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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现在不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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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远离城区,葱郁的植被隔离了城市的喧哗和浮躁。这座陵园面积很大,地段分为中高低三档,袁清桐的墓当然是在高档区。
江易手里拿着一束鲜嫩的白色雏菊,和沈西林站在袁清桐的墓碑前。来之前沈西林说他妈妈喜欢雏菊,于是江易就去买了一束来,简简单单的一束花,没有任何包装,最原始的美。
墓碑前的石台上却已经放着一束雏菊了,看上去还很新鲜,来祭奠的人应该走了没多久。
沈西林知道肯定不是沈同明,他太忙抽不出空过来。
江易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站直身体后深深鞠了一躬,“阿姨您好,我叫江易。”
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和沈西林有几分相似,江易想起以前沈西林说过他长得更像他妈妈。
沈西林握住江易的手,看着袁清桐的照片,说:“妈,我想把这个人带来给你看看,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对吧?”
照片里的女人目光温柔,她像是透过时光注视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江易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只是握紧掌心的手,听沈西林语气平缓的和他妈妈说话,言语中听的出深切的思念。江易想到沈西林说他亲眼目睹了妈妈的死亡,他当时是怎么的一种心情,江易不敢想。
“那束花是陆叔叔送的吧,他刚才来看你了?”沈西林笑了笑说:“陆叔叔是不是喜欢你?上次来,我去查了访客记录,看到陆叔叔经常来看你,妈妈,你当初如果选择他会不会……算了,都过去了。”
江易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隐晦的故事。
回去的路要翻过一座小山丘才能打到车,两人缓步走在山林中,四周鸟语花香,连空气好像都带着甜味。
“你不好奇吗?”沈西林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看向一直很沉默的江易。
江易刚才沉默不语是在认真听沈西林说话,现在不语是不想打破这份安静舒心的气氛,他看着旁边的人说:“你是说你妈妈和那个陆叔叔?”
“嗯。”
江易说:“听起来是个单恋的故事,你妈妈最后选择了你爸爸,没选择这个陆叔叔。”
“差不多吧,不过比你以为的有趣些。”沈西林说:“陆叔叔是我妈的大学老师。”
江易诧异:“那他应该有些年纪了吧。”
“没到50岁吧,只比我妈大了四五岁。”山间的风有些冷,沈西林自觉把手从自己的兜里抽出来然后塞进江易兜里找到热源,继续道:“听我妈说陆叔叔当初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各方面都很优异,就被学校方面留下来了。我小的时候学钢琴我妈经常带我去A大,那里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钢琴家,当时都是陆叔叔帮着联系的。他对我很好,我每次去他都会带我去买一堆吃的玩的。据我所知,陆叔叔一直没结婚。以前我没往这方面想,前段时间来看我妈时翻了下访客记录,上面基本都是陆叔叔的名字,所以我才有了这个猜想。”
一个人去世三年了,还能把她记在心里的,只有深深爱着她的人。
江易问:“你妈妈知道吗?”
“她应该不知道,不然她不会带着我去打扰人家。”沈西林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天空,“我妈很爱我爸。”
袁清桐,一个温柔恬静的女人,她深深的爱着她的丈夫和孩子,所以当这一切的美好被打破时,她才会做出那样决绝的不留余地的选择。
江易想用手指拂去沈西林眼中淡淡的伤情,“不管结果如何,这是你妈妈的选择,也许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会这么选,因为她舍不得你。”
“不说这个。”听出江易小心的安慰,沈西林心中暖暖的,说:“我们明天去看陆叔叔吧,顺便逛逛A大。”他们俩以后学习生活的地方。
江易说:“嗯,好。”
沈西林沉吟片刻道:“一会我想回去一趟,有个东西要拿。”
江易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想回去哪里一趟,柔声道:“我陪你一起。”
面前这栋独立小洋楼的一砖一瓦沈西林曾经都无比熟悉,在这里他收到过很多的温暖和爱。如今站在这里,过往的温馨像是被隔离在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外,所有的图像和声音都变的模糊不清。
江易见沈西林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作,也不催促,只是紧紧握了下他的手。
沈西林冲他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按下门铃。
生硬的系统音从冰冷的门铃里传出来,沈西林松了口气,随后又自嘲的笑了下,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住进来后怎么可能不换提示音——之前门铃的提示音并不是这个毫无感情的系统音,而是袁清桐用自己的声音录入的。
这样一来沈西林反而完全放松了下来,这个面目全非的家自己何必再去浪费情绪,胡思乱想。
没一会儿,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她在看清来人后张大嘴巴狠狠拍了下大腿,眼圈瞬间红了。
张妈急匆匆的走过来把门打开,粗糙的手一把握住沈西林的一只手,声音颤巍巍的:“西林,你可回来了。”
“张姨。”沈西林可以说是吃着张妈做的饭长大的,对她十分尊敬,“我回来拿点东西,您身体还好吗?”
