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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桃花源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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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是个安稳的好地方。
山明水秀,土地肥沃,最重要的是,避开了战乱,也就避开了种种生离与死别。但即便是人间仙境,也拴不住少年一颗野狗般想要逃离的心。
隗北站在山岗上,桃花源面积不小,不然也不能养育这许多人近六百年,但即使是视线触不及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也都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感到熟悉,也感到厌倦。
他的目光落在了村长的家——那里正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几个调皮的小崽甚至爬上了树。只是因为,那个人醒了,那个从神秘外面世界来的人,醒了。
方知还晕着,虽然醒了靠在壁上,但看得出来还有些迷迷糊糊。他的记忆还残留在烛火摇曳的祠堂,没入身体的匕首,和随之而来从脖颈出传来的陌生的温暖。
十四岁,还没有脱离世家幼子的天真与骄矜,就已经与熟悉的世界永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不知道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周围环境太温暖安全,让他可以暂时放任自己不去想那恐怖的现实。
老村长妫鹤坐在少年对面,与他隔着一张小案,神色有些犹豫。自打出声仿佛就没有笑过的老脸上,努力装出一片慈祥。
这是一件侧室,有些逼仄,故只有妫鹤一人进屋慰问。
倒是方知有些回过神来,微微直起身一礼:“老先生。”
妫鹤也忙欠身:“小郎君不必如此多礼。乡野粗陋,粗茶淡饭招待一番,还望郎君莫嫌弃。”方知忙道不敢,妫鹤又道:“小郎君想必不知,此地名为桃花源,乃是先祖为避秦时战乱而寻得的一处绝境,自先秦至此共六百年,我等村中人未曾出此境一步。如此想来,定如外人一般了。”
方知心中惊骇,这里竟是桃花源!谁不知靖节先生所作《桃花源记》之瑰怪迷离,世人皆当这是陶公的讽刺之作,原来竟是真有其境。只是......六百年?便是方知常常逃课玩耍,也知道秦至唐时差不多有一千年了,这六百年过去,难道是魏晋?这是怎么回事,桃花源中人都不会计数么?还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心念电转,方知琢磨了一下,依旧按照《桃花源记》原文所述时间,将太元时晋孝武帝司马曜治理前后世貌简略描述了一番。
因方知在家中受宠非常,这种无聊的史实他不想听,家里的先生也不敢逼着他,故此时解说得十分心虚,颇有悔不当初之感。只是一想到往日时光,便又黯然。
老村长倒是听得连连点头,感慨不已:“秦朝暴政已被推翻,先祖知晓定会怀慰非常。只是这天下分分合合,安稳不了几天便又乱了,不知百姓何时才能过上一两天舒服日子。”
他拾起案上苦荼汤喝了一口,如同恼烦孙子的长辈一般絮絮叨叨起来,“先祖觅得的天赐绝境,安安稳稳有什么不好?这外面征战频频,百年不休,寻常百姓难以存活,我看小郎君你也别再出去受苦,便在这桃花源生活如何?”
