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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四、你是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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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你是全美的毫无瑕疵
整个刘宅深寂无声,白日黑夜低气压笼罩,还好有青垚的婚礼要准备,人人奋力干着活,连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小姐,呆在家中时也故意找事来做,就怕让弥漫的死寂给逼疯,大家都埋头忙碌,将暴风雨拘之心门外。
青垚穿着黑缎衣裳在晚餐后离开宅子,离开前她亲自端食物给茉莉和四太太,自从那晚的事后,茉莉被关进阁楼,四太太则重病不起,而她自己,她安静平定得要叫人紧张。
从长窗看着青垚离开,重悉对仆人说:“把荷子叫来。”
“我看见那个女人就恶心。”佾庭避进书房。
荷子进来,站在厅中和一般女佣人一样低眉顺眼,当所有人走开,门咔的一声在背后阖上,她娇俏地拎起眼睫,如同木偶被注入灵魂,她眼中有光辉,表情一下子生动鲜活。
“您要问我青垚小姐最近经常夜出的事?”
重悉笑起来,荷子上前坐在他脚边,头轻放在重悉腿上。
“你知道多少?”他低头看着她。
“她是西洋教徒,而且很虔诚,这几天她每夜去小教堂,每次都到凌晨才回。”
“祷告?”
“为了她母亲和妹妹。”荷子抬头看着支着脸沉思的重悉,“她是好女人,我没见过比她更善良的人了。”
重悉露出难解的笑,“善良?”这个词汇,令他心里刺拉拉的。
门外传报池小姐来访,荷子起身往门的方向看了眼,“看来今晚您又不需要我了。”
“今晚我不需要任何人。”重悉示意她可以走了。
荷子喜悦地深深地看他,“我的高兴你是不会在乎的,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她开门离去,重悉笑起来,那句话听来挺有趣,傻气十足。
佣人领着微亦进来,微亦在走道撞见一个眼睛出奇明亮的女人,那女人不畏惧地迎视她,还有嘴角古怪的笑都让她非常反感,此时她见重悉也似在笑,想到他曾做过的事,微亦就怒气冲冲。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她劈头质问。
“我该哭吗?”重悉靠在长窗上。
“你竟然还这么坦然!”微亦诧异,“你简直……”她支住头疲倦道:“我到现在都不信那是真的。”微亦头垂在胸前,“真不明白青垚怎么受得了……”
“那不是真的。”
“啊?”
重悉头向后靠在玻璃上,“我没有对茉莉做什么。”他轻轻说着,“不是因为那么做无耻,我对她不感兴趣,所以那天的不是真的。”
微亦目瞪口呆,奇怪的是,她相信他的话,居然相信,一点不怀疑,她为这真相松了口气,但她不明白他似忏悔的神情和忧伤的语气,她惊骇他铁钲钲的个人主义姿态。
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他在她可以理解的范畴以外。
微亦走近他,像受了迷惑,直勾勾凝视重悉,“你……”她迷惘着望他,手指抚摸那张俊颜。
重悉拉下她的手,以一种残酷的平静眼神看她。
“我对你也不感兴趣。”他冷笑,“这是我仅止于今天这种莫明其妙的夜晚才说的实话,你最好记住了。”
再没有比这更凶狠的实话了,微亦觉得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一直知道他那些美丽的情话全是谎言,但他没有承认,还容许她有幻想的空间,现在他突然承认了,没有任何预兆,活该她入局,微亦弯下身子吐了出来。
一瞬间微亦感到一种魂飞魄散的冲击力,她错觉自己化作了灰,在他跟前消散开来。
刘家大宅寂静无声,夜空中满天星斗不再扰嚷,连吹过树梢的风,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动了那靠在巨大长窗上垂首静思的男人。
重悉站了很久,久得失却了时间意识,他走进书房,佾庭倒在椅子里睡着了,他蹲在她跟前拿起落在一旁的书,然后把唇印在佾庭洁白的手心中。
佾庭睁开眼,“今晚你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吗?”
“如果我可以走出来就好了……”他好似疲倦万分,脸埋在面前女子的掌心中低语。
“我做了个梦。”佾庭似醒非醒地说,“噩梦。”
“真巧,我也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你对一个女人说你喜欢她,说你最欢她了。”她捧住重悉的脸,“你甚至对我都不说这么美的情话,我妒忌得都快疯了。”她要求,“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说你最喜欢我。”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即使这样也还要听吗?”
“即使这样。”
“我最喜欢……”重悉犹豫了下,把头埋回佾庭掌心,闭上眼,“最喜欢你了。”
“怎么啦?撒谎从来不眨一下眼的你,居然不能直视面前的女人了吗?”佾庭忧伤地抚摸重悉的背,“你有时候突然会变成小孩子,纯真无邪如天坦白,让我不知怎么办好,你知道吗?”
重悉抬起脸,“有两股不相溶的力量在我身体中对抗,今晚我说了许多蠢话,做了许多傻事,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居然有种求别人谅解的冲动。”
他阴沉地笑,“向一切妥协,这种愚不可及的冲动。”
“妥协!?”佾庭惊疑,“是什么让你生出这个念头?”
