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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五、你们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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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们看见我心所爱没有
夜色四合月亮升起,但天空中还很明亮。
糜太太发现情人不太专心,“有什么不对吗,重悉?”
“这是哪里的鸣钟?”
“谷雨路上主教堂晚祷的钟声。”糜太太说,“就在那里。”
昏暗的地面和闪亮的天光交界处,隐约有西洋钟楼的剪影。
“怎么啦?你看着那里,那里有我吸引你吗?”她扳过他的脸,有丝被忽视的不悦。
“那是不可能的。”重悉说,“只不过刘家长期资助社会团体,我突然觉得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受欢迎的远道而来的上帝。”
“别担心,你和他一样受欢迎。”
重悉裂嘴无声而笑,他眼神幽幽发出紫的光。
“应该不是,他们只是让你下跪,而我可以解救你的欲望,所以我比他们更受欢迎。”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男人!”
“可是你喜欢,不是吗忠诚的太太?”
晚祷结束后传教士灭了几盏侧灯,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去,黑暗的门口迎着烛光走来一名男子,烛光都似被吸引,把他四周映得更亮。
神父说:“先生,晚祷已经结束了。”他把风中摇晃的蜡烛烛芯挑挑好,拿起主祷文转过身。
男人坐在第一排的光里环臂看着圣台上的十字架,他冷漠的神情和专注思量的眼神让神父心中格噔了下,不由地也望了望十字架,十字架仍旧是那一个,被无数人信赖崇敬的目光仰望的那一个。
“你有什么质疑吗?”神父不由问。作为神职人员看到用质疑眼神看着十字架的人,他有询问的义务。
“啊。”男人一笑,没有说什么,仿佛没有说出来让人解开的必要。
神父认为他不是无神论者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端份子,只有这两类人,才有足够坚实的立场在十字架面前露出不屑的笑。
“神父。”在神父准备放弃同这类人阐述神旨时,他却叫住他。
“无罪的耶稣被有罪的人类宣判为有罪,他就背起十字架,反替人类赎罪……告诉我神父,耶稣既然被人宣判有罪,为什么他却是无罪的,他的无罪我们的有罪又是谁宣判的?”
“人由原罪而来,耶稣是神……”
“噢,是神。”他粗暴地打断,吊尔啷当地扬起唇角,最后瞟了眼上方——
“可怜的救世主,他以为能替人类赎罪,心甘情愿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可是,我们依然罪孽满手,整个海洋也洗不清。”
神父看着他的背影,又回首看了会十字架,在胸前划十字,虔诚道:“救救我们吧。”
两架车几乎同时驰入刘家大院。
当看见重悉自另一辆车内下来,茉莉无言地看了看天空。命运一定在戏弄她,越躲着不见越是不期而遇,她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践踏她自尊的男人,每见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在破碎。
“茉莉。”他出声唤她,带着迷惑人心的微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冷着脸加快步伐。
重悉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茉莉手中捧着的长纸盒猝然落地,盒盖滑开,露出明亮的白纱,重悉呆了呆,手不由自主放开。
茉莉蹲下身收拾物品。
“是你姐姐的新婚纱?”
茉莉站起来看住重悉,“是,青垚的新婚纱。”她扬起嘴角,报复性地刻薄他,“你那个表情是打击吗?”
重悉回神,“啊,没错。”他不反驳。
这样的敷衍令茉莉不满,她恨恨地盯着重悉,恨他敷衍她,恨他没有否认。
“别再告靠近姐姐!”
茉莉的警告让重悉扬眉笑起来,“真动听,‘姐姐’……”
她突然无地自容,这个男人有双太精明的眼,看透了她。
重悉不懂适可而止,也没给人一个下台阶的善良品德,他凑近茉莉耳边,“我接近青垚就那么令你在意么?”
“闭嘴!”她扬手但又挥不下去,恨起自己,恨得不行眼泪便掉了下来,茉莉扭过头去,心灰意冷。
而阳光偏偏灿烂耀目,金色的光在树叶间跳跃,活泼俏皮。
青垚迎出门,忐忑地站在门廊下,她的身后跟出亚礼,笑呵呵同重悉打招呼。
“你看天气多好啊。有空没有,呆会儿一起去林子里猎鹿怎么样。”
重悉抬头看了眼天空,“又到这个季节了吗?”他觑了一旁的青垚一眼,笑问亚礼,“快结婚了,你还有这个心思?”
