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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瓣 ...

  •   转眼四月已过,五月榴花似火。
      我住的地方,顶楼不知何人在那儿种着几株石榴树。
      在我遥远的儿时记忆里,家家户户门口总也会有那么几株石榴,老人说,石榴花枝可辟邪,泡了水,拿来洗脸,洗掉霉运。
      当时会选择租这个房子,一是因为当时家政中介帮我找的,较便宜;二就是这里竟栽种着熟悉的景色。
      有时上夜班,我会爬上顶楼折来石榴枝,放在包里,像有人在庇护我一样。
      范太太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与一条鲫鱼对抗,它的死鱼眼对着我,彷佛在说:你瞧你拿刀的架势,是要帮我剃眉毛?
      于是我决定放弃,去接电话。
      而当我第二次踏进范太太的家门,一眼看去,那棵樱花树居然断了一段枝干,地上杵着些竹木支撑树身。那样子既滑稽又苦楚。
      我无声地在门口脱下球鞋,从背包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这就是我作为专业钟点工的装备——放在包里的一双拖鞋,以防主人家没有任何一双鞋可给我们这些准备靠进私隐、时刻窥探的陌生人。
      范太太把我放进门,我自觉地走出阳台,拿来水桶准备搞卫生。
      先帮我浇浇水吧。范太太指着樱花树。
      我把水管接好,可并不知道怎么浇水才是正确的。或许是我在树底下发呆的样子看起来比较像在为树默哀,范太太走了出来,跟我说了句:前几天台风来的时候打断的。我只能点头附和: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树。
      把最后一个洗好的杯子放回柜子里,我的手机响了,是闹钟。三个小时终于过去,我准备把垃圾打包好带走。范太太却早站在大门口等我,她拿出150块递给我,说你以后每个星期抽一天过来打扫吧,我说好。三小时一百五,没什么理由要拒绝。
      我带走垃圾,走至巷口,有辆车从我身旁开了过去,带走一些潮热的气浪,我顺着车子方向望去。那车停在范太太家门口。
      原来是范先生,我想。范太太刚刚站在门口,或许只是等他回家。
      车门开出来,那人走下车,而我已经落荒而逃。
      每个人都有些晦涩又难忘的过去。而我的过去却是荒唐的,荒唐之余,那些日子之于我,像悬在床头那盏夜灯,混浊暗淡,但又不得不承认,它是黑夜唯一的光。
      那些年,八重樱漫山遍野地开。
      我站在樱树下,有个少年亲啄我的耳垂,麻痒得如樱花瓣拂过。他说,你就像醉了樱花的那壶酒。少年的话语像歌,像烟尘,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我紧紧抱着他,说你别走。少年说,让我回去,给你种一棵樱花树,我等你回来。
      可少年不知道是,我回不去了。
      那些年月都发生在日本,那个樱花的国度。
      我的父亲是华侨,而在我懂事的年纪,我离开了石榴花香的故土,跟着父亲到了日本。少年是父亲资助的一个孤儿,他和我来自同个地方。他给我带来故乡的一株石榴花,种在我家的庭院。
      我们竹马青梅,相伴经年,却从未想过别离原来已是命中注定。
      少年得知失散的家人就在家乡,心绪难平,终于打算回归故里。
      离别前我们相约,由我照看那株石榴,而他则会在家乡,为我亲手栽种一棵樱花树,等我回去。
      可天意,从来容不得让你琢磨半分。
      我的父亲公司破产,他在抑郁症的折磨下过世。他的一切,也像樱花飘散,却没有一瓣落在我肩上。我把他的骨灰撒在庭院,滋养着那株石榴,我摘下石榴花枝,泡在水中,随后掬了一把水洗了洗脸。那时的我,只觉得世间的所有悲痛,总是深灰色里的那一抹白,虽然无法察觉,却就在那里,揉杂在其他色彩里。
      我回到这片土地,是被遣送回来的。我并没有日本的国籍,也没有再去续签任何留日的签证。我在被父亲带去日本的时候,他就告诉我,永远不能更换国籍,你的血骨,并不会让你忽略你来自哪里。
      少年时的我无知且无虑,我是人们口中的巨婴,挥霍着父亲留下的,那不多的遗产,我没有任何理想和能力。
      自从我周围的亲友都以各种方式离我而去,我也只懂在那空荡荡的庭院,看着石榴花生长,这株植物不能接受一丝不干净的水,我一直细心地呵护。在晴天下,它的叶子看起来翠绿透明,像琉璃。
      我明明,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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