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月》听月人

56、对花岂省过饰非 第二日一大

　　第二日一大早，梅香就来到我房里，把我从睡梦中揪醒，好象从小到大，这个动作她做的不少，一边提醒我今天要去宫里赴皇后娘娘的宴席，一边把我熟练地按在椅子上，给我梳理头发。

　　打开首饰盒，里面满满一盒的饰品，色彩斑斓，耀眼夺目。我知道这是梅香前段时间从外面买回来的，自从开酒楼将以前的首饰卖了到现在，她总是抱怨我的首饰少得可怜，比不得下人，这不，前段时间，我带了些钱回来，她就迫不急待地上街给我买了几许多的东西。

　　自梅香知道我的傻病好了后，给我梳发时，我都会让她少给我戴头饰，不为别的，就是累得慌。但今天，我想进宫这样的大事，在太子选妃如此敏感的时候，大概进宫的女子都会盛装打扮吧，如果我太过素静了，反而会显眼，而且我要表现出我很高兴这样一次难得的机会出现在大家面前，因此我决定，盛装打扮。

　　“梅香，去把你寻到的那张画拿来。”

　　梅香奇怪地看了我一下，最后还是依言到她房里取来了画。

　　外间都传王府二郡主不仅又傻而且难看，归结起来，这画还功不可没，以前我不想看，但今天却不一样，即然别人想要我难看，那我还要把功夫做足了，如人所愿吧！只因我后来细细思量过，反正我的目的不是长留此地，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太过，管他呢！

　　梅香狐疑地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按照我的吩咐，照着画，在我头上戴了许多的头饰，而且，相对盒里剩下的那些个饰品，我头上的可能更差些。整理好后，我满意地看着镜中的人儿，满头的簪子，一身的首饰，遮住了主人原本丰神的眉目，只觉那身东西是那样的刺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才是我要的俗气，真是，如果不是梅香买了这许多头饰，又不能易容的情况下，在我身上还不知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加上随后我在脸上补上的胭脂，那个俗字又岂是“俗不可耐”可以形容的了的。大概任谁看一眼也不会愿瞧第二眼的吧！

　　母亲看到我时也吃了一惊，可能没想到我今日会以这样的头面出现，一身不算华丽的衣服配上满头的饰品，那些个金步摇随着我的行走，发出细碎的响声，母亲的眼里分明在忍笑。

　　我们先来到大院里集合，几位王妃比我先来一会，众人看到我的模样，却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眼里是我毫无意外的浓浓的鄙夷。

　　纤霜说道，“纤遥妹妹这身打扮可真是与众不同啊！”一段时间不见，纤霜已俨然是个大美人了，华美艳丽的衣服衬着她那白晰的皮肤，犹显她那高贵雍容的气质，我想她比佟妃年轻时定是漂亮许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迟迟未能嫁出去。我曾经问过母亲，母亲说纤霜的眼界很高，同龄的王公贵族子弟里，可能她看中的也就是东方博了吧，但东方博那里，父亲明里暗里暗示过多次，但不见东方博有什么表示，纤霜条件，以致于高不成，低不就，误了些时日，但现在还算不晚，因为周朝里女子二十余岁结婚也还是有的。当时我听到母亲这么一说，我还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点与中国古代却有些不同。

　　父亲出来看了我一眼，母亲想拉我上前请安，但父亲用眼瞪着母亲一下，即转过头上了轿动身，我们大家也只好上轿跟随其后。

　　以前看过很多古装戏，看过许多历史书籍，我能想象出宫殿的模样，但当我真的站在这座古朴而威严的宫庭建筑前，我还是被眼前所看到的深深地震撼了。

　　古典与华丽相结合，嵌满浮雕的飞檐画廊，镂玉雕琼，宏伟而美观。月牙状的单层侧面建筑，如护卫一样耸立于宫殿两侧，气宇轩仰。

　　随众人一起，我与母亲相互扶着慢慢步入宫庭，玉石制成的墙壁、青色平整的地板，宏伟的厅堂，无数条金银两色的椽子交织编攒而成的青金石的房顶，流出富丽堂皇、壮美瑰丽的韵质。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我想大概也只有帝王之家才有这样的气势吧。

