在也已经在江那边生死未卜，而且，我接下来就要听从命令把他们当成弃子返程了。”
　　一阵凉风刮来，大雨接踵而至。
　　“我们一家人在我十五岁那年搬进混乱区，段先生护我一家四年周全，而我已经还他八年了，我已经不欠，而这八年里，我发现我所缺失的东西，别人根本填补不了……我要走，你能放我走吗？”
　　前些话他的语气很平缓，雨声很大，几乎盖过他的声音，谁也不确定那些话谁说清了，谁又听清了。但最后那句最致命的话惊蛇却用尽全力喊出来，携带着他的命数，不管不顾。
　　隧道不悦的脸色变得更加明显，“先生不允许背叛。”
　　惊蛇一愣，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机械却又认真的回答，他放肆地笑出声，依旧是那个不管不顾的音高，“那你可以帮我隐瞒吗？”
　　“什么？”
　　“就当做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我的消沉，没有我的牢骚，也没有这场大雨。”
　　像是为了配合，雨势明显小了很多。隧道看惊蛇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跟他说这些任性的话，只能更认真地回答，“可是我已经无法判断你的忠诚。”
　　“忠诚？”惊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一脸的不屑，那与他追求的温文尔雅已经完全冲突了，“忠诚这种东西，谁能百分百保证？就拿嚣狼来说吧，你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那个家伙，还不是在每年的某一段特殊时期内会受到你们的密切关注。我虽然没有特意留意，但你们太紧张了，让我察觉不到都难。是监察吧？他是你们最重要的‘未来’，可在他的过去，你们埋下了最大的隐患。”惊蛇顿了一下，瞥眼看了一下隧道，“忠诚，哪会有绝对的忠诚呢？尤其是这种建立在存有利用关系基础上的忠诚，说白了，就是从属关系，可你看看，那些被推翻的，居于高位的，不都是被那些该忠于自己的家伙所推翻的么。”
　　隧道终于伸出手扼住惊蛇的喉咙，“你今天的牢骚就到此为止了。”
　　惊蛇却上扬着嘴角，像是胜利者一样挑衅地看着隧道。看着这样的表情，隧道却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他愤愤地松开手。惊蛇立刻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不再笑。
　　许久，惊蛇把自己的狼狈稍稍收拾了，他看着隧道，仿佛又要做回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人，他说：“谢谢。”
　　看着惊蛇往山下走去的身影，隧道心想他可能已经死了，因为段希林的身边不会留没用的人。他看着刚才扼住惊蛇脖子的手，失神，“绝对的，忠诚吗？”
　　隧道看着雨幕中的怒江，好像稍稍懂了方才惊蛇对它的凝望，而对岸的雨林在视线中渐渐变得迷离。
　　重新回到营地，掀开帘幕，扑鼻而来的气味让隧道瞬间皱起了眉，那是一股掺杂着两种明显彼此不相配的东西的气味，咖啡香与烟香。
　　烟香出现在这个人的营帐里太突兀了。
　　他看了地上靠坐在沙发椅脚边抽烟的惊蛇一眼，目光快速地扫视着整个营帐，到处散落着摔碎的咖啡杯碎片，其中一个最靠近惊蛇的碎片里落着香烟的灰烬。而惊蛇，无论是神态还是气息，早已和优雅没有半分关系。
　　惊蛇抬眼看了来者一眼，掸了掸烟灰，吸了一口，自嘲地苦笑：“当年段希林在路边捡到我时的眼神肯定跟你现在一样，像在看一个死人……不用这么惊讶，更不需要可怜，呵呵，如果你真的对我存在这些情绪的话……当初段希林捡到我时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甚至比现在还要难堪。就当是重新开始了吧。”惊蛇吸完最后一口，直接用食指和拇指将烟拧熄，丢在一边的杯子碎片里，缓缓站起来，拍拍身后的灰，“放心，段希林不会就这么丢弃我的，现在的我再怎么颓废，也没有谁够格，能来顶我的缺，我依旧对嚣狼和段希林有用。无论如何，我都该把竞争者这个角色扮演完才行啊。”
　　隧道对于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心生了怒气，“刚才，你还在求我放你走。”
　　惊蛇狡黠地笑，“我一心求死呢，可你在听到我那样的请求之后竟然当即没有处决我，你不杀我，倒愿意替我隐瞒，你已经对我不忍……这是恩情啊，恩情要还，不能欠，所以我的只好承着你这份恩情重生咯，只是换个活法罢了。”
　　隧道哑口无言，惊蛇的话语间已经完全变化成了无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颓然。看着满地的狼藉，隧道沉默地走向惊蛇，把重新站起来的惊蛇重又踹倒在地，惊蛇撑起上半身，隧道紧接着蹲下来，捡起最近的那块碎片抵上惊蛇的脖子。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欠我一条命。”
　　惊蛇仰着头，望进隧道眼底，露出一个无比安心的笑容，笑意还来不及全部消失，眼泪接着就流出来，他紧抓住隧道那只拿着碎片抵着他脖子的手的手腕，不是在挣扎，反倒更像是抓住了救命的东西，他的语气很急切：“如果知道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会这么轻松，我情愿当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傀儡。来吧，拿去吧，我的命。”
　　碎片被隧道包在手掌心，换成了另一只手掐住惊蛇的脖子，他的语气恶狠狠起来：“你想死？你急着还刚欠给我的这条命？那你这条命对我而言没有丝毫价值可言。”
　　惊蛇却死死盯着隧道那只包裹着碎片的手，手心里的血已经滴在了他的身上，温热的液体，却异常地烫人。
　　他喃喃：“我欠你一条命。”
　　“那就活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