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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是文&嚣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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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垛子间,一堆与这里完全不搭调的设备滴滴答答地响着,发着各自特有的声音。
嚣狼从那堆仪器中探出头,他盘腿而坐,像个在家里地板摆弄自己玩具的小孩。专注但不容打扰。
他抬头看看树叶间隙中的天空——是个好天气。他又继续摆弄自己手上的那台追踪仪。
其实他能做的也只是敲敲打打,其余时间他只是盯着发呆。那台机子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的功能,自从他的追踪对象隐入丛林,就再也没有响起过任何声音,除了嚣狼偶尔敲打出来的节奏。
隧道走过来,在嚣狼的三米之外候着。
嚣狼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敲那台仪器,好像一个长辈逗晚辈似的融洽。
“把脸涂成这样,看来你很怀恋以前的生活。”
隧道脸部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觉脸上的油彩一下子变得灼 热烫脸。
嚣狼放下仪器,站了起来,再不像刚才那个坐在地上的人,现在他站得笔直,像一杆能捅破天的长枪。
“说。”
“先生密文。三日,未果,归。”
沉默,但不是迟疑。嚣狼点点头表示听到,又蹲下来杵了一杵被他轻放在地上的仪器。
隧道安静地候着,继续看着嚣狼的诡异行为——那家伙似乎总能跟任何非生物产生感情,远比人来得亲近。
嚣狼又发着呆,已经三个月了,在这个只剩鸟叫水流的地方他已经习惯性发呆,最让他郁闷的是,不说放进去的鱼饵没有音讯,就连他们的情报线都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等待,无尽的等待。
他们目前一无所获。
“为什么呢?卧蚕。”
隧道身子猛然一颤,惊恐地看着嚣狼,他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地位有没有资格听到这些消息,但嚣狼面无改色,这让他稍稍安心。
“隧道,你和铁路跟了我多久了?”
“半年又二十一天。”
“半年……这些日子里,你大半时间都跟我耗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可有什么收获?”
隧道挺直本就笔直的身子,似乎连脖子都想拉长,“我在学习。”
嚣狼停顿一下,叹口气,显然这不是个让他满意的回答。隧道有些沮丧。
嚣狼重新站起来,走向了隧道:“跟先生回信,请求今日撤返,卧蚕……叛变。”
“是。”
隧道离开,嚣狼转身又回了安放追踪仪的地方,只是他没有再蹲下去,也不弯腰去碰它,他看着仪器,眼神已经变得冰冷,他已经失了容忍。
“先生来电。”
隧道带回来的是一台有线电话,其实那几乎是个不可能的存在,在这个地方扯一条那么长的单线联系的电话线难以想象要耗费多少物力财力人力。
嚣狼不敢相信地接过听筒,但当听筒贴近耳朵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只剩下纯粹的尊崇,那是近乎朝圣的神情。
他很高兴,连声音都变得不那么稳:“先生。”
“原因。”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冷硬,但是是原声,少有的原声。
嚣狼从喜悦中抽离出来,换上了先生一贯要求的肃穆:“自2010年4月21日卧蚕进入热带雨林已经九十二天,与我约定的时限已经超过十五天。排除死亡可能,若不是叛变,他不会不与我联系。”
“排除死亡?”
“先生,我们这批人不可能不经允许就死亡。”
电话那头忽然消了声,嚣狼耐心地候着,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先生饭前洁口的时间,他甚至能够看见先生不急不缓地喝下一杯柠檬水的样子。
一会儿,电话那头再次缓缓开口:“卧蚕就交给惊鸟吧。”
嚣狼的表情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
“但你还不能回来。你有新的任务。惊蛇与你交接时会给你新的身份。”
“……请先生指示。”
“去四川,帮我去‘拜访’一下老朋友。”
“是。”
“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去湖南逮只兔子做礼物。”
“是。”
“那个人你该听过。”
“蓝鸟?”