　　跟着众人进到一间大厅时里，竟然已有不少的客人比我们先来。我傻傻地张望了几下，发现席间竟有不少的年轻漂亮的女子。此时，不少人对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装作害怕的样子低下头去。不多时，厅里坐满了客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唱喏，“陛下与皇后娘娘驾到！”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起跪下，我稍迟疑了一下，母亲轻轻地用手拉了我一下，我很快意识过来，赶紧跟随众人下了跪。

　　一行人走了进来坐在主位上，当中的一个不用说，我知道那是周朝天子，贤宗皇帝，他的年龄看上去只有四十岁的样子，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与我原本想象的有些差距，除去他那与生俱的高贵气质显出他的身份，平凡大众化的长相如果走在大街上，我想任谁也料不到他会是天子。却不知这样一位天子如何能生出六皇子这样长相的人物来，可能这就叫做基因变异吧。

　　反观一旁的皇后，虽然并非貌美如花，但姿态雍容，一双犀利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听说皇后是个厉害的人物，太子能有今日跟她是分不开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我想象中的一样，不过太子似乎没有遗传这个皇后的风格。

　　此时，我发现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回看过去，竟然发现是六皇子，原来他与太子等几位皇子早随皇上进来一会儿。坐在大厅里的他，如此的引人注目。风神秀逸的身姿，一双明亮的眸子如墨般深遂，虽然不少女向他投去爱慕的眼光，但六皇子出尘的脸庞却丝毫无波。

　　想来也是，放眼整个皇朝，六皇子最受皇上喜爱，太子虽然位尊，但却是个风流人物，府中姬妾众多，不比六皇子，只有几个侍妾。况太子正妃只有一个，谁能保证自己在太子府中一定过得好呢，退而求其次也不失为智举，众女们能有这个想法自也是不出意料的。

　　见到我看向他，他对我笑了笑，我装做不经意地低下头，心里有些不安，幸好此时皇上皇后娘娘已开始发话，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皇上的意思是此次聚会是皇后娘娘倡导的，因此也由她来主持。皇后待他讲完，做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大意是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块，趁此佳节，让大伙儿一块乐乐，尤其是听说各位王公大臣们的后代良人倍出，今儿个就让这些个后辈们做些节目，让长辈们开开眼，欣赏欣赏。

　　讲了很多，但我不愿再仔细地去听，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年轻的女眷们在她面前各自亮亮，让太子甚至是皇子们挑选佳人。

　　拿起桌上的东西，不想理会这许多，埋头吃了些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开酒楼将我的口味养刁了，我觉得宫里的东西比之家里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好吃。加上勾着头时间久了，头上又耽着这满堆的东西，不堪重负。我抬头四处瞧了瞧，竟然发现对面席中不知几时坐了一个大美女，一头乌发云髻雾鬟，娥眉青黛下是一双明眸流盼，雪白的肌肤配上一副柳腰，真真乃窈窕淑女。母亲告诉我说，她就是如今京城第一美人韩美静，这也难怪，如此貌美之女，第一美舍她其谁。不过在我心里，我还是觉得母亲是最美的。

　　此时，韩美静的眼睛不时地朝着座上的太子瞧去，太子好象也发现了一般，对其回以轻轻一笑。美女状似羞涩地低下了头。看来此女意在太子，倒是我那纤霜姐，一副非六皇子不喜的样子，望着六皇子一副痴痴的模样，毫不掩饰其爱慕之意。想来，六皇子如此的出尘脱俗，比之东方博并不会差，所以纤霜能很快地将爱意转移吧。

　　韩美静的旁边坐着的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那长相与韩启有些相似，应该就是韩启与韩美静之父，韩谨，当朝左丞相。虽然看来旁边的官员对他很副恭敬，但他一副庞辱不惊的模样，显见城府很深，是个厉害的角色。到底是高层次的人物表演，档次就是不一样。

