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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缚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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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似乎是衣服撕裂的声音,在路明非耳边确如惊雷。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路明非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听见了身后楚子航的喘息,慢慢有人围过来窃窃私语,路明非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也有些耳鸣,但还是能大致听出他们一路从山顶摔倒了半山腰。
慢慢的恢复了视觉听觉和行动能力,路明非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发现楚子航的手圈在他的腰上,很紧很紧。
路明非想如果他们真的停不下来直接摔到山脚楚子航一定会在途中想办法让自己当肉垫。
他侧过头,看见楚子航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冷汗,他还再喘着气,眼神空洞。
他还没有恢复。
路明非好不容易从他手中挣扎出来时楚子航依旧坐在地上,在路明非的支撑下才慢慢站起来,站定后还微微一晃差点摔下去。
棉衣已经被石头撞出一个洞,路明非正打算看看有没有受伤,手腕却被楚子航拉住了。
“我没事。”他摇头。
路明非向天翻了个白眼。
大爷,你当初被戳的满身是伤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现在是在半山腰,在这里脱衣服验伤会被冻死,这里又过了能做缆车的地方,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好在这里没有山顶那么窄了,两个大男人并肩是完全可以的。
于是路明非搀扶着楚子航,一步步走下楼梯,楚子航还有些无力,头偏在路明非的颈侧,浅浅的鼻息喷在路明非裸露的脖子上,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非常温暖。
路明非想起自己放在山下酒店里的围巾,末端绣着歪歪斜斜的“TO
航”。
他动了动支撑着楚子航的手臂,竟觉得有些轻,侧头看见他比平常更削瘦的面颊,心中一紧。
黄山上,他搀着他一步步向下,紧张得手臂绷紧却不自知。奇松生在崖边,像是送别。
下了山两人直奔酒店,到了房间才敢查看伤口,不然在外面扒衣服别人当你变态。
楚子航背部的棉衣已经撞出一个洞,所幸衣服穿得多,背部只是擦伤。
路明非撇撇嘴,下次他也要多穿点衣服。
楚子航坐在床上,赤裸着上半身,偏着头看着路明非的脸,略弯起嘴角。
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注意他了?
路明非的皮肤是亚洲人特有的细腻,颜色偏白,并不是特别红润的唇微抿。
楚子航想起他的表情,与自己面瘫截然相反,开心的满足的幸福的,悲哀的沮丧的失望的,紧张的愤怒的委屈的。
对于他就像是毒——无可救药的毒,让他越陷越深。
为什么他可以变换出这么多表情呢。
被誉为“卡塞尔三好生”的楚子航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师兄,药上好了。”路明非抬起头,一眼又瞥见了楚子航完美的身材,郁闷至极。
他的眸子是淡棕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着点无辜的感觉。
楚子航不自觉的伸出手,覆上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惊讶的眨眼,手掌感觉到睫毛颤动,有点痒。
几秒后楚子航回过神,干咳了几声,看着路明非,认真的说:“眼睛很漂亮。”
咯噔。
路明非石化。
“咳,你的眼睛很漂亮。”
“……”
“明非?”
“……”
“你的表情……”
“……”
“很诡异。”
“……”
“石化了?”
“……”
脑中又印上了一段记忆,楚子航看着眼前人的表情,渐渐和记忆重叠。
弯起唇轻轻的笑了。
路明非刚从石化中恢复,粹不及防的又撞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
咯噔。
他又石化了。
我想泪奔,他在心中默默的说。
又在安徽休息了几日,卡塞尔那里暑假已经开始了,按照安排,他们应该要回家……或者说是酒店。
只坐了两三个小时的飞机,一向一上飞机就是睡觉的路明非却坐得笔直,手里还拿着一本炼金学……如果那本书没拿倒的话就更完美了。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下飞机,出了飞机两人拦了一辆的士直接去了酒店,他们都没有告诉家人自己回来的事情。
路明非是因为根本没有家人。
楚子航是因为不想打扰妈妈。
的士司机是个忠厚的大叔,一路上热情的和他们拉家常,路明非也乐得和他谈,楚子航还是一副面瘫样,靠在后垫上闭目养神。
“现在世道可不太平,前几日报纸说有一起连环杀人案,哎呀真可怕呢。”
“是啊,”路明非应和着,“真可怕啊。”
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快的几乎无法捕捉。路明非猛然睁大了眼睛,却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小伙子?小伙子?”前方的司机见许久都得不到回答试探性的叫了两声。
“啊啊大叔,”路明非弯起嘴角路出天真的笑容,“我觉得从市中心过去的那一条更近呢,而且我也想看看那里的风景,我们走那里好不好?”