话外音是亚礼太不把自己的婚礼当回事了,青垚听懂了,希求亚礼应对得恰当点,无奈天生少根筋的人是不会突然开窍的。
“剩下的事情交给女人们就行了,她们最喜欢搞这些事。”
茉莉冷笑了下,将盒子塞给默默无语的青垚,迳直走上楼,青垚没闲情计较,追着茉莉而去。
目送双生儿离去,重悉似是而非地笑语:“那么一会儿我们就去打猎吧,如果你执意邀请我同行。”
青垚看着茉莉,“他对你做了什么?”
“谁?”茉莉解下帽子,“重悉么?没什么。”她摆出不以为意的模样。
“但是你哭了。”
茉莉让空气深深进入肺部,身体如此空,可以听见回声,忽然悲哀得无以复加,不再作自在样,她颓然倒入椅中。
青垚心疼地抚摸她的长发,“答应我,别再接近那个人,别再看他想他了,放弃他吧。”
茉莉笑出声,她天真的姐姐。
她拉下青垚的手,“别再对我这么好,我是个丑陋的人,你不需要我这么好。”茉莉靠在窗上,冷眼看青垚,“你就放弃我吧!”
男人们吆喝着猎犬进山林狩猎,刘家的小姐们羡慕地看着佾庭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离去。
真是讨厌,只有佾庭这么一个女人被允许随队打猎,虽说不公平,但——人家是从南洋来的贵客,长得又美,穿猎穿的样子漂亮得叫人妒忌都妒忌不起来,部分男人宠爱她万事顺着她也是情理中的,可恨的是连一向看惯美色的重悉都无法自持,就不免让人牙痒痒了。
猎了几只小野物,重悉骑着马与亚礼并肩慢行,在他们前面,一大班人围着女皇似的佾庭展开猎物比赛,亚礼挺眼馋那方的热闹,但基于目前即将成为新郎的身份,不好意思挤上去对着一名美女献殷勤,这点礼数他还是明白的。
“你对这一带很熟?”重悉注意到亚礼十分了解地形。
“还可以,不过毕竟是刘家的土地,没你来得了解。”
重悉笑,“我怎么可能了解?这么多年都在外面。不过以前的确经常有来,不知变了多少。”
亚礼见重悉四下探视,想寻找昔日记忆,不由问:“你那时为什么会想离开刘家远行?”
“这个嘛……”重悉略顿了下,脸上挂着面具似的微笑,“那个时候我比较幼稚,以为逃避可以解决问题。”
“逃避?”
重悉露出一把更灿烂的笑,那双眼垂下睫弯成下弦月,嘴里作出叹息:“我一辈子的污点啊。”
亚礼不太清楚重悉在说什么,又被他的笑容震住,只是傻盯着他,第一次觉得刘公子很不一般,不,是非同小可的不一般,奇特得叫人移不开眼,像个迷魂局。
回神撞上重悉微睐的眼,心中一机灵,自觉失态,慌忙别开头打破缄默:“那个,郁小姐真是出类拔萃啊!”
“你喜欢吗?”重悉目光紫凌凌晃动,阳光撒进去迸射出一股子类似凶器的棱光,“如果你喜欢……”
“哈。哈。郁小姐可是你的女伴,听说就要是你未婚妻了……”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把她让给你。”
“你,真爱开玩笑……”
重悉睨着手足无措尴尬万分的亚礼,仰头大笑起来。
亚礼松了口气,“你果然是在开玩笑。”他七上八下的心稳当当着陆了。
“刚才有一点动心了吧。”重悉脸上三分古怪笑意。
亚礼抓抓头,露出老实人的本色,“郁小姐那样的女人不太适合我,她应该和我妹妹微亦一样,忍受不了平淡无味。我这辈子也就只配跟青垚这类务实少情趣的人在一起。”他似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青垚也不算太坏,虽然有时挺烦人,就说……”
他们的马突然嘶叫着往后倒退,亚礼正说话,一时措手不及勒缰稍迟,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滚了几滚撞到一棵树,右手关节咔的一声,痛得他惨叫一声,眼前刷黑差点背过气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灰色的庞然大物,除了震惊之外还是震惊。
佾庭策马奔过来,她什么也顾不上,只知道要到重悉身边去。
不知是谁紧张过度放出了流弹,子弹刚巧落在佾庭的坐骑蹄前,马儿受了惊颠疯地甩下佾庭逃了。她落下山坡,头昏脑涨间只觉眼前有个巨大身影,来不及尖叫或者晕倒,那个大块头直挺挺摔倒在一旁,扬起弥天的尘土。
她爬坐起来,尘埃浮动中重悉举枪的手缓缓放下。千均一发的时刻,他救了她。
这趟狩猎带回的猎物像贴催化剂一样在整个上层社会引发狩猎狂潮和个人英雄主义风气,人们彼此吹嘘、攀比,在各类场合上交流经验,成立了诸多团体,轰轰烈烈了多个年头。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的情形是,无论猎手还是随从都得意洋洋的对每个遇见的人绘形绘色讲述这个惊险意外,那股子兴高采烈趾高气扬,活似他们也从熊掌下救了两个人,而听众则完全被故事所迷,他们崇拜地聚集在四周,想象着传说中才出现的英雄突然降生于身边,兴奋与激动无法言表。
