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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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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落尽,西风萧索。
我在黄花灼灼的季节回到面目全非的故乡,发现已经无法辨识任何与我有关系的人和事。
母亲、少年、种满石榴花的家门口,都凭空消失。除了一地的瓦砖和垃圾,和一个站在灰尘里的我。
后来我在一家中介找到一份擅长的工作。我想,或许在日本那些年,唯一学会的,就是如何一个人打理一个大庭院,一丝不苟地。
当我第三次踏入范太太的家门,范先生正站在那棵樱花树下,背对着我,那颀长的腿、硬朗的肩线上有微微的光。这么多年来,我以为见到他,必定泪眼婆娑;更以为这情景只会出现在梦中。
可好梦也并不长。
陈姐。范太太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范先生听到声响也转过头来。我顿时心慌得想夺门而出。岂知那位并无半分诧异,表情如常。
难道这么多年,我竟也变得面目全非?
只见范先生开口说了什么,分明说了什么,只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朝我的方向笑了笑,目光如水。
当然,看的人是我身后的范太太。
这是陈姐。范太太对他说。他这才发现眼前的我,朝我点了下头。
不能问我有何感受,当我有知觉的时候,已经在阁楼上清扫那些蜘蛛网,同时也在尝试清扫我脑子的那些。
我把水桶拿下楼的时候,范先生在修剪他的盆栽。
他抬头看我,他眼里映出我凌乱的发丝。
我灼热的眼光并没有让他露出半点破绽。
他是真的不认识我。
范先生,我先走了。
陈姐。他叫住我。我看着他。
你下次来的时候帮我买个新拖把。他说。
你是和我开玩笑?你不认得我?你是在报复我?你那棵樱花树是为我种的吗?你为什么和别人结了婚?
好的,范先生。我说。
走出门口的时候天色灰暗,乌云来得及时,跨出范家的时候,落下来的第一滴雨打湿我的脸。
等等。范先生从后面叫住我,他递过一把伞。你拿着,别淋湿了。
我接过伞,抓着几袋垃圾匆匆走了出去。半路才想起,我刚刚连句谢谢都没说。
一年四季,轮番更替。
转眼到了秋天,这个城市却热得像浮在沙漠,唯一让人欣赏的是阳光的味道,把被子都熏烤得香气充溢,让你只想拥抱它。我刚把凉好的被子收下来,就听见楼下大喊:陈姐你快来!
我慌忙把被子放在篮里,往楼下跑去。
进了二楼卧室,只见她躺在床上,艰难地抬起头道:我脚抽筋了。
她表情痛苦,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撩起她身上的裙子,里面是她隆起的肚皮。身怀六甲的女人显得笨拙,却也没了防备。而我训练有素地给她按摩。
她是范太太。我在她怀孕这半年,在范家做起全职保姆。
没错,我想要留在他身边,窥探个究竟。
我习惯伪装成局外人,他们也并无任何芥蒂。
范先生加班回来,就直直走进卧室。他越过我走到他太太身旁:倚秋,你怎么样?感觉难受吗?他吻了吻她,轻声问道。范太太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抽筋。
范先生电话响,他又安抚她两句,才依依不舍走出房间听电话。
待到他回来,把一张纸递给了我:陈姐,你出去一趟,把这些都买回来。
我接过来看,都是些益补的食物。只是现在接近深夜,我实在想不出能到哪里买。我说范先生,我明天再去买。
他与我对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都忘了看时间。
他把纸又拿回去。
我去买吧,他说。
他的确很爱他的范太太。我早已不再挣扎,只是好奇一个男人一生中能有多少次的刻骨铭心?又有多少次许下能让女人等一辈子的承诺。
我想,若非碰巧再遇见他,我是否还会抱着那个许诺,而一直徘徊在一处处不属于我的居所;
又或许是我知道能与他重逢,才选择在这个城市做一个钟点工,期待有一天踏入一处人家,有他的踪影。
有多少个梦,里面的他为我打开那扇厚重的门,那人眉眼里都是温柔,他递来一枝樱花,笑着对我说:我等你很久了。
又在梦中醒来。
今天是范太太的预产期。可这两天她的肚子并无动静。
我照常煮好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再从炖锅钳出一盅花胶汤。
可范太太并无胃口。我劝她吃一点,不然范先生回来该责罚我了。
范太太笑我:他哪舍得责罚谁。陈姐你帮我吃了吧。
她笑起来比以往好看。怀孕使她整个人发光,神采飞扬。哪怕她已经毫无从前那般纤细潇洒的风情。却更像一个现代女性,健康,温暖。
范先生在中午踏入饭厅,我们都还在吃饭。
他气喘吁吁。他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只有他太太懂:没事,还没动静呢!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脸,让我去给他拿毛巾来擦汗。
我不知道为何我真的成为一个旁观者,观赏一对夫妇如何你侬我侬,不分彼此地谈情说爱。
可当我拿来毛巾的时候,范太太的羊水终于破了。范先生抱着她大喊:快叫救护车!陈姐快!
范家在凌晨12点添了一位千金。
而我也在慌乱中度过我的又一个生日。
一觉醒来,已是告别的季节。
我决定离开范家,是在我摘下樱花瓣来给范太太泡蜂蜜水的时候。
熬过刺骨孤独的冬天,樱花终于与叶同开。
范太太这些天来咳得厉害,范先生出差前吩咐我,记得给她泡点樱花蜜糖,他说这是一个朋友教的方法,这棵树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我这时才醒悟,原来范先生真的不是我的那个他。
从始至终,我只是认错了人罢了。
我离开范家的那天下午,樱花飘落得满庭院都是。我把花瓣扫成一堆,看他们残败的模样,谁还说樱花美?
范太太把一篮子旧衣服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陈姐,这些旧衣服,我穿不着了,你看有没你适合的?不然就帮我扔了吧。 我说都挺好看的,谢谢范太太。
把一些随身衣物收一收,我拖着一个旅行箱就离开了范家。没有任何狗血的剧情,没有男主角狂奔出来,说别走,是我混蛋,我记起你是我的宝贝。
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个局外人。
至那很久后,我再次踏进范家,已经是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