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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须尽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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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熹微破晓。我难得有些醒转之意,迷迷糊糊间,好似有人推门而入,轻缓的踱着步子,顿在床边,于我盖好了软被。待我醒迷迷醒,转转合合,好不容易睁开眼来,屋内空无一人,独身上的软被盖得严实。
这一觉,一如往常睡到日上三竿。取了一壶杏花酒,眼角眉梢余余瞄到,怀陌靠在树下,抱着一盒果子,将我望着,“小狐狸,你总算醒了,早膳吃什么?”我飞身入花丛,往那蓬莱灵玉床上半倚半躺,揭了封口,嗅了嗅扑鼻的酒香,自在的开饮,顺便抽了空回答他,“刻下早逾了早膳时辰,你可问我午膳何时用。”
怀陌甚是听话,不过须臾凑了过来,“那午膳何时用。”我伸手往木盒里抓了一把果子,下酒菜似的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厨房里有一筐蘑菇,架个火堆烤一烤,也能果腹,你去叫无思君,我喝完这壶酒去捡枯树枝。”
今个也算奇,无思君向来早起,且十分体贴,并不去闹我,坐在石凳上,一壶清茶,一盘残棋,耐心的等我起床。刻下明晃晃的日头当空悬,无思君没见踪影。
怀陌啧啧摇头,“昨个夜里,无思不是说要回天妖族,好吩咐人将参仙草给你三姐送去,他恐吵你安睡,瞧了两眼盖了被子便走了,刻下,估量那参仙草都快到你三姐的府邸了,小狐狸,你这记性不大好,可是未老先衰。”
本狐姬素来大度,对着怀陌缓矣微笑,西方天多罗禅佛正是拈花微笑俯瞰众生,只不过,我手里拿的是酒坛子,凝视的是怀陌,稍不注意,可能会手抖的冲他扔酒坛子。是故,我那充满禅意的微笑让怀陌略略的毛骨悚然,颤了半晌,道:“我去烤香菇……”
约莫半盏茶,闻得厨房轰的一声,尘烟四散,借风袭来,我嗅到丝丝的焦味,很是呛鼻,斜眼望去,怀陌衣衫褴褛污着面,头顶生烟,抖着嗓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签,签上串着几块炭。我度量着袖口干净,并不打算上前安慰,问道:“你为何要把黑炭串在竹签上。”
怀陌闻言,嗓子抖得更厉害了,呜呜咽咽,“这是香菇……香菇……好难受……”我怔然,继而扶了扶眉骨,甚是想念无思君。一个会炖鱼汤的上仙,诚然他只会炖鱼汤。喝了口酒定定心神,思量一番,我好像没资格鄙视怀陌,于是乎道:“好啦好啦,我带你去摘柿子,枣、桃、杏都可以。”说着走过去拍了拍怀陌,以示安慰。
怀陌抽抽噎噎十分自然的拿过我手里的酒,灌了一大口,呜呜咽咽靠在我肩膀上哭,用我的衣袖擦眼泪,然后灌酒。待他将空酒坛塞到我手里时,抹了把嘴已然满足,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眨巴,“人生得意须尽欢,小狐狸,你可知如何才算尽欢。”
我平生尽欢事不外乎有酒喝,食可果腹,一觉睡到自然醒,正是我现下的生活态度,就方才我甫甫起床,怀陌在那树下将我望着,眼神中鄙视外露,这诚然不是怀陌心中所想。我佯装好奇,“望上仙指点一二。”
怀陌十分受用,往腰上取了折扇,“哗”的打开,派头十足,“人生尽欢之事无外乎四个字,吃、喝、嫖、赌。”我将这四字箴言往脑袋里转了转,干巴巴的笑了笑,竖起大拇指,“上仙高明。”
怀陌俨然兴奋,“这么说你同意了。”“同意,同意?”我一时说顺了嘴,反应过来时,将要问“同意什么”还未张嘴,已被怀陌须臾拉上了云头。甫甫定神后,已在层层云团如烟散烟拢的青穹,脚下涂山相距百里。
我斜眼望去:“你要作甚。”怀陌嘿嘿嘿的笑,“当然是去尽欢。”
半个时辰后,我与怀陌在凡间一座破烂的地仙庙降下神迹,不知此处列管地仙为谁,府邸甚荒凉。怀陌摇着折扇,端的一派上仙面貌,片刻后,神色略略涣散,来回踱着步子,狐疑道:“奇怪,甚奇怪,我们降神迹多时,怎的不见地仙拜谒,你虽是只小毛团,好歹是沾了仙气的小毛团,不搭理你情有可原,本上仙驾临,方圆百里的地仙该如那猫儿闻了鱼腥味屁颠颠来拜谒,奇怪,甚奇怪。”
我的额角突了突,我堂堂涂山神狐后裔,竟以小毛团形容。当即给了怀陌一爪子,哧啦划破了他的衣衫,郁结疏散了些许。