张妈紧紧握住他的手,满是慈爱的看着面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张姨很好,一把老骨头硬的很……怎么瞧着又瘦了些,是不是在你外公那不习惯?”
沈西林说:“我都挺好的,您放心。”
“那就好。”张妈这才去看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大小伙儿,问道:“这位是?”
“他叫江易。”沈西林看了江易一眼,“是我朋友,陪我过来一趟。”
“张姨您好。”江易很有礼貌。
“哎,你好,你好。”张妈长着一副很有福气的面相,看谁都很和蔼可亲,对着江易一通猛夸:“瞧这孩子长的,一表人才的,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和我们西林好好处哈。”
沈西林比听别人夸自己还开心,嘴角翘的弯弯的。江易没见过他奶奶,接触到的老人也很少,对老年人的关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认真的点了下头道:“我会的。”
“还傻站着干嘛,快进……”张妈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尴尬的闭上嘴,说:“那个谁和她儿子在里面,你看……”
袁清桐生前对张妈很好,没把她当过下人,所以张妈对冯素娟母子打心底是抵触的,不过总得要工作,只好闷头做事。
沈西林表情很平静:“难受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然而冯素娟面上看着却很欣喜,精致的妆容上堆出一个笑容,迎着沈西林走过来:“西林来啦,怎么也没事先说一声,我跟你爸好去接你,你看着,家里什么也没准备。”
这话说的,好像沈西林回自己家一趟还要家里大张旗鼓一番,迎接客人吗?
江易微微皱了下眉,沈西林却像是没听出冯素娟的言外之意,连个余光都没给她,握住江易的胳膊往楼上走:“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冯素娟的嘴角微不可查的抽搐两下,但是很快掩藏在完美无瑕的妆容下,仍然笑的很可亲:“那你们先上去休息下,我去准备准备,你爸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开心。”
沈西林头也不回拉着江易往上走,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脚,穿着家居棉拖鞋,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处处彰显着这个家主人的身份。
沈西林慢慢抬起头,看到一张曾经让他差点崩溃的脸,那张把和沈同明有血缘关系写在每一处五官上的一张脸。
“哥……”沈舒林手插裤兜自上而下笑着对沈西林打招呼:“好久没见了吧。”
江易觉得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攥的越来越紧,可他看不清前面人的神情。
“乱认亲戚这种毛病也会遗传吗?”沈西林的语气毫无波澜,一如往常的平淡:“让开。”
“哥,你这话说的,咱俩可是一个老子生的,你说我是不是乱认?”
沈西林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不想和他逞口舌,微微歪着头说:“我再说一遍,让开!”
