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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源 魏晋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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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世家大族纷争不断,能人才子相继出世,整个时代呈现出一种峥嵘之势。然则,再怎么发动战争割据地盘,也是大人物的事情,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小小黎民百姓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有个家,有块地,谁管你今天哪个称王,明天哪个称霸呢?
武陵郡沅陵县一老儿也是这么想的。这老汉以捕鱼为生,因着无儿无女,日子过得相当随便,可以说除了县太爷,全县上下就数他最无所谓金钱了。
话说这一天,这小老汉又一路晃晃悠悠驾船捕鱼。那艘寿数颇为可观的小破舟轻飘飘地晃荡着,天上日头正好,老汉不由得有些昏昏然,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再醒来,却是闻到了一股奇香。老头恍惚地睁开眼,入目所见,竟是一片如烟如霞绵延不知尽头的桃花林!那桃花纷飞的盛景寻常人难以描述,宛如一个轻柔的梦境。
老汉呆呆立在船头,不觉竟喃喃出声:“娘诶!莫非小老儿竟到了王母娘娘的桃园了么!”他浑浑噩噩,驾船向桃源深处驶去。桃花开得十分艳,连脚下的绿草也鲜美肥嫩。可渐渐的,他觉出些不对来,林里十分寂静,别说鸟叫,连虫鸣也不曾听见,老汉心中有些打鼓,头脑也清醒了,只怕这里不是仙境,而是什么山间精怪诱人进入的幻境吧。
渐渐桃树稀疏,原来是到了桃林尽头。一座黑岩铸成的石山突兀出现眼前,高达百丈,仿佛连周围的天空都给遮蔽了。老汉被这石头山骇人的气势唬了一唬,冷汗连连,突然隐隐约约窥见山上一处缝隙中有光透出。
“难道是个山洞么?”他思忖着,“罢!便是进去探他一探又有何妨,小老儿无甚牵挂,生来死去皆我一人。但若是真入了须弥幻境,便是我阮大成仙之日了!”他舍了船,行至石山之下时,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这声音来得格外突兀,又仿佛饱含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他抖抖索索向声音传来之处一看,大石后面竟是一片绿光莹莹,如同鬼火!老头怪叫一声“饶命”便连滚带爬绝尘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然而他却不知道,就在他转身奔逃的那一刻,历史已被改写。
风撩起桃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那绿光时断时续,几渐消失。病弱的呻吟也弱了下去。
桃源复归寂静。
突然,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竟是从小小山洞之中传来,带着些不忿:“方才确实有人在此处呼喝,我与妫恬都听到了!”
粗犷的声音饱含着怒气:“隗北,你莫要整日扯谎。祖宗立下了规矩,不许踏出桃花源一步,若你再成天想着出去,我便向大人说说,让你去跪祠堂。”男子稍微平复了一下,接着说道,“况且我桃花源遗世而居已近六百年,哪里会有人到这里来呼救,你定是错听了。”
叫隗北的少年不知是被说服了还是被气着了,竟半天闷闷不能言语。突然一道温润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像是从远处走来,到近处才渐清晰明了:“......但只怕万一真有人身陷囫囵而我等却置若罔闻,实在有违祖先遗训。”
后来者似乎颇有威信,教训少年的男子权衡一番,嘱咐道:“那便如此。隗北,你与妫恬留在这里,我去查看。若需帮手,我再叫你们。”说完,便向洞口走来。
洞内昏暗,洞外却日光明媚。男子有些眩晕,待眼前昏花过去,却见山下一块大石后,露出一片雪白的衣角。
男子:“——!”
静谧的村庄披上了晚霞,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祥和。而往日里最为严肃沉默的村长妫鹤家中,却聚集了数十人。为何?村人答曰:看热闹。
这的确是六百多年来的大稀奇,桃花源竟来了个外人!还是个身负重伤的小少年!
话说这少年刚被发现时,正躺在桃花山外的石头后边,白衣染血,全身却无伤痕,脖子上还挂着一块裂成两半的宝玉,半块挂在链子上,半块已经掉下,被少年虚虚抓握在手里。
隗北、隗泗、妫恬三人一将少年带回,村里便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争相来看,最后村中资历最老的大家长妫鹤出面才将将平息,选了几位有经验的妇人与疾医一起照看他。
“奇哉~怪也~”老疾医声调婉转,“这小郎君衣服上的血由内向外层层浸出,必是腹部有伤才会造此情形,但他腹部又并无伤痕,莫非是有人将这衣服套在他身上,又莫非是伤势已然痊愈?真真是......”