怀陌干瞪着眼,心疼他的衣服,气我下手狠,“你你你……小狐狸,你实在是……太心急了,本上仙懂得,你迷恋本上仙的□□。”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一个趔趄险险不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现了狐狸爪子,露出充满禅意的微笑,在怀陌频频后退的胆怯中,一脚将他踹翻,骑在他身上,划拉衣衫。
凭空多出了一记弱弱的咳嗽声。
我循声望去,庙门口破破烂烂的黄番后,站着一个瘦小的山猫精,捏着手指,正觑着眼睛往里看,脸上浮着道不明桃红。
我理了理衣衫,从怀陌身上下来。怀陌虚掩着身体,扯了一条破布抽抽搭搭,好似被强占了便宜的良家妇女,“我不管,你要负责……”
我踢了他一脚,往山猫精的方向示意,怀陌须臾理了理破烂的衣衫,摇着折扇摆起了上仙派头,一身的破布条直往我脸上飘。
山猫精收敛了道不明的脸红,换上虔诚的的神色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揖了揖手,“见过两位仙君,有失远迎,望海涵。”
仙君?哦,我在云头时听怀陌说了好大一会子,凡间大户人家的女子足不出户,在那绣阁里读诗书做女工,轻易不见客,若要出门也是轿辇代步,丫鬟仆妇们跟着……云云,我听了半天,以为怀陌要找轿辇给我坐,直到他唉声叹气愤愤道出,凡间的女子是不会去须尽欢的,我终于顿悟,他嫌我拖他后腿。于是乎,我取了发簪,化作男子,又将发簪化作折扇,学着他的样子装斯文老成,怀陌这才点头,“孺子可教也。”
这山猫精道行不高,看不出我幻化之术。山猫来拜谒,怀陌如愿以偿,十分受用。我放低了嗓子,问道:“你可知此处地仙仙迹何寻。”既要须尽欢,自然要找地仙了解了解,若能照拂一二更好不过。
山猫道:“此处地仙唤夹岸,我是夹岸君身边侍奉的小精,京安州地仙得了孙子,我们夹岸君去吃满月酒了,刻下此处地界由我暂为打理。”
我将破庙环顾一番,又见山猫瘦瘦小小,大概做地仙的,仙俸不多。山猫打量几眼怀陌,小脸红了红,道:“这位仙君衣不蔽体……咳……衣着打扮甚有个性,若要在凡间行走怕是……怕是要被衙差抓起来,还请仙君移驾寒舍,换一件衣衫罢。”
怀陌那扇子挡在身前,眼神飘忽,“甚好,甚好。”
我打量四周有些狐疑,“这破……咳……这庙宇不就是地仙府邸?”
山猫道:“我们夹岸君的府邸并不在此处,西南方有座青青山,我们的落脚处正在山腰上,这座庙不过供百姓焚香火,往年也是香火鼎盛,不过这几年百姓都往普度寺供香火积功德,这里难免颓败。”
地仙是门苦差事,仙俸不多,还会被始乱终弃。
山猫领着我们到了府邸,不过几间整齐安稳的茅草屋,院内干净整洁,倒是有几分仙人气息。怀陌拿着山猫给的衣服进屋换去了,我在院内喝着茶。
怀陌换好衣服,摇着折扇出来时,我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那身衣服实在太……太浮夸,怀陌穿在身上好似一只花里胡哨的卷子,自我感觉甚良好,转着圈圈问“怎样,本上仙是不是天生的衣架子。”
我和山猫怔怔然如被雷劈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怀陌十分满意,大抵是觉得我们是被他的帅气给惊艳到了。
山猫小声低估了句,“难怪夹岸君从来不穿这身衣服。”
我道了声多谢,拉着怀陌便走了。
诚然,我久不往凡间走,不知凡人的审美如今有了质的飞跃。大街上,花里胡哨的卷子还不少,且每一个花里胡哨的卷子身后,都跟着十几个随从,排场甚大,已致行人绕道,皆不敢惹。
倒和天帝大君的仪仗队有几分相似。相比之下,怀陌这只卷子只有我一个人跟着,他颇为郁结,与我商量道:“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凡间,气势不能输,拘几个小精怪来充一充随从。”
我可不想被大街上的百姓瞩目而视,急急制止了怀陌,道:“我们胜在质量,不在数量。”怀陌一合扇子,“有道理。”
晃荡了半日,饥肠辘辘。便向街角一肥乞丐打听何处的茶酒饭肴最妙。肥乞丐闭着眼,咕噜一声装睡,只当没听见。
怀陌手往嘴边吹出一块金锭子,丢在破碗里,声响清脆。肥乞丐伸着懒腰慢悠悠的睁了眼,往破碗一瞅,立马坐直了,将眼睛揉了揉,满脸堆笑把金锭子收入怀中,“两位大爷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像您二位这样的敞亮,一般的酒馆茶肆实在委屈,正西街的琳琅阁,才符合二位的身份,酒香菜香,保管您二位□□。”
