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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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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太太的传话里,彷佛已经知道我并不会在范家遇上她。到了范家的我只见大门紧闭,地面积了一层灰,周遭是厚厚的落叶和花瓣,冷清肃穆,仿佛里面从未有人住过一般。这样荒废的情形让我心慌,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我转身去,拨通了阿林的电话,约他见面。
家政中介就在我宿舍附近,和我住的地方隔了一个公园。我此时坐在公园的石椅上。黄昏的风吹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安心,那是静美的、带有微辣的烟火般的味道。
我眼前一群小孩跑来跑去,他们的影子和斑驳的树影在互相嬉戏。我不自觉微笑起来,由衷地,莫名感到一丝幸福。要是我的父亲、我的少年,以及已经忘了我在哪里的母亲,都还在我身边,那会是怎样的光景?我不敢想。
阿林这时向我走过来,这人身材瘦高细长,带着黑框眼镜,一手拿着个文件袋,另一手的手指在走动的时候不自觉会弯曲,估计是吸惯烟的。他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把文件袋给我,说里面的东西,是范家让我给你的。
我问他,你到底和范家什么关系?他笑着问我,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不说话,望着我前面跑来跑去的小孩。天色微暗,风渐大,吹得我脸生疼。阿林叹了口气,拿出烟盒来,看样子是要和我进行一次长时间的谈话。
他抽了一口烟,问我,你觉得范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被他的问题镇住,不敢轻易动弹。
范先生,应该是个奇葩。他突然说,并没有等我回答。
我转头望他,他转头看我,我们相对又无言。
你打开看看,他指了指文件袋。
我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只见最上面一张是个合同和房屋结构。关于地产的,我弄不太懂,又翻看几张,发现最下面是个房产证。
我打开来,心脏的节拍骤增,里面赫然出现我的名字,在房屋拥有权的那栏。
什么意思?这房子谁的?我问。
我姐的,阿林说。我严肃地看着,我等他说完。阿林说哦,之前没告诉你,我姐就是范太太。
天色又暗了几分,公园静了许多,两盏路灯亮了起来。
阿林又抽完一支烟,站了起来。我要走了,他说。
哦,还有件事,那个范先生,也就我姐夫,说是病了,在医院,我姐说等她忙完会再找你,你要是愿意见的话。
我在石椅上已经说不出话,脑里一片混乱,只点了点头,不理他是否走远。
阿林其实跟我还说了些话,只是当时我接收的信息太多,脑子估计处理不来,有些话我直到回到宿舍才慢慢记起。
环顾我住的地方,再走上顶楼,看被我照顾得娇嫩貌美的那几株植物。天这时黑得如松烟,只见上空有一颗耀眼的星,是墨灰画布上的故意一笔,狠狠划破,透出宇宙外一丝光。
我很庆幸在这个城市,能找到一处自己喜欢的住所。
只是怎么也没想过,这个可爱的地方,却是范太太帮我找的,或者说,是指定给我的住所。
在阿林的话里,这个宿舍是范家垫了钱给我租下的,还栽种下顶楼的石榴树。在我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的一切似乎就已受到监视。这房子租金便宜,却一直空着,原来这本就是要给我住的?只是范太太为什么这样做?
我又下楼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拿出范太太之前让我看的信。
故事,就是在这信里开始的,也在这信里结束。
这是我的他写给我的信。
我的少年,从未抛弃也从未忘记我。
他在那年回到这里,见了失散的家人。也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
可剧情狗血得如同臭长的连续剧。
哥哥得了肾病,可家里人不管少年他百感交集的怀思;也无心与他共叙天伦,长辈只顾求他,救救素未谋面的兄弟。他信上说,家人或许是因为这样,才决定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不知少年当时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从他信中淡然的语气,能看出一定也如我对这世间一般,已无任何奢望,也更无所谓伤悲。
他答应了家人,只要求三个月的时间,他要先完成一些事情。且要求家人,必须把那个房子给他,作为把肾换给哥哥的条件。
信中他迫不及待、再三提起,他真的有兑现对我的承诺,只望我不要怨恨他。可字里行间,他似乎对自己的结局了如指掌。
其实他不解释我也猜到,他要求那三个月时间,只为我栽种樱花,还为我种了石榴,布置了房子的一切。他想我回到这里,能有家可归。
信上他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又说,浮云离别后,流水十年间。
他最后说,何因不归来,淮上有秋山。
我曾以为,我见他时一定泪眼婆娑。此下,只是见他的信件,我已肝心圮裂,泣不成声。
我哭累睡醒,折下石榴枝泡水,洗了洗哭肿的眼。
整理了房间,收拾了行李,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整理进文件袋,再环视我住了许久的地方。我知道今天过后,我又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至于去哪里,再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