“一个女人。”他目光幽深而清凉。
“一个女人?!”她更惊疑。
“简直是个耻辱,对吧?”重悉冷笑,“一个天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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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太太最近一直忧心忡忡,刘家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凭她的预感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因为消息封锁得太紧,她只好问女儿,但微亦这个女儿对传播别人的八卦毫无兴趣,而且这几天放纵得不像话,脾气也总是说来说来。池太太镇不住她,便把青垚叫来家中。
“你得劝劝微亦,真的是太不像个小姐了。”池太太察颜观色,“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劳累的关系?”
“大概是吧。”青垚敷衍。
“婚事你母亲会准备,你何必亲力亲为,让底下人做那些事就好了。你母亲还好吧,都没再见过呢。”
青垚看了池太太一眼,这是刺探?
“妈妈有点头痛,最近又忙。”她搪塞,脚步加快,她没有心力再应付别人的心计。
把青垚带入微亦卧房,池太太悄悄退出来,合上门的一刹那她回首,青垚正弯腰拾被微亦丢了一地的衣帽,拾一条丝巾,青垚的手肘靠在膝上,怕跌倒似的支着,腰则弯出一个凝重生硬的弧度。
池太太皱了皱眉。“她的样子可不止是劳累……”
“微亦。”青垚呼唤床上的人。
微亦捂住宿醉的头坐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弄成这样?”青垚心疼地看着好友。
“我不太好看,是吧?”微亦撑着脑蛋,“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烂了,青垚,这感觉太糟了。”
然后微亦呜咽起来,“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了青垚……”
青垚坚涩地吐了口气,手略犹豫地伸到青垚头上,轻轻抚着。
微亦哭了一阵,“我希望就此死了,又怕再不能见到他,我不敢死,可是又好难过,我走投无路了。”她说,“青垚,你说句话呀,我好难过……”
“忘记他吧,为了自己。”
微亦泪里带笑,自嘲之笑。
青垚难过得好似透不过气来,她揪住胸口,深深吸气,脸却还是刷白的。
“他是魔鬼,你忘记了吧。”她乞求。
微亦突然挥开青垚的手,“别说他坏话!你不了解他!你,还有你们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激动,她也激动,青垚猛地站起来,“我了解!”她手掌按住胸口,“我比你们都了解!”
她的母亲,她的妹妹……那个人的大恶铁钲钲存在在那里!她连梦里都怕得窒息!
“他根本没侵犯茉莉!茉莉送上门他连看都不看!茉莉她自贱!”微亦怒气冲冲,“你看见他说他清白时的脸吗?我看见!那种无力和哀伤全是真的!你们表面上畏惧,心底对他排斥对他憎恨不相信他!真正被孤立的人被伤害的人是他……青垚!?”
青垚踉跄中扶住椅背,因为晕眩,眼前一片虚黑,双瞳成了两颗玻璃珠。
“青垚……”微亦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跳下床冲到青垚跟前。
“……我要回去了。”
“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青垚我送你……”
“不用了。”青垚轻轻挣脱微亦的手,微亦矛盾地垂下被拘绝的手,看着青垚一步步走出她的视野。
“你为什么不计一切维护他?”她自问着捂住眼,“你居然这么在意他!”
茉莉将晚饭由女佣人手中接过,推开了四太太的卧房门。
病重的母亲撑开眼看见这个女儿,脸颊抽搐着,茉莉将餐盘搁几案上,对着扭开头不愿看她的母亲说:“你要打我也是要力气的,吃点儿东西吧,吃完了我让你打。”她将药倒在手心里,又去端水,“先吃药吧妈妈。”
四太太无动于衷。
茉莉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如此恨我?恨到想让自己死掉,让我更加罪孽深重吗?你这么想牺牲太大了,你的命比我清白多了,还是我死吧。”
她打破盘子,用碎片割腕。四太太看到血,挣扎着从床上滚下地。
“你干什么?!”