　　由于早就知道今日之行非比寻常，众女都争先恐后地表演，尽全力发挥自己所长，待到后来，韩美静也上场了，果不其然，她的书法，婉转隽美，如其人一般清秀洁净，给人以非常舒适的感觉。

　　令我奇怪的是，这次纤霜倒是没有抢先上，直到韩美静书法展示完了，她才开始表演，对于她选择弹奏我一点也不吃惊，当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我才知道，她弹奏的曲子竟然是《菱花镜》，我敢肯定这首曲子在这世里根本就没有，而我也只是上次在倚翠楼里弹过一次，应该说这曲子词写得很美，但凄美的旋律在这种场合演奏却显得有些不当，但她弹得很投入，琴艺也有大长了，可以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弹，我还会以为是秋临来了呢，看来她为了今天的出演是花了不少的精力。果然，待得琴声一停，众人皆抱以热烈的掌声。看来纤霜的表演效果还超过了韩美静。

　　“这是皇叔的千金吧。”皇上问道。

　　“启禀皇上，此乃臣的大女儿。”父亲应道。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名叫纤霜。”

　　“想起当年你二岁的那会儿我还见过你呢，没想到就长这么大了。”皇后说道。

　　“你刚才弹的那是首什么曲子啊？好象以前没有听过。”

　　“这首曲子是最近京城里很是流行的一首曲子，只不过曲子太过低调，故而可能还没有传进宫来吧。”没想到这首曲子这么受欢迎。

　　“哦，原来是这样。”我想可能他们绝想不到这首曲子源自妓院吧，如果知道的话，以纤霜如此高傲的人断断是不会选此曲的。

　　“纤霜，你的琴弹得可真好啊！定是花了不少的心思吧。”

　　“才没呢，我不过是在学练了几日，不象有些人学了几年，一无所成。”说着，她象是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

　　“哦？”

　　“听说你还有个叫纤遥的妹妹，是吗？”

　　“正是”

　　“这位就是纤遥郡主吧？”此时，皇后娘娘的眼神看向了我，那意思很明显。

　　“纤遥，还不向皇后娘娘请安。”父亲对我说着，眼神却看着母亲，显然是想要母亲帮着点。

　　母亲轻轻推了推我，示意要我向皇后请安。

　　我装做刚刚才得知是叫我的样子，放下手中的食物，站起身来。

　　皇后看了我一下，说道，“走过来，到这儿来，让我们好好瞧瞧。”

　　我觉得很是奇怪，到底是为什么，皇后对我如此有兴趣。

　　我从席上走了出来，面对如此的情景，我不知道下面将会发生什么，长裙贴着我的脚后跟，我刚从席上出来，没走两步，便被长裙后摆拌了一下，一个不小心，很不雅观地摔了一跤在地。不顾众人发出的轻微嗤笑声，我赶紧爬起身来，走进几步，向高坐在上座的皇上皇后跪了下去，

　　“咚、咚、咚”我连磕了三个响头，感觉头上的饰品有些松动。待我起身， “哄”地一声，众人再也没有忍住笑，大笑起来。原来我磕头时头上的饰品掉满了一地。我装作委屈的样子，赶紧低下头去捡东西。一旁有两个太监走了下来，帮我拾东西。

　　偷偷瞧去，此时，皇上与皇后都轻皱着眉，太子却尤自欣赏似地象在看我身后的某人，我不着痕迹地回过身看了一下，此时大家都望着我，只有韩美静低着头。我心里顿时有些了然。

　　我以为皇上皇后为饶过我，岂知此时皇后又开了口。

　　“纤遥，你看今儿个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节目，好象就你没有什么表示呢。”

　　我迟疑着，该怎么回答。此时，我身后父亲回道。

　　“皇上，皇后，纤遥天生愚昧，只怕待会她要辱了大家的耳目。”父亲显见怕我再给他丢脸。

　　“皇叔过虑了，今儿个特殊，难得大伙儿有这么高兴日子，就当是给孩子练练胆子吧。”说完，皇后没有理会父亲，转头对我说道，“纤遥，你就拣个拿手的长处吧，要拿出个节目才可以回去哦。”嘴上象是哄小孩，神情间却夹杂着一丝嫌恶。