抬头看方知一眼,“村中有几个小崽子不知好歹,成日不安分,若他们来扰你央你带他们出去,不理便是。”隗北漆和他们几个,平地要刨坑的主儿,突然有外人来,妫鹤实在是怕了。
最后一丝霞光也沉入大地,烛火明灭,妫鹤起身整整衣衫,制止了方知起身相送的动作,道:“日落隅谷,不敢再扰,小郎君歇下吧。”说罢亲自将小案收拾了,才阖门而去。
今夜对话,少年奇怪的来历,染血的白衣妫鹤都一概不提,许是老人经历多,他看出方知神色不对,只是细心招待一番,待来日再问,可谓宽厚体贴到了极致。
方知还有些愣愣的,一旦不与人交谈而独处,那些记忆就又涌上心头,不若开始时那么痛苦,却如同一根细针,插入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时时刻刻折磨。他翻身躺下,将自己裹成一团,在长夜中静待日出。
“小郎君!小郎君!”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大早的瞎嚷嚷什么?人家还睡着就吵起来,这是待客之道吗?外边站着!”老疾医的壮硕细君若姑端着盆,在村长家外边正好碰见了激动不已的隗北几个,见他们叽叽喳喳的,不由得沉声训斥起来。
不止姚政害怕自家婆娘,村中小孩也没有不怵这位铁娘子的,忙规规矩矩站好:“若姑,是妫恬让我们来叫人的。苍郁回来了,还带着好些东西,兰姑说要先请客人。”
若姑脸色稍缓,还是不免说两句:“我看是你们几个小崽子想看看热闹。等着,我先去叫大人。”整整衣角,将盆塞在老大不情愿的漆和手里头,进了里室。
几个小孩各自看看,都有点激动。等了不一会儿,若姑与妫鹤一同走出门来,后面跟着个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年纪,先前悄悄见他时他还睡着,此时再一看,又觉得他整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就像......村长家里那块先祖传下的玉珰,想叫人精心呵护着,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隗北在这几人里年纪最大,不知怎么的,竟脸红了。
他哪里知道,堂堂权倾朝野的护国侯幼子,锦衣堆里堆出来的气度,自然和世代耕种、由山水养大的农家孩子不一样。方知从小被严苛教导,一举一动矜持优雅。但桃花源中人的亲切宽厚,百年安稳温养出的大气,却是他也学不来的。
若姑还在亲热地介绍,踏出门时看也不看门口那几个小桩子:“.......苍郁年纪虽小,却是捕猎的一把好手呢。那苍郁山,便是成年人也得掂量掂量才敢上,他却次次都能平平安安的,还能带回不少好东西。他是个大方的,回回打了猎都要先分给村里,这次听说客人来了,更是挑了山野精华,想着招待你呐。”
她与姚政无儿无女,健壮的身躯里一颗慈母心无处安放,此时见着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真是越看越喜欢,“郎君今岁年齿多少?叫什么名字?可有姓氏?”
方知从未遇见过这么热情的年长女性,有些吭哧地答道:“晚辈虚岁十五,姓方,单字知。”
“哟!真是个少见的姓。你与后面几个孩子年纪相仿,他们叫我姑姑,如今我厚着脸皮,让方郎叫我一声姑姑,可使的?”
旁边的妫鹤一直插不上话,此时听见自家侄女这么一通,真是感觉丢脸不已。刚要出言,只听身旁一声大喊:“姑姑!”妫鹤一愣。
若姑眉开眼笑,爱不释手地在少年稍显瘦弱的肩膀上拍来摸去:“好孩子,好孩子!就是太瘦了,回头姑姑给你做炮豚吃,吃了长一身腱子肉!”
谁也不知道对命丧母亲之手的方知来说,这来自母辈的关怀意味着什么。仿佛一颗游离在空中的草籽,终于在这异世扎下了根。
沿黄泥小路走着,周围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活计与方知一行打招呼,透着温和友善。后头跟的小崽子越聚越多,好像全村的垂髫小子都缀在了他们屁股后头,让漆和几个作天作地的小屁妖精好不威风。
方知想,我好像有点喜欢这儿呀......
远远看见又是一大群人围着,中间一个人不停地整理着东西,各种各样的猎物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走近看了,原来是个高挑少年,一套猎人的短打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手臂上是少年人独有的薄薄的肌肉却昭示着力量,瘦削挺拔如同翠竹。
若姑老远就大声招呼上了:“苍郁!这便是外头来的小郎君!你又猎来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招待招待。”态度十分亲切。
方知听了这话十分不好意思,抬起头来望去,顿时看进了一双深邃的蜜色异眸。眸子的主人微弯了一下嘴角,瞬间低下头阻断了两人的视线相接。
方知:“......”果然一来就要送东西被嫌弃了么?
谁知下一秒苍郁就直起了身,微微沙哑的嗓音带着奇特的味道:“给你。”
他的手心上,躺着一枚小巧圆润的玉色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