外面的仆人听到异响破门而入,青垚跌跌撞撞扑进来,目睹满身鲜血的妹妹和发丝蓬乱惊恐万状匍匐在地的母亲,有一会儿,她呆呆杵在一旁看下人们急救,随后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满面茫然。
四太太清醒后就要见茉莉,强行拖着高热的身体要下床去见小女儿。
青垚坐在那,第一次开口说话:“茉莉没事了,打了镇静剂,她睡着了,你也睡会吧,再睡会吧。”
四太太听青垚平静地告诉她茉莉没事,身体一软,被佣人们立即扶回床上。
很长的安静,大家认为四太太已入睡,静悄悄退出,把空间让给这双母女。
青垚听到母亲低低的恸哭,她出声叫:“妈妈。”她又一次安抚母亲,“没事了,真的,不会再有事了。”
“菩萨在惩罚我,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可是我已经受到良心遣责了,别把茉莉从我身边带走。我打茉莉,其实我是想打自己,我是想惩罚自己呀,别把茉莉从我手中带走……”
“那件事不是真的,妈妈。重悉和茉莉没有那种关系,茉莉和原来一样好一样乖,所以,老天没有惩罚你,你也别再惩罚自己,你们都别再惩罚自己了……”
青垚想站起来,她坐了半天,现在想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青垚怔了下,重新使力终于站直了身体。
“会好起来的。你和茉莉都会好起来的。所以睡吧,醒后都好了。”
青垚的声音催眠了震惊过度的四太太,青垚出来后又来到茉莉门口,她垂头站在那,最终没进去。下人见她终于有空,便将她的晚饭重热,劝她吃点东西。她看上去精疲力竭,筷子好几次从手中掉落,但还是吃完了所有食物,向安抚她的老佣人道了谢,回到房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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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日子在慢慢临近,这个阳光明媚的五月天,池亚礼这个即将当新郎倌的少爷带着一群人登门,恰巧当天刘家大部分主事者都出去,亚礼找不着未婚妻和女方的主事者,只好坐在客厅等,等得不耐烦时恰见那位金玉其外的刘少爷外出回来,他如遇救星。
“池先生?”重悉疑惑地走入客厅,扫了眼搁了一桌的纸盒纸箱,“这是……”
“青垚的婚纱还有我母亲和四太太上次在珠宝商那边订做的几套手饰,乱七八糟一大堆。”
亚礼吁了口气,见重悉不吱声,他咳了咳,说出主题,“你看,真不巧没有一个过手的人在,我十分钟后又跟人有约,刘先生……”
重悉示意他不必再罗嗦了,“我会交给……该交给的人的,你忙你的事吧。”
亚礼见事情如此干脆就处理完了,高兴得很,唠唠叨叨地又谢了一翻,终于了了心事一桩,飞快赶约会去了。
重悉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大大小小九个盒子,不是十全十美呀。他打开最大的纸盒,一盒丝绸白得耀眼,他拎提起来,行云流水的裙摆淌下来淌下来,直淌到地板上。
“真好看。”在楼上看到重悉回庄而跑下来迎接的荷子站在楼梯边惊叹。
“你不信洋教凑什么热闹,再说哪里好看了?”重悉不屑地笑了笑,对她说:“替我看住四周,别让碍眼的人靠近。”
对他的居心叵测荷子没有一丝顾虑,立刻查看四下。
靠在二楼扶把上的佾庭懒洋洋出声:“好漂亮的东西。”
“你也认为漂亮?”女人真是群理想主义者。
佾庭持着茶杯,“你又要干什么坏事?”她对他的居心不算了若指掌,但粗粗也能猜到一半。
重悉扔下婚纱,拿出烟点着,很顺手将火柴丢在婚纱上,白的纱中立刻窜起艳红火苗来。
“这或许是最凄艳的火了。”佾庭倾倒出杯中茶,浇在火堆前作为祭悼。
他们眼中跳跃着火光,佾庭侧头问,“你怎么向主人解释呢?”
重悉拧灭烟,冷冷转过身,“那是荷子的事。”
佾庭怜悯地望了眼怔怔望着燃烧婚纱的女佣人,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对荷子道:“现在知道对这个男人动心的代价了吧。”
荷子看着火,火光也映在她眼中,但她的眼依然冷得像滩寒水。
新娘的婚纱未上身就烧了,先不论损失了多少金钱,它似一个不祥的预兆,让年长的妇人们充满不安,肇事者几乎成为代替承接不安的替罪羊,但这也是她罪有应得。
四太太听了各个人的处置方案,最后却道:“她就免罚了吧。”
众人吃惊,连罪人都诧异。
“别这么看着我,作为一个母亲,我比所有人都愤怒,不过我不希望让青垚还要为你费心,那孩子一定会为你因为她一件‘衣裳’而受处罚于心不安的,所以你走吧。”
佾庭问重悉:“你要去哪里?你知道吧,人人都认为烧毁婚纱是死罪,你现在舍得为这么一桩不值一提的恶作剧而牺牲一个美丽的工具吗?”
重悉从容道:“她不会有事的。”
“我不认为……”
“不说别的,那是谁的婚纱,佾庭你别忘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佾庭怔怔发呆,“嬷嬷。”她唤着保姆。
“那婚纱是……”保姆以为她要知道这个。
“青垚!”她站起身,双瞳因震动而收缩,“那个女人……”
妥协!?是什么让你生出这个念头?——一个女人。
我或许与某些人真的是没有缘份,……而善意的人,只会刺激我不择手段要去伤害。
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很美?……我说的不是妹妹。
你是太贪心了?有了姐姐,又要妹妹?——妹妹我没要。
……
佾庭脑中划过无数片断,“那个女人是,青垚!”
“对呀,是青垚小姐的婚纱。”嬷嬷不知就里,“是个很好的女人。”
佾庭重重摔回椅子,“嬷嬷,我突然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很好的女人’。”她咬牙切齿,拿起嬷嬷递来的茶往前方用力掷出去,“讨厌得胜过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