“我觉得一样啊,反倒是市中心那里红绿灯更多……”司机大叔搔搔头,憨厚的笑了起来。“不过小伙子你要走那就走那吧,虽然我觉的这城市的风景都一样,都是高楼大厦呦……”
“谢谢大叔啦。”
旁边的楚子航睁开眼睛,扫了路明非一眼。
酒店还是豪华双人间,一张双人床的那种,路明非已经练成了不为所动只是皱皱眉头的功夫。
进了门放好行李发现楚子航在打电话,依旧是一副面瘫样,路明非饶有兴趣站在旁边看他打电话,发现楚子航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直到他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抿着的嘴唇才开了一条缝。
“我考虑一下。”他啪的关了手机。
路明非:“……”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路明非才开口打破了莫名其妙的气氛,“师兄……有什么事么?”
“……”楚子航慢慢的把视线从路明非身上移到床上,“高中同学说要开同学会。明天晚上。”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不是很乐意,“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这很正常。”路明非把衣服挂在衣柜里,“现在是暑假,一般人都会认为你暑假是会回来的。”
“我不想去。”楚子航觉得绕圈也没什么意思,直截了当的说。
路明非挂衣服的动作慢了一秒,一秒后他把衣服挂好,关上柜门。
“我觉得你还是去好。”路明非转过身,“按我对你的理解……你应该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会吧。”
“……”是这样没错。
“刚好我有点事想要出去一下,师兄你还不如去同学会呢。”
“什么事?”
“买书。”
“……”路明非居然会想买书,真是奇迹。
“不过师兄你要不要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子航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头。
晚上九点,楚子航坐在饭桌上,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酒,度数特别低可以当做没有的啤酒。
这一顿饭他们从七点吃到现在,表面上是大家围成一桌聊天,楚子航自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喝酒,但事实上认真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时不时偷偷的瞄他一眼,气氛极其尴尬。
楚子航站起身走到外面,所有人目送着他出了包厢门,关上门时全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路明非甩干“暴怒”刀刃上的鲜血,裤兜里手机震动。
他将刀放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提示轻轻的弯起嘴角,抬脚直接从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跨过。
楚子航再走回包厢的时候,一位胆大点的女同学问他做什么。是不是酒喝太多不舒服。
楚子航回答说是因为喝酒不能开车,让人来接。
同学们纷纷议论说没必要,他们有些人没喝酒让他们送就行了。
难得找到一个话题,大家兴致正讨论的欢喜,只见有人推开了门。
路明非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很平常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
“你们好。”他礼貌的对着一包厢的人打招呼。之后跨进门,来到楚子航的面前。
楚子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
“师兄。”路明非的声音带着点不清不楚的意味,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我来接你。”
回到酒店,楚子航坐在双人床上,路明非拿着杯冰水进了房间。
“喝啤酒不会醉吧应该,不过还是先喝点水比较好。”
楚子航没有接路明非手上的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
路明非被看得心中发虚,轻轻的唤了声:“师兄?”
“师兄?”楚子航自言自语道,突然笑了起来。“对啊,你只叫我师兄。”
路明非一惊,楚子航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步步紧逼。
“路明非,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路明非背靠墙壁,已经无路可退,楚子航站在他的面前,呼吸喷洒在脸上,高大的像是挡住了所有的光。
真可笑,明明他比自己还矮两厘米。
“师兄,你在说什么?”路明非手放在背后,紧紧咬着下唇,调整呼吸。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个表情,”楚子航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为什么每次我问你关于以前的事情时你都是这个表情?”他轻笑,“就像个衰小孩,可你明明是英雄。”
“你醉了。”路明非侧过脸,躲开他的手,抬手将一杯冰水从楚子航的头上浇下。
“醉了?”楚子航呢喃着。突然一拳重重的打在墙上。路明非被他按在墙上,惊恐的看着面前不断放大的英俊脸庞。恍惚间有什么贴上了他的唇。
因为被他浇了水而有些冰的唇瓣正贴着他的唇,并不是完全附在上面,中间留了点空隙,舌尖轻轻的触碰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
路明非完全懵了,杯子掉到木地板上,碎成了几片。刺耳的破碎声却没能让楚子航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
楚子航的唇渐渐变得火热,舌尖将两片唇舔了一遍猛的撬开防线钻进口中。路明非也从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亲吻的姿势变成了膝盖微弯被楚子航至上而下按着深吻,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口中扫荡,然后带着自己的舌头纠缠。
“唔……”
路明非两腿一软,要跌倒时被人双手环住腰,楚子航从他的口中退出,却还是贴着他的唇,路明非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他弯起的嘴角。
“看吧,”楚子航贴着唇轻轻的说,“你接吻的时候,腿还是会发软。”
唇分,来不及吞咽的唾沫扯出一条线。
路明非靠在墙上,抬头看见楚子航还是站在他的面前。
“你全部都想起来了?”