沈舒林看到他这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的火“轰”的一下燃起两米多高,暗暗咬紧后槽牙,侧过身往一旁让出路。
沈西林不再看他,拉着江易的胳膊往上走。擦身而过时,沈舒林毫不掩饰的打量起江易,江易注意到他的目光大方的回视过去,黑亮的双眸里闪过一瞬阴鸷,沈舒林额角一跳,察觉到一丝不善。
沈西林的房间干净整洁,整体色调以卡其色为主,没有过多的装饰,中间放置一张单人床,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旁边有一张电脑桌,一张书柜。
但是一进门,江易的目光就被放置在最里边的黑色钢琴所吸引,钢琴旁边的橱柜里上下两排放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奖杯。
从刚进这栋别墅开始,江易就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同身旁这人在生活环境上的差异,但这并不会让他对这个本该离自己很遥远的人生出一丝退缩的念头。恰恰相反,这只会让自己更加握紧这人的手。
因为,他们能够相遇相知,是那么的不容易。
沈西林把江易拽进房间,随手关上门,猫似的在江易脸上蹭了一把,说:“随便坐,我找到东西咱们就走。”
江易被他蹭的心头发痒,然而那人已经走开了几步远,“找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沈西林低着头在书柜边翻看,“唔,是一张乐谱,没多重要。”
江易突然轻笑一声,说:“你小时候真可爱。”
沈西林看过去,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眉眼含笑看着上面的照片。沈西林伸长脖子看了看,应该是自己婴儿时期穿着开裆裤的照片。
他并不觉得多可爱,只觉得上面“遛鸟”的小屁孩是自己为数不多的黑历史,可是看到江易笑意盈盈的样子便没舍得吐槽,凑过去跟着一起看两眼,仍然没看出哪里可爱,于是把江易的脸转向自己,问:“现在不可爱吗?”
“嗯……”江易笑意更深,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前人的下巴眯起眼左右端详,“我看看啊。”
沈西林的耳朵不争气的红了一圈。
“现在更可爱。”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了一把,沈西林恼羞成怒,瞪了江易一眼,老老实实去翻找乐谱了。
江易放下相框,看到旁边放着一个厚厚的相册,问:“我能看相册吗?”
“随便看。”
获得许可后江易翻开相册,少年明朗灿烂的笑容映入眼中,照片上的人约莫十三四岁,身穿黑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像是正要出门时被手拿相机的人叫住,他回头看向镜头露出明媚的笑容,画面定格。
江易被照片中的笑容感染,嘴角上扬,他用手指摩挲照片中少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翻。沈西林0到15岁每个年龄段的照片都有——四岁的小朋友背着有自己一半大的书包迈着小短腿去上幼儿园;五岁生日时,小朋友的脸上抹满了奶油,只露出乌黑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再大一些时,小少年端正的坐在钢琴前认真弹奏;还有很多少年捧着各种奖杯的样子。江易可以肯定这些照片出自同一人的手,虽然不是专业摄像水准,但是每一张都包含了满满的爱,江易想到墓碑上那个笑容恬静的女人。
“原来塞在这儿了。”沈西林看了会儿手中的乐谱,慢慢皱起眉,“确实写的不怎么样”
“你自己写的谱子?”江易走过来一起看了两眼,看不懂。
“嗯,初三那年写的,只写了一半。”沈西林说:“找到了,咱们走吧。”
江易扬起手里的相册,问道:“这个不带走吗?我还没看完。”
沈西林问:“你想带上啊?”
“嗯。”
“那就带着。”
江易笑:“好。”
冯素娟笑眯眯的叮嘱张妈做几道沈西林爱吃的菜,说着还要上手帮忙切菜,张妈忙道:“太太,我来就行,厨房油烟多,您去外面等着吧。”
冯素娟也不推脱,走出去前还不放心似的让张妈注意菜的口味。
出了厨房,冯素娟走到外面的花圃丛里,拿出手机打电话。没一会儿,那头接通了。
“同明啊,到哪了?”
“就快到家了呀,你今天下班倒是挺早……哦,没什么事,就是舒林说他想吃富临路那家甜品店里的蛋糕了,不过既然你都快到家了,那就算了吧。”
“嗯?你现在去买?行,那你再顺路买些鲜花回来。”
“好,开车小心点,今天晚餐很丰盛,等你回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冯素娟连忙挂断电话,整理好表情回过头,看到沈舒林正斜靠柱子看自己。
“妈,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吃蛋糕了?”
冯素娟笑笑,“明知故问。”
“你不想让他见到沈西林?”沈舒林面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大家坐在一张饭桌上肯定很有趣。”
沈西林找到东西便打算带江易离开,出了房间,看到不远处紧闭的房门他的两条腿像是被定住一般,对江易说:“那是我妈的房间。”
“要进去看看吗?”
