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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否归否,映红绿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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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电话给阿林,问了范先生住的医院地址。
没打招呼我就敲开范先生的病房,里面一片透亮,在反光中有两个人影。我走过去,发现他们同时看向我,手中的动作停滞。是范太太在喂她丈夫吃着什么。
病床上的范先生看起来虚弱得让人吃惊,虽然一段时间没见,我也几乎不认得他。那人头发脱了一半,脸色暗黄,龟缩着、瘫软着,眼睛无力地看向我。但两人脸上,见了我来并无惊讶之感。半响,范太太放下手中的碗,她和范先生交换了表情,随后站了起来,示意我到隔壁会客室。
我们两个女人,关起了门。
一时无言,我本想开门见山,问她我的少年去哪了?
岂知范太太先开口:你东西都拿到了?
我点点头。她说,那就好。
她停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事情应该更早让你知晓。只是我丈夫的病……她又欲言又止。
她走到房间的沙发坐下,又说:你坐一下,我们再谈谈。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只听她声音很轻,却有一丝痛苦:
其实范家的事,我也是嫁过来后才有了解。我丈夫从小有肾病,加上是稀有的血型,他家人本来没什么希望他能活过20岁。而他有个弟弟,本来救他并不是难事,但却在小时候失散了,就更让他们更没什么奢望。
岂知,不知在哪里有了小儿子的消息,他们就想把他找回来……
范太太说到这里,抬头看我,见我并无打断她的意思。
"后面的故事你也知道了,他们把那小儿子找到了,也成功地把肾换给了我先生。"
只是谁也没想到,两兄弟的基因如此相似,我的少年剩余的唯一的肾,在不久后也开始出现衰竭。从他开始决定救他哥哥,他其实已经料想到结局。
你怎么会想把房子给我?我问范太太。
"这是必须的,我已经不知道如何能表达歉意。这房子本来就是他弟弟的,我们这些年住在那里,也实在……"
实在混蛋,这范先生,容貌和我的少年那么相似,却如此自私。这我本该早点发觉,为什么那个房子的一切,和我的喜好不谋而合。我又想起瘦弱的樱花、还有书房那些我喜欢看的小言情……原来我的他,一直一直,都在为我造一个家。
你怎么知道我到了这个城市?为什么帮我那么多?我忍不住问她。
"如果你是指给你租的宿舍和顶楼的石榴,我只能说,那也是小叔拜托我的。"范太太说,"或许我是这个事里唯一的局外人。他可能也知道最终那房子并不能到你的手里。那宿舍是他另一个为你准备的地方,而石榴树,则是我从房子里移植去的。"
范太太说到这里,脸上却是暖意,她道:想想我与你也应算是半个妯娌。可能也是因为这缘分,让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帮你在这城市安一个家。
她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些沙哑、平淡却疲劳的声音:现在我先生还是病倒了,大概是他弟弟的报复吧,那颗肾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又或许是生气他并没信守承诺吧。她又笑起来,神情愁苦,可又似如释重负。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你到了这个城市,现在私人侦探和个人信息调查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你卖掉日本的房子,我就开始关切你的行踪。其实小叔也知道,只是他知道他的健康,并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幸福吧。"
范太太神情疲惫,自言自语。她说,这样也好,物归原主了。
从医院出来,我感觉脚步沉重,这是在我一生中从没有过的感觉。我到了现在,才真正觉得,我是独自活在这世上的,已不能用寂寞孤独来形容的一个灵魂。这就像诺大的宇宙里,我是某个星体的碎片,永远在辽阔恐怖的空间无止境地漂浮,无声永恒地,炸裂、流动、旋转……
把我的少年给我的信件放进旅行袋,我走到这个城市的江边桥下。桥底幽暗,尽头有光,桥上是人家。
而我站在幽暗的桥底,点燃火机,把其余的一切文件烧为灰烬。
看着燃尽的烟云缥缈,细细碎碎的纸灰旋转在半空,我被熏得眼泪掉落,心中却再无浮动。
视线朦胧的地方,我似乎能看到一个穿着短裤的他,双手插袋,嘴角微翘,那唇边的细纹清晰可见。
又不知何时,他手上居然拿着一枝樱花,吹落花瓣,他情深款款,微笑唤我:阿樱。
他似乎又说了什么,我不由问出了声,陈小何你说什么?
虽然模糊不清,但我这次真真切切听到了,是他一如既往的声音。
是了,他在说,阿樱,何不归去,秋山花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