“没有。”楚子航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全部。”
路明非突然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
“真好笑,路鸣泽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他伸手搓了搓眼睛,“我居然真的动摇了,哈哈哈……都笑出眼泪了……哈哈哈……”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当初如果把那个言灵完成了就好了,完成了你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如果完成了,你就记不起我,再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碰不到我,就算我站在你面前打你一拳你都不知道,对于你来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这样多好啊,我再也不会影响你,你还是那个楚子航。”
“可是我做不到啊……”声音渐渐低了,路明非垂下了头。
“做不到啊……一想到在你的世界里没有我,就下不了手了……本来以为你不会想起来的,你自己根本不可能冲破封印想起来的……”
“为什么我会动摇呢……为什么你那么执着的要找到关于我的记忆……”
“我真的爱你啊。”
“真的很爱你啊。”
“师兄。”
“我爱你啊,楚子航。”
楚子航楚子航楚子航。
就是一个咒,咒语只是一个名字。
楚子航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淹的他喘不过气。
我真的爱你啊。
“我是黑王。”路明非还在说,眼睛渐渐的变成了金色,可以融化黄金的颜色。
“对,我就是黑王。”
“除了耶梦加得,全部的龙王都是我杀的。”
“路鸣泽告诉我用一次力量就会拿走我四分之一的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多好。”
“他是我弟弟,只要我用一次力量,他就会慢慢与我融合百分之二十五。可等我杀死了天空与风之王才意识到这点,我同他斗了四个月,也只能保住百分之二十。”
“只要我们完全融合……就变成真正的黑王了。”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不想和卡塞尔为敌。”
“我本来想明天就离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和路鸣泽继续争。”
“为什么你还要记起我?”
“路明非。”楚子航突然开口。
路明非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只是路明非。”他伸出手,将路明非搂进怀中。
“记忆被封印,可我还是爱你。”
“醒来时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你。”
“我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但现在你还是我的路明非。”
“如果你明天一定要走的话,”
“至少今天晚上,留在我身边。”
“你永远只是我的路明非。”
怀中的人头埋在自己颈窝,眼睛恢复成熟悉的黑色,身体微微颤动,良久才回了一个“嗯。”
一如那个夜晚,昏暗的灯光下,指尖划过嘴角的牛奶渍,他对着他笑的灿烂,说:“师兄你要罩我啊。”
他轻轻点头,眼底里是化不去的温柔。
“嗯。”
这就是一个誓言。
Ten
两个月。
六十一天。
他没有消息。
楚子航记得路明非临走前对他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只能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决定是否有一场战役。
或许决定了世界的存亡。
也决定他们的幸福。
你还好吗?
赢过路鸣泽了吗?
还记得我吗?
楚子航有些烦躁的将笔扔在桌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他的音容笑貌。
路明非。我真的想你了。
没歇息多久,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地面剧烈摇晃,楚子航扶着桌子站稳,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谁在尖叫。
“黑王来了!”
黑王来了。
是黑王,还是路明非?
现在容不得他多想,楚子航抓起村雨直接冲出了门。
这是黑王。
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天空,金色的眼睛就像是太阳,令他们想要臣服。
卡塞尔的人苦撑着,等级低的已经跪倒在地上,楚子航顶着巨大的压力不服输的抬头,看见那双眼睛深处划过一丝丝的痛苦,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意识到什么,猛的站了起来,回头看见校长靠着墙壁,贤者子弹晃得眼睛生疼。
他突然明白了,黑王,或者是路明非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杀了我。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
至少由你杀了我。
他的速度很快,凯撒也不服气的站了起来,抬头刚好看见他往地上一滚躲过黑王迎面而来的巨翼,肩上却还是多了道口子。
凯撒想要用言灵,却猛然发现言灵根本不受控制。
这才是黑王。
不是因为他创造了言灵,也不是因为他会所有的言灵。
黑王真正的言灵,就是让言灵全部失效。
无法反抗,无力挣扎。
黑王,尼德霍格。
绝望的代名词。
凯撒刚想要告诉楚子航,却发现楚子航根本没有要用言灵,他只是这样冲过去,没有任何犹豫。
眼里只剩下那头咆哮的龙。
楚子航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死侍。
刀剑刺入肌肉的声音,鲜血喷洒的温度和味道。
却从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令他害怕。
却又那么坚定。
血溅上衬衫,黑王却没有咆哮,它安静的就像是平静的接受了死亡。
也许是终于迎来了死亡。
楚子航手中还握着已经插入黑王身体的村雨,他觉得眼前渐渐模糊,一切都不真实了。
那个曾经在雨下奔跑的少年。
那个在自由一日开枪打了自己的少年。
那个说自己眼睛漂亮的少年。
那个自己最爱的少年。
你在哪?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叹,飘渺的像是从天上来,楚子航看见黑王看着他慢慢合上金色的眼睛。
“师兄……”
师兄。
就像是两人相拥时少年的呢喃。
楚子航突然笑了起来。有什么滴在了衬衫上,和着鲜血。
他觉得自己紧紧抓住了珍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