池家的人把重悉视作救命恩人,如今的刘公子真可谓风光无限,根本没有谁可以和他的锋头相提并论。
虽然当事人对反复讲述事情经过不太热衷,但多的是替他宣扬的人,他在聚会中也乐得维持一贯尔雅闲散作派,喝着酒坐在美人丛中听别人为他歌功颂德。
亚礼兴致最高,作为最有发言权的他,每回都是叙述的中心人物,他称刘重悉为“我的朋友”,次次都发愿要报答救命之恩。
因为他右手上架了夹板吊在脖子上,说到慷慨激昂处会牵动伤处,青垚担心得不得了,跟前跟后叮嘱他小心,亚礼烦不胜烦,赶着青垚走。
“随他去,痛死也是活该!”微亦拉住几乎成为她哥哥贴身奴仆的青垚,“你太惯着他了。”
青垚听过只作一笑,并不在意。她望着人堆里唾沫横飞的未婚夫围着重悉转,眼中流露出担忧。
“他是块磁石,把所有人吸过去,围绕他注视他。”
青垚皱眉,微亦的比喻虽然形象,但她觉得重悉更像个黑色漩涡,靠近便是灾难,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扯进去,一个个支离破碎却仍执迷不悟,她担心亚礼会是下一个。
“不!一定,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报答你!”亚礼又在慷慨激昂地下承诺了,说明他的演讲告一段落。
青垚端了水和药过去。
“报答吗?”重悉支着头看青垚照料亚礼吃药,脸上懒洋洋的表情和眼中莫测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对,我说到做到。”
“我记住了,有一天会来讨你的承诺的。”
青垚自觉无法与重悉呆在一个空间,她请求亚礼,“陪我去外面散散步好不好?”
自从打猎归来,亚礼就觉得青垚总缠着他,一刻不停盯着他,就怕他突然不见了似的。
她的不安让他不自在,但她对他的重视又令他有点男人的虚荣,所以他也会对她作出妥协。
看在旁人眼里是有情有义的一对儿,拉拉扯扯相亲相爱。
“吱吱乱叫的小孩子终于被拉走了?”佾庭挨过来。
重悉冷笑了下,问:“我究竟哪里输给他!”
亚礼与青垚从他视野里携手远去,重悉的怒气一分分升上眉宇眼角。
佾庭扳过他的脸,命令他:“看我,刘重悉!”
“你最近怎么了?”重悉望入佾庭冰雪凛冽的眼睛。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到底怎么啦?”
“我怎么拉?我没有怎么拉啊,到是你有点歇斯底里。”
“我歇斯底里?那你呢?你很好看吗?”
“别冲我发火!”
佾庭瞪了他半晌,颓然摔入沙发。
“重悉,”她低低唤他,“你想让池亚礼死,是不是?”
重悉缓缓扭过脸来盯住佾庭。
“如果不是我突然摔下来,你根本不准备开枪,池亚礼死在熊掌下,是你的希望,对吗?”
“啊。”他说。
“青垚有那么好?”佾庭咬牙切齿。
“你觉得我会为一个女人杀人?我是那么不择手段的人吗?”
“你就是这种人!”
重悉点烟的动作停下来,他抬眼,眼眸毫不掩饰情绪的波动。佾庭别开脸,无法面对那样的他。
“佾庭,我很不甘心啊。”他的声音低得一如私语。
佾庭听得心都痛了。
“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那个女人不值得你费尽心机!她即懦弱又平庸,普通的就像灰尘,你为什么要去在乎那种人!一百个女人中有九十九个喜欢你恨不得为你去死,你为什么要在那最后一个一无事处的女人身上斤斤计较!”
“我真的很不甘心……”他目光变得幽深,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佾庭撑住头,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一切都发现得太晚了,他根本听不进劝告。可是她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眼高于顶的重悉注意到朴实沉静的青垚的。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哪一点她都胜过青垚,其实胜过青垚的人刘家到处都是,连,就连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佣人都比青垚有味道,比青垚有灵气……这世上的事真是没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