喝个酒吃个饭还能□□的?难怪凡人寿命不长,我倒要去尝一尝,与我的杏花酿比起来如何,当即拉上了怀陌,又见他衣领子不知何时缩在一起,便替他理了理。
那肥乞丐双眼忽的溜圆,看我们的神色颇为复杂。
半个时辰后,我与怀陌在琳琅阁一间雅致的厢房,身边围了一群莺莺燕燕,争相的倒酒,喂酒。我将外头酒客搂着衣衫轻薄的姑娘,醉生梦死的光景细想一想,终于明白了肥乞丐所说的□□。
令母的这是一座花楼子。
怀陌被一群姑娘围在中间,软言软语的伺候,甚是受用。难怪凡人□□,连神仙都把持不住,摸着小手,吃着小菜,甚快活。
我将无思君冷淡自持,让思慕者望而却步的光景细想一番,学着样子,默不吭声的喝酒,沉着神色,爱答不理的形容,这才将一在我身上乱摸的粉衫小娘子给冷走了,走时嘀咕一句,“莫不是个断袖。”
怀陌正是尽兴的当口,乐呵呵的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须尽欢……”自然是尽欢,琳琅阁吃,喝,嫖占了三样。
我拿了折扇,出了厢房透气,满屋子的香粉味,就让怀陌好好的尽一尽欢,解一解万万年的饥渴。
长廊拐角处,我撞着一个人,衣裳料子不错,身后跟着一大帮随从,打头的那个唤他小侯爷。我在那绘本里看过,小侯爷也算是个皇亲国戚了,难怪排场比大街上的卷子还要大。
那些随从见我冲撞了他们的主子,要来拿我,被他抬手制止,拿眼睛上下打量,目光不正。我略略颔首,往旁拐去,却叫他夺步拦住,道:“公子眉清目秀,气质出尘,真真想不到世间还有如公子这般在骨的妙人,本侯想请公子喝一杯酒,可否赏光。”
我本不耐,却听到有酒喝,正中我怀,“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换个地。”毕竟这里的姑娘如狼似虎,上来就扒衣服乱摸。
那小侯爷双眼一亮,自有喜色溢出,却是他身后的随从,看我的眼神不免复杂奇怪。他道:“公子当真愿意换个地方?那……焦阳坊如何?那里的酒可是最妙的。”
最妙的?我倒想看看与我的杏花酿比起来如何,“甚好,请带路。”
那小侯爷喜不自胜,竟命随从无需跟着,领着我下了楼。那些随从看我的眼神愈发奇怪,竟有丝丝的可惜。
半盏茶后,我终于顿悟了那可惜的眼神,焦阳坊,令母的是一座断袖花楼。
一对又一对的男人抱在一起,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本狐姬仰头望天,狐生无憾。
小侯爷斟了一杯酒,暧昧的笑道:“公子无须紧张,这里是最让男子放松的。”说着将一册子放在我面前,“喜欢哪个随便点,本侯请客。”
来都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本狐姬不能叫区区凡人小看了,拿起册子,“玲珑和月下,只这两个来倒酒,我与侯爷你也好一诉衷肠。”
我的话,叫他兴喜不已,尤恨相逢甚晚,阔绰洒了一把金锭子,清空了场子,只留我与他二人,须臾将玲珑与月下唤来。与我倒酒的是月下,媚眼如丝将酒盏递于我嘴边。
不能叫凡人小看了。我瞧了瞧那小侯爷,只见他将玲珑搂在怀里,轻轻的挑起玲珑的下巴,由玲珑喂着将酒饮尽。
嗯,了解,了解。
我一把将月下懒入怀,拿扇子挑起他的下巴,将酒饮尽。
几杯酒下肚,索性放开了,任由月下躺在我怀里喂酒,那小侯爷借着酒兴来抓我的手。
便是此时,一股劲风夹着嗖嗖的寒意扑来,小侯爷正抓着我的手,看向我身后,目露惊艳之色,微张的嘴只差没流口水。
我望去,正是无思君,阴沉着脸,手里提拎着灰溜溜的怀陌,脸上还余着红艳艳的唇印。
我冲着无思君乐呵呵的笑,晃着手里的花册子,叫嚷道:“无思君,你也来放松啊,来来来,一起啊。”
无思君扔了怀陌,朝我走来,全身散发的寒意让人禁不住冷颤,月下抖了抖,兔子似的从我怀里溜了,躲得远远的。
那小侯爷回过神来,壮着胆子,“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坐下来喝杯酒如何?”
无思君阴森森望去,一挥袖子,那小侯爷凭空消失了个没影。我四处望了望,道:“你把他弄哪儿去了,还没付钱呢。”
无思君一把揽我入怀,吻了上来。
我犹如四海涨潮,紧张感汹涌而来,狐狸心颤抖个不停,几乎窒息,神思放空,脑袋仿佛不是自己的,任何的思量也没有了。
大概隔了几万年那么长,无思君终于放开我,淡淡的道:“宫内某个妃子的绣床。”
我晕晕乎乎两腿一软,背了过去。
这是本狐姬生平最丢脸的一回,让人轻薄了,自己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