先生笑了两声:“你倒是很在意。”
“久仰大名。”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会会他,去吧,算是对你这三个月来的补偿。”
“……”嚣狼却沉默,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得凝重。“先生。”
先生的声音反倒和缓了:“‘囚龙’计划……启动了。”
鸟叫声有近有远地响着,电话那头早已经挂断,但嚣狼还是等了一会儿,像是回味一般确认了两次才放下,他重新走向追踪仪的方向,但这次他不做停留,直接从仪器上面踏过去走向较高的地方。他看向怒江的那边,凝视着那片难以控制的隐藏了太多秘密的原始森林。他没想到一个“卧蚕”会起这么大的变故,那影响甚至超出了他对于段先生心思的揣测,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在湖南省新邵县境内,有很多两山夹水的聚落,因为对矿物的节制开发,很多一次能供一辆大货车通行的泥巴马路已经贴着溪流延伸至两山的深处。
李是文自入山口向一户人家讨了口水喝后就一直沿着两座山中间夹着的三四米宽的溪流逆流而上,可即使这样,七月的艳阳还是热得他湿透了衣裳。泥巴马路相对于溪流而言高低不一,有的低得需要跨过淹过马路的浅水,但高的要高出溪流三米多高,这成了他一边掩护自己一边暴露自己的绝佳条件。他跋山涉水,迈腿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本能。他知道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开始懊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好好锻炼一下自己,以至于他一个北方人被江南小丘陵给累得悔不该当初。但他依旧不会停下,依旧觉得不够。
他偶尔抬头,还是能够看见山头上立着的电线杆或者信号塔,这是个不富有但与外界交流交通都已经十分便利的山村,常有不同车辆带着机动车压过马路时的轰鸣进进出出。
他想,自己有没有起到作用呢?那个他拼死也要护住的人现在已经在哪里了?一切都迟了,一切旧的都该结束再一切新的都开始的那个节点已经来得太迟了。所有人都因此推迟了进程,无论是段先生还是他所支持的余先生,似乎都在等那个人,可是那个人自从进了缅甸的雨林里之后就再没了音讯。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耽误了呢?
还不够,还不够啊。他渐渐加快了步伐,接近于奔跑。
“混蛋,你不要让我白白报销啊,虽然我没什么大用,可也只有一条命,我也是蛮看重的啊!”
迎面的风让高温的脸微微和缓了一些,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中暑了,因为头疼已经让他快要看不清出现在视线里的东西。他必须休息一下了。
终于,在他成功被脚下的因长年被水冲刷而变得圆滑的石头绊倒之后,他索性就趴在了原地,但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他竭力把自己拖到一块有大石块又有树荫的地方。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快散热,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往大石头旁的水凹子里面扎,可他耗不起了,他头疼欲裂,不敢再瞎折腾自己的身体,否则段先生的人带回去的将是一具尸体。
“不行了,不行了。”他嘴里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安慰着自己再多休息一会儿。恍恍惚惚中他仿佛听见来自蓬莱的低吟,那声音骚着他的耳朵,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横躺在孤岛上的孤魂野鬼,偶然撞见了大海深处的仙山,他激动地想,有救啦有救啦。
他一下睁开眼,可是什么都没看见,四周一片漆黑。
天已经黑了。
“死定啦死定啦……”
果然梦都是骗人的,他遇见的不是希望,是海妖带给他的迷幻啊。
但是歌声没有断,反而越来越清晰。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哼着即兴而来的调调,拖着长音回荡在山谷里,动听得犹如天籁。
微微适应了黑暗的李是文爬上马路,躲在那棵白天给了他荫蔽的树后面。
就着月光他看清歌声的源头。那是个约莫十三来岁的女娃,体格偏健硕,背上背着一捆柴,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隐约有钝器的反光,那是镰刀与砍柴刀。女娃不是赶着回家的样子,因为她一下看看这棵树一下又翻翻那茬草,偶尔停下吟唱自言自语。李是文想,这应该是个傻姑娘,没有上学还对这样的生活带着毫无抱怨的笑。
女娃快要走近他藏的这棵树了,他悄声又回到了大石头上。
突然,拐角的亮光一下子把山头照亮。那亮光来自六辆越野车的车前灯。
李是文挣扎着从石头上爬起来,但一转身就摔进了水凹子里。
女娃的歌声也伴随着亮光的出现而停了,她安静地走到李是文刚刚站过的地方给车队让道,可能是感觉到累了,她把背上的柴和手里的篮子都放下。但车队偏偏在这里停下,并且陆续下来了一群与越野车完全不搭调的西装革履的家伙。
李是文的判断是正确的,女娃的智商低于一般人。当他们走向女娃时,女娃的脸部表情是呆滞的,她对于这样的阵势没有应对的经验,甚至都没来得及生出害怕的情绪。直到一个人朝她伸出手,女娃一下惊声尖叫凄厉得犹如山中恶鬼。她惊恐地后退,直接踩空,但她没有撞上任何会使她受伤的东西——从水里爬出来的李是文接住了她,但已经受了惊的女娃手打脚踢中弄得他几乎要招架不住。
“丽红哎!丽红啊!”
马路上传来山里人特有的洪亮嗓音,那是女娃的家里人。女娃一下像是受到召唤,挣扎着从李是文手里逃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路。
“别着急,您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马路上传来彬彬有礼的安抚,李是文稍稍一愣,然后疯也似的朝溪流靠近的那座山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