正为少年擦脸的壮实妇人颇有气势地打断老疾医的一唱三叹:“郎君就请说小郎君平安否?若没甚大碍,妾可要为他更衣了。”老疾医在自家猛虎一般的婆娘面前一向矮着三分,忙道:“他并无大碍,你换了衣服便不要打扰,稍晚时喂些清淡汤水。如此先将养着,待他醒来再做打算。”
妇人应了一声便自去忙碌。
疾医姚政一走出门,四周便围了不少人上来。姚政虽是个老话痨,爱热闹,但如此场景也难以消受,只得请众人移步茶堂再叙。
一时间人都走了,内屋里也只留了一个妇人照看着,村长屋外便悉悉索索起了动静。说话声如耗子啃苞谷一般细碎不清,只能依稀辨得是几个活泼少年。
不一会儿,屋外突然有人喊起来:“兰姑——!兰姑——!快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漆明?小崽子快闭嘴,人睡着呐。”一位清瘦妇人小跑出来,一叠声小声教训着。
听见兰姑提到了“那位”,门口的小少年立马有些紧张,马上又压低声噼里啪啦地说:“兰姑,琅儿不知为何醒了,正闹着要娘,你快去看看吧。”
妇人一听便十分着急,可又犹豫着看向里头。
漆明一看,加了把柴:“琅儿风邪才好,刚才却咳个不停呢,今天风大,别是又染上了。”
“哎呀!可别再染那折腾病了。我回去看看,小郎君若是醒了便跑去告诉若姑,你们几个安静点,可别扰了人家。”说完匆匆而去。
少年嘿嘿一笑,转身一声招呼:“快进来!”门外呼啦啦便跑出三四个十二三岁的小崽子,将外人“捡”回来的隗北赫然在列。
“小声点,走。”
几个少年郎做贼一般地向内室走去,隗北走在最前面,即使现在偷偷摸摸屈膝驼背地,也尽量做出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那小郎君静静趟在床上,雪白的一张脸,尖尖的下巴,眉头微蹙着,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几个人屏息站着,过了一会儿,有人期期艾艾道:“外、外面的人,是这样的呀......”
左右有人慢吞吞接道:“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确实,少年换上了桃花源中寻常的白色布衫,也没有多一对角少两只眼,只是多了些寻常百姓没有的,从他细嫩的,仿佛从不曾晒过太阳的白皙皮肤透出来的矜贵。
几个半大孩子一会儿便不肯老老实实地看人,其中一个格外调皮的忍不住伸手去碰搭在架子上的衣服,被旁边的隗北一把抓住,小声道:“漆和,你乱动什么!”
被抓的老大不服气:“我就摸摸,又不拿下来。”
漆明也有些意动,压低声宛如气若游丝般建议:“就摸摸嘛,看有什么不一样。是麻吗?”
几人围上去,漆和手痒忍不住,率先轻轻贴上去,蹭了蹭:“?”
“......好像......有点不一样。”一个豆芽菜一样的孩子慢慢说道,手上还在衣角捏着:“要软一些,嗯,更......精细,看不到纺织的痕迹。”
“哇——”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都有些激动:总算有点不一样的了。
“穿上去应该很舒服吧。”隗北悠悠道。几人瞬间知道他要说什么,“多好啊......都过了六百年,战乱肯定已经平息了吧,秦二世的骨头都化成了灰,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守多久?”
平日里漆和肯定要挖苦几句,另外两个也都不以为然,但今天,比身上的麻布舒适得多的衣服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娇贵的小孩凭空出现,让几人都默然不语。
隗北左右看看,突然丢了衣角扭头就走,他的朋友们也低了头,离开屋子。
打开的门刚刚合上,床上的少年,便慢慢睁开了眼。
他目光虚浮地盯着房顶上的某一个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转头,看着放在枕边的玉珏。莹润的美玉已裂成两半,刹那间,所有的痛苦记忆涌上心头。他弓起身子将自己蜷曲成一团,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少年嘶哑道:“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