“看看吧。”说完伸手去拉江易,江易说:“我不进去了,我在这等你。”
沈西林说:“好,等我两分钟。”
事实上他进去没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盒子,江易没问是什么。
“走吧,我饿了,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餐厅味道很不错,去试试吗?”
江易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笑道:“那就去这家。”
冯素娟见两人下来连忙从沙发里站起来,说:“晚饭马上就好了,不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吗?”
沈西林没搭理她,冯素娟倒也不在意,仍然笑意盈盈道:“我刚才打电话,你爸说他等会儿就到。”
沈舒林坐在沙发里没动,不过在看到沈西林和江易握在一起的手时神色一动,目光带上些探究的观察两人。
沈西林看都没看冯素娟,拉着江易去跟张妈道了别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十多分钟后沈同明从外面回来,一手拎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手捧着几束鲜花。
冯素娟连忙起身去接,然后把沈同明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挂好,关心道:“累了吧,先坐下歇歇。”然后不着痕迹的瞪了窝在沙发里的沈舒林一眼,“舒林快过来,你爸爸专门开车绕了一圈去给你买蛋糕。”
沈舒林站起来,说:“谢谢爸。”
沈同明说:“买了巧克力蛋糕,看看你喜不喜欢吃。”
沈舒林还没说话冯素娟就把话接了过去,“舒林他特别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你们父子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沈同明笑了笑说:“喜欢吃也不能多吃,腻着胃不舒服。”说完从他买来的那束花底下拿出一束白色雏菊,低头整理了两下便往楼上去。
一瞬间冯素娟的笑容僵硬在嘴角,面色很难看,她干巴巴的说:“同明,晚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沈同明头也不回:“你们先吃。”
冯素娟手下一个用力,掐断一朵鲜艳的红玫瑰,指肚被刺扎破冒出一串血珠,她浑然不觉。
沈舒林把花从冯素娟手里拿下来,又用纸巾帮她擦掉手指上的血迹,神色晦暗不明。
餐桌上摆了十多道菜,看上去色香味俱全,但是冯素娟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被她强行按下的怨恨正一股一股的往上冒,精细的妆容已经无法掩盖略显扭曲的表情。
沈同明去而复返,脚步略显匆忙。冯素娟刚想起身,听到沈同明提高声音说:“你进清桐房间了?”
冯素娟的嘴角还有些抽搐,她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表情,柔声道:“怎么了?坐下来好好说。”
沈同明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看到冯素娟泛红的眼眶心里升起一丝愧疚,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说:“对不起,清桐房间里丢了件东西,我一时着急……”
“没关系,我理解。”冯素娟双眼更红,看向丈夫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沈同明心中的愧疚越来越深,但是袁清桐房间里少东西的事还没搞清楚,他大声喊道:“张妈,把人都带过来……”
“我想起来了!”冯素娟打断他,说:“下午西林来了一趟,可能是他……”
“什么?”沈同明双眼一亮,说:“西林回来了?人呢?”
冯素娟攥紧放在桌下的手,说:“早就走了。”
沈同明眼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小兔崽子,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说完掏出手机往外走。
他打了三遍没人接,心中的思念化作怒气,正要开车出去找人,迈出去的腿突然一顿……
张妈正在清理垃圾,看到沈同明向自己走过来,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先生。”
“嗯。”沈同明对张妈的态度很客气,“我听说西林今天回来了?”
张妈说:“对,他和一个朋友一起过来的。”
沈同明问:“他回来做了什么?什么时候走的?”
张妈说:“西林说他回来拿东西,后来就去楼上了,过了二十多分钟吧,他去厨房跟我说他走了,嗯,差不多6点40的时候走的。”
6点40……自己是在六点从公司出发的,开车到家差不多6点20,而他在快到家时接到了冯素娟的电话,让他绕去富临路买蛋糕和鲜花……
张妈见沈同明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问:“先生,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同明从思绪里抽离,说:“这些事让雁红她们这些年轻人去做,您年纪大了,多多注意身体。”他的神色有些落寞,说完便低着头走了。
张妈待在沈家多年,见识过沈同明和袁清桐曾经有多恩爱,后来……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