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东游》我不爱吃布丁

28、28章

　　我将无思君的这一吻，当做在凡间醉意阑珊伏于桌案，念着心中所想做的一场繁花似锦的梦。梦里恍惚觉，无思君背着我，一路沉默无言，回到涂山，回到凉竹小屋，替我盖好软被，轻柔的将我的发丝拢在耳后，隐隐悲凉，隐隐悔恨，一声顿着一声的唤，阿央……阿央……
　　我是东央，不是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阿央，梦醒即离，我还是我，无思君亦是无思君。
　　怀陌却是不见踪影，听无思君说，帝后娘娘给怀陌安排了相亲，遍寻不到人，以为和无思君在一起，便遣了仙侍往天妖族，正逢无思君回披香殿取参仙草，偶遇仙侍。无思君觉得帝后娘娘的一场安排十分的合乎情理，将怀陌的行踪透露了个干净。
　　那日在焦阳坊，我似乎瞧见了一个隐匿仙迹的小侍官，确实是红芜姑母身边的，他认得我，当时看我的眼神十分诡异。大抵是觉得，我寂寞难耐，化了男儿身，来凡间欺骗断袖的感情。现下，他应该正领着怀陌，从善如流的介绍某位仙家家里未出阁的仙子。
　　无思君俨然将我的凉竹小屋当成了自己家，住的安逸舒适，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晨熹破晓便起，在院内横散着步，纵散着步，横纵顿住时便是在我屋外徘徊。
　　我向来睡眠浅，稍有蚂蚁借道细蚊嗡语便辗转反侧不能眠，索性拿软被捂了脑袋，乘着困意未消补觉。偶尔，无思君也会叩响那扇木门，我下了床便要去和他交涉，待我打开门时，无思君端着一锅甫甫熬好的荇菜粥，唇边是吟吟笑意，用那低沉，平稳，略带着郁意的嗓音。
　　“东央，喝粥了。”
　　我心内的郁结如碰上了阳春三月软绵绵的和风，柳色如烟醉意浓，莺飞草长不知休，纵是那皑皑的白雪，尚消融。
　　我嗅着味道跟在无思君身后，见他取了碗盛了一碗粥，我颠颠的伸手去接。无思君看也没看我，道：“去洗漱。”
　　我悻悻的收了手，耷拉着脑袋，无思君这形容，若我不去是断断没有粥吃的。卷起袖子，就着那屋前的水缸胡乱洗漱一番，惦念着那锅粥，摸了一把脸便凑了过去，扯出笑来，伸了手：“无思君，我洗漱好了。”
　　无思瞅了瞅我还在滴水的脸，半湿的袖口，整齐的眉峰微皱。我呵呵呵的加深了笑意，伸手讨粥，见无思没有动静，鼓着腮帮子巴巴的瞅着他，摇着尾巴装可怜。我这唯吃是命的模样逗笑了无思君，盛了满满一碗粥搁在青石上，附了一句，“别烫着。”
　　无思君似乎是头一遭下厨，手艺自然是比不过二姐的，但也比我强太多。我捧着碗，一面吹着热气一面喝粥，心内飘飘然甚爽快，忽的神思一转，何故我这个凉竹小屋的主人要向客人摇尾乞怜讨粥吃。
　　愤愤的喝了两口粥，吃人嘴短，反正这也不是头一遭了，短着短着习惯便好。做神仙要往好处多想想，无思君若住在这里，添火做饭，也是不错的。
　　无思道：“喝完粥与我去趟市集，采买些瓜菜回来，你的厨房比弱水河还要干净。”我略略汗颜，埋头吃粥，无思君这是要长住了。是了，他说他有内伤，好歹是替我受的玄青冰鸟这一击，我若开口赶他走，着实不厚道。
　　于是乎权当做饭后散步，与无思君散到了市集，顺便就饭后碗筷谁来刷做出了讨论。本狐姬的原话是，“刷碗这种技术活，着实不适合我，再者，做饭的人刷碗，做事要做全嘛，我怎好意思拆散呢，哪有这样的道理。”
　　无思君淡淡的道：“似乎也没有，主人不管伙食，客人生火做饭的道理。”我瞬间哑口无言，垂下了脑袋，汗颜，十分汗颜……好容易寻了些底气要反驳，“我不……”无思君明澈澈的眼眸飘来，若有若无的浅笑，好似一幅莺飞草长白雪消融的春景。我不禁怔然，无思君立在屋外的画面跃然眼前，尤其手里的一锅粥最为致命。
　　本狐姬这万万千千年来，头一遭犯起了花痴。
　　无思将脸凑近，笑意渐浓，温热的气息迎面拂来，低低的道：“你不……如何？”我定下心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无思君添火做饭，刷碗这种事自然我来，我来，无思君是有内伤的人，我怎么忍心呢。”
　　他心情颇好，又往前凑近一步，与我贴得甚近，“你不忍心，你为何不忍心。”我往后退却，与他隔开距离，心内稍稍松了口气，组织了一番语言，道：“我们涂山与天妖族历来交好，我与无思君更应做表率，关心无思君是应当的，友谊长存，友谊万岁！”我说着握了握拳。