　　偷偷瞧去，皇上皇后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转头间我发现三哥一副无关事非的样子，居然连六皇子也是好整以暇，只有父亲眉头都皱成了一根黑线，佟妃还好，纤霜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母亲则定定地望着我。

　　“可是我不会什么”我装作害怕地样子怯怯的问道，一边用手不停地绞着发辫。

　　“弹琴会吗”

　　“不会”我可不会去弹琴，这可是高难度动作，不要说六皇子和三哥以前听我弹过，我怕会露馅。

　　“画画会吗”

　　“不会”我傻傻地摇了摇头。

　　我打定主意不去凑热闹。

　　“书法会吗”

　　“不会”

　　“那就随便唱个小曲来听听吧。”皇上没有做声，但皇后还是有些不耐烦了。

　　看来如果不表示一下，我还难以下来，再说弄不好皇上皇后一个不高兴，没的让我吃苦头，皇威难测啊。我想了想，“我小时候下人教过我唱过一首歌。我就唱首歌吧。”

　　“好，你唱吧。”

　　“不过，你们要保证不准再笑话我。”我故意不怕死的说道。

　　果然，我回头见母亲担心地看着我。

　　“好，不笑，我们都不笑。”嘴上这样说，但两人脸上却满是隐忍的笑意。

　　“唱完了我真的就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了。”

　　“那，好吧。”我唱道，

　　“颠倒颠，颠倒颠，颠颠倒倒颠倒颠。
　　顶头碰上人咬狗，拾起狗来砸砖头。
　　老鼠叼着狸猫跑，口袋驮着驴子走。
　　河里鲤鱼爬山坡，麻雀踩死老母鸡，
　　石榴树上结樱桃，杨柳树上结辣椒，
　　丫丫葫芦沉到底，千斤秤砣水上漂，
　　高山顶上鱼生仔，急水流中鸟做窝，
　　昨天看见牛生蛋，今天看见马抱窝。
　　闲时说个稀奇事，稀奇事儿真是多！”

　　唱完了，怎么没反应，咦，皇上皇后的脸好象有些扭曲，父亲则额上黑线更浓，母亲还好，只是有些焦急地看着我，大伙儿则跟皇上皇后差不多，六皇子很怪，好象在想些什么。一会儿，下面人群中不知谁“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大伙儿都对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有的不顾形象捧着腹大笑起来，太子也没能忍住，就连那些贵族小姐们也都用手帕掩嘴侧过身偷偷地笑，皇上皇后则如破功一般，“哈哈”地也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待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我傻傻地呵呵了两句。皇上皇后这才意识到该叫我下去了，“你下去吧。”

　　最后，皇上与皇后评判后，依次对众女们行了赏。纤霜得到赏赐最多，其次则是韩美静。不过韩美静领赏后倒是没有纤霜这么喜形于色，依然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淑女形象，除了偶尔会瞧六皇子一眼外。

　　见到了结果，我也再坐不住了，母亲看出来了，便主动向父亲回禀，要先带我回去，父亲二话没说，神色不耐地向我们挥了挥手。

　　得了令，我高兴地拉着母亲先行回家了。

　　好象从那以后，我的名气算大了，京城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傻女了，模样还长得不尽人意倒也算不上什么，但人却太傻。嗨，早知道这样，就称病不去，但现在晚了。虽然我对这世的父亲没有什么感情，但想来谁会喜欢一个傻瓜女儿，父亲不喜欢我，这是由来已久的，他进梅园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印象里我们连话也很少说得上，说来惭愧，我对这个父亲总体感觉是可有可无，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我下意识地觉得，父亲看我的眼神似乎总是有些忌恨。父亲于我的概念与爸爸于我是截然不同的，因为谈不上感情，对于父亲我不存在什么恨与不恨，闹出现在这个情境，我还觉得真的有些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