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朵 ...
-
我回到出租屋,找到房东,想不到之前我住的宿舍一直空着。我又一次租下离顶楼最近的房间。
迈上顶楼,熟悉的花香依旧安慰我的感官。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株石榴仍然花叶翠亮,在阳光下竟有闪耀的露珠。
这个城市,像在适应我体内的基因,我过得安稳舒心。奔波于这个昼夜并无明显界限的喧嚣之地,心无牵挂。白天的疲惫让我晚上能一夜无梦,有时候一觉醒来,会有片刻恍惚,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冬日的一个午后,我逛了逛植物园。有个老头在卖一些病怏怏的秋海棠。我把它们买来放进一个浅口瓦盆,剪了剪枯老黄旧的阔叶,用丝带把散乱的枝茎捆扎在一起。就这样放任它在顶楼上,和石榴一起,承接阳光雨露。
又过了半个春,雨水绵绵不息,除了绿色植物,估计没有生物喜欢这些缠绵的妖精。顶楼来了几只猫,其中一只毛色黑得发亮的母猫在我堆积的纸箱内生了三只猫崽。母猫日夜都发出让人发怵的呻吟。终于,在某一天发现有跳蚤把我的皮肤啃得痒痛不堪的时候,我连同纸箱,把三只猫崽搁置在巷口的路旁。
过了一天,母猫又把它们叼了回来。四只窝在另一个纸皮箱,睡得正香。我在一旁站着,它们一点没被打扰。外面依旧滴滴答答下着雨,空气湿黏黏,让人不知感伤还是无奈。
一个午后,我种在顶楼那盆秋海棠已经冒出几个花骨朵。手机响起,一位故人的声音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在我的故事里,因为我太懒或是太无感,记忆里剔除了很多模糊的面孔,只剩下几个主要的人物。
电话里的这位故人,正是范太太。
她想要我回去,钟点计费。说让我帮她的忙,实在找不到像我那么细致的工人。我说我现在工作排得很满。这是实话,我几乎要成为打扫致富第一人。
范太太劝说无效,最后扔下一句,你来吧,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你的。
我好奇心太重,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我敲开范家的门。
那棵樱花树还是那么瘦弱,勉强挺在那里,可怜的模样。
范太太把我引入客厅,范先生不在家。我有点忐忑,不知道她要和我说些什么。
范太太说,你跟我到书房吧。
我走上三楼,那是我喜欢的地方。每次打扫这里的时候,我就会细细看一遍书柜。有时漂亮的书封会让我有欲望,去翻翻里面有什么乾坤。不过一般看了两页,我眼皮就直打架。
可是我爱甜腻、酸涩的小言情。我喜欢看男主角说些悔不当初的话,喜欢到手指会跟着心脏的频率跳动,不知道是本能还是我的荷尔蒙作怪。
那些和少年一起的日子,有一半时间我几乎习惯躺在他大腿上一本本地翻阅小说。有时看到感人的地方,眼泪会浸透他的长裤腿。到了后来,他总会穿着短裤,这样,我的泪落在他大腿上,一擦便了无痕。我那时还笑他,大冬天的,还显摆自己的大长腿。笑得忘形,我还在他的美腿上咬了一口。他则低下头,轻轻咬我的鼻子,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我说,吃了你。
原本以为范家的书柜并没有些我喜欢看的、通俗易懂的爱情小说。到我随意抽出几本来翻看,才逐渐发现居然一整面书墙都是我爱的小言情。在那段陪伴范太太的日子,我也几乎把一整面墙的书读完,酣畅淋漓。
现今走进书房,有一半书墙已不见,换来的是一个婴儿摇篮、婴儿摇椅和一小面涂鸦墙。上面歪歪曲曲的,是一些懵懂的线条,糊糊涂涂、色彩混沌,倒像一幅抽象画。
书房宽敞,里面的布置我实在喜欢得紧。在光线充足的一角,金丝柚木制成的书桌配上Y椅,雅致得体。落地窗边,是花色清淡的一套美式老虎椅,边上小圆桌放着英式茶具,旁边还垒着几本厚厚的书,看起来贵气典雅。
范太太从进了书房就没出声,她走过去书桌,从抽屉拿出什么,抬头看我,她眉头本能地皱紧了些,我心里一阵微妙的颤栗。女主人这时招手让我过去,指了指那张老虎椅,请坐。
我像在等着审判的奴仆,低微、顺从。
可此时范太太却带着一幅怜悯的神情,我摸不着头脑。当我还在猜谜的时候,她递来一封信。我接过来,疑惑更深,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范太太叹了口气,说别猜了,这是给你的。
我慌忙打开来,却是一张银行卡。信上写着此款项留待我28岁后才给我支配。这叮嘱的口气太像我父亲,吓得我几乎要跳到椅子上。太吓人,这范先生,凭什么让人琢磨不透。我又看看范太太,只见她不像生气,不像发现先生有二心的妇女。
只见范太太似是发现我要表达的意思,她开口道:封信并不是我先生写的,钱也并非是他的。
她从抽屉再抽出一封,不同于第一封,这个信封厚厚一个,但陈旧。范太太将其递给我,她说里面是一个故事,是范先生想隐瞒我的故事。
随后,她让我把信拿回去看,到时如果我还打算和她谈谈,给她电话。
可许久,我都没去碰那封所谓"隐瞒的故事"。我觉得故事的结局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我当下活成的样子。所谓故事,在我认知里,是逝去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抑或虚构的、不存在的谎话。无论哪种,对当下的我,都无任何意义。
让我决定打开信封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那是我的家政中介打来的,这公司一向负责跟我联系的人叫阿林,当初给我找那么便宜的房子也是他。
不知道他为何那么热心,总时不时给我一些需要的帮助,某意义上算是我一个贵人。只是我的性情太冷淡,这个人在我生活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可这会儿他打来电话说的事,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他说,之前给你介绍的范太太家,出了点事,范太太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让你过去一趟。她还说如果你到了她家找不到人,再来我这里,她有东西要我给你。
很奇怪的要求,可听上去他和范太太似乎很熟悉?
我打开抽屉又关上,依然没去碰那封信,本能地不想去面对一些不知道的,但又逐渐清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