　　无思君略略疑惑，眼角危危的上挑，往前迈步，语调升了一拍，“哦？我以为，你是因为对我芳心暗许，非我不嫁，才会不忍心，我是你的天，你的涯，你的海阔和朝霞。”
　　我心内咯噔一声，这么说，我那天与怀陌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惶惶惴惴恨不得挖地三尺遁形而逃。转念一想，他不也拿我作话掩子回绝了穆澜，算是扯平了，我也没甚好丢脸的。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无思君属意我良久，非我不娶，东央多谢无思君垂爱，想来，我也是你的天，你的涯，你的海阔和朝霞，十分多谢无思君垂爱。”
　　这番话说完，我背了手抖了抖鸡皮疙瘩。
　　无思畅然一笑，“客气客气，多谢小狐姬垂慕。”说着又往前迈步，我却是无路可退，抵在了一株茂盛的杏花树树干上。他眼中的笑带了丝丝的不怀好意，一寸一寸的凑近。眼前忽的闪过焦阳坊的画面，我的狐狸脑袋须臾放空，神思涣散，无法考量，千头绪万头绪汇成一句“他要作甚”可我分明知道他要作甚。
　　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让他轻薄了，自己先崩了。不能紧张，不能紧张，放松，放松……于是乎，我放松的闭上了眼……拂面的气息顿了顿，片刻后晃过耳边，无思低郁的嗓音徘徊，略略戏谑，“我想问你晚膳想吃什么，你闭眼作甚。”
　　惶惶惴惴恨不得挖地三尺遁形而逃，我常年蹭吃蹭喝无所事事都不觉丢老脸，刻下却红了面皮，内心杂乱又凌乱，组织了良久的语言，终道：“酱肘子……”
　　无思君颇为赞同的点头，“嗯……是该好好补补，然却，我不会做。”我呛了呛，无思君着然实诚，“我不挑食，你随意，随意。”言罢，往旁侧溜出了无思君的掌控范围。
　　然后，我远远的却又清晰的瞄见，正前方那株参天古树下，窝着一猥琐的熊影，背上揽着一筐鱼，觑着熊眼，红着熊脸往这边瞧，不知瞧了多久。见我发现了，老棕熊须臾收回目光，佯装看天，再须臾，失忆装瞎，摸索着走了，嘴里嘟嘟囔囔着：“最近记忆不大好，见什么忘什么，尤其是那些小两口良辰美景，卿卿我我的事，老了老了……”
　　所以，这头老不要脸的老棕熊全都瞧见了……他的方向是往市集而去，涂山市集上的八卦精们哪个是省灯的油……我崩溃望天……拉了无思君，一脸肃然，“最近时节正好，不如我们往凡间的集市逛一逛，顺便买一些瓜果菜蔬。”也不等无思君答话，招了一朵云，拉上他便往凡间行去。
　　凡间的集市较之涂山更为热闹，银钱来往是最起码的规则，大大小小的铺子摊位，生意气息十分浓厚。是故涂山的摊主们万万年也存不下进账，就拿老棕熊来说，一天也只有两个时辰出去打鱼，往那船头点一支竹筷粗细的香，燃时撒网，燃尽收网，打多少是多少，从不贪心强求。拿去市集卖，也是午饭前半个时辰准时收摊，卖多少是多少，得了钱便乐呵呵的打酒吃，若有剩下的鱼，碰上熟人，大方的送人补身子。
　　我一路上与无思君闲聊，随口将老棕熊的事迹说与无思君听。无思走走停停，一面听我说话，一面往卖瓜果的摊位挑了些新鲜的果子甜瓜。我喋喋不休的说着老棕熊的事时，他将在卖菜蔬的摊位挑一根水萝卜。
　　无思君到底是九霄仙洲仙子们倾慕的对象，多少窈窕女仙甘愿拜倒在他的染墨皂靴下。就是刻下拿着一根水萝卜，也好似拿着一杆作画的宣毫，凝着眉眼，甚是养眼。是故，付了钱，卖菜的婶子红着脸往无思君怀里塞了两颗大白菜。
　　无思君自然的塞到我手里，尚才道：“都说涂山是块难得的仙山，所以涂山的子民才显得与众不同，有事情忙活，不至于虚度光阴，有钱打酒喝，恣意快活，与人慷慨，不计较得失，因地制宜，无私欲贪念，老棕熊可谓是大智若愚。”
　　听到无思君这样赞涂山，我十分的欣慰愉悦。蓦然将万万年来自己个想一想，突然略略郁结，我无事可忙，虚度光阴，却喝着小酒十分的恣意快活，岁岁年年不以为然，愈发活得连老棕熊也不如了，汗颜，十分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