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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饮 宴会的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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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好看......
少年手指修长,看的出来还有薄茧。他的手很稳,眼神干净清澈。
方知愣了半饷,赶紧弯腰施礼谢过,接过石头。
苍郁不明白何为行礼,也没有扶,静静等着他拿过后便回去忙起来,找出什么合适的就递给旁人,毫不吝惜的样子。没一会儿小山高的猎物堆就只剩零星几只了。
村里人也很习惯他的大方,接受地并不扭捏,热情地道谢后便会提出请他吃饭。今天这家午饭明天那家晚饭,苍郁一一点头记下,一副一定会来的架势。
妫鹤招呼道:“今天客人来,咱们高兴,便由我做东,晚上上我那儿去,咱们大宴一番!”
村中少有宴饮,在场的人无不拍手称好,几个小孩子已经兴奋地要窜上天了。
方知跟两人身后,被喜悦的气氛所感染,心中的阴暗稍微驱散了一些。往事如烟,逝者已矣,穿越了时空,当时经历的一切发生了也还未发生,如今看来如同做了一场相隔百年的大梦。自己不知身在何方,至于之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能在桃花源中安稳一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解脱似的呼出一口气,看着周围嘈杂热闹的景象,不由得微微有了些笑意。
苍郁将最后一点猎物收拾干净——这些都是肉质最为鲜美的珍奇异兽,特地留着招待贵客的——抬眼便看见了少年的笑脸。解脱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印在犹显稚嫩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实。这样的笑容,不该出现在十四岁孩子的脸上。
苍郁突然间有些心疼。他捂了捂自己的心脏,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
说起来,苍郁也是个“外来客”。
他是七岁那年从山中被捡回来的。从山中来,便以山为名,是名苍郁。
他在山上被母狼养大,没几年母狼一命呜呼了,一个小孩,在凶险的山林中没几天就弄得浑身是伤。幸而被进山的猎户捡到,带下山来悉心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对于身为人类也一点没有自觉,刚来桃源时处处表现得与野兽无异,自认为是个来到异乡的小狼崽儿。在村子里养了九年,却还是因为童年烙印太深,没有完全改过来。很少说话,也不和谁特别亲近。十天半个月便和猎户一家吃个团圆饭,其余时间住在山上。
正因此,他保留了不少野兽的直觉,包括对人类感情的感知。那个叫方知的少年那么特别,即使只是短短的一次见面,还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他的心里,让他忍不住去亲近,探寻。
方知浑然不觉他已经被惦记上了。虽然唐朝仍时兴一日两餐,但一些世家大族家中早就是一日三餐。这会儿还没到农人吃大食的时间,但习惯天色微明便吃的早饭的方知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他初来乍到,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这会儿默默忍着,直到来与苍郁打过招呼,妫鹤宣布吃饭,他才矜持地兴奋了一下。
苍郁与他们同行,负责把猎物搬到村长家,也不知怎么就感觉方知情绪高昂起来,好奇不已,直盯着人家看。方知被盯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忽视,又想到收了人家的见面礼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便退到他身边,点头道:“苍郁兄。”
正跟村长说话的若姑听到这一句,哈哈一笑:“知儿别客气,叫他苍郁就行。苍郁年长你两岁,正好你们玩在一起。”
苍郁把眼神挪到前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嗯”字。
方知身为侯府嫡子,交际能力还是非常出众的,再加上内心好奇,便颇有些亲近地问道:“你送我的那块石头,是在哪得的?看起来好生漂亮。”他想起自己碎了的玉珏,又有点伤心,“我娘以前也送过我一块玉,不过是扁的,还有奇奇怪怪的花纹。我原来不喜欢,嫌重。现在碎了,我反倒有些不习惯。”许是苍郁看起来太可靠,又或许是他满心惶恐害怕孤单,忍不住话多了些。
苍郁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很耐心,听他讲完,答道:“山溪里捡的。”想了想,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扯出一根长绳,在合适地地方歪头咬断了,说:“石头。”
方知会意,忙递给他。
他之前一直握着,石头上温温的。苍郁顿了一瞬,比着大小快速编了个网兜把石头放进去,多出来的部分打了个结,递给方知。
方知......方知目瞪口呆!
这也太厉害了!想他堂堂方家幼子,受尽宠爱,什么杂耍巧技没见过,但从没一件让他这么震惊的。震惊之余又生出感动,他把石头挂在脖子上,小巧可爱,又有些沉甸甸的。
方知仰头,认真说:“谢谢你。”
苍郁没回答,眼里却带了笑意。
若姑转头看看两人,向村长感叹:“还是年轻人合得来!”妫鹤深以为然,庄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战争与入侵,桃花源不受外来文化的干扰,仍保留着先秦时的习惯。制造业、纺织业、农业、食品业,这里的一切都发展得很慢。方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早饭实在太难吃了啊啊啊啊!
秦朝时最主要的烹饪方法就是水煮和火烤,早上的大食一般来说是庄稼人吃的最多的一顿,因为要支撑之后繁重的农活。秦人所谓的吃喝,有两重意思,第一重便是现在:吃的是干饭,和的是稀饭。秦所谓“弥缝子”,指的就是吃完干饭后肚子里剩下的一点缝隙,要用稀饭填满,只有肚子都填满了,才有力气干活。
方知此刻心里流着泪,虽然有咸菜下饭,但是光有咸菜有什么用啊!我想念蒸豚炙鸭鱼烩烤鸡......
心里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方知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饭毕后真诚地向妫鹤的细君漆姬道谢。秦人有句谚语:“吃喝不如应和”,意思是再精细的食物也比不上热情的招呼。对于桃花源中的恩惠,方知一直牢记在心。
只是感恩归感恩,还是要想办法改善伙食啊。虽说君子远庖厨,方家小公子更是连厨房什么样都没见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吃货是不会认输的!
小少年面上仍是乖巧温吞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暗搓搓地信心百倍了。
苍郁大口扒饭的间隙看他一眼,仿佛看见他身后升起了熊熊火焰。
虽然小食不必吃太多,但今日有宴便大不一样了。
没滋没味的煮食不怎么样,但光看卖相和闻闻香味,烤食还是颇拿得出手的。比如现在,当妇人们端着香喷喷冒着油光还滋啦滋啦响的炮豚出来时,方知觉得仿佛看见了仙女,当若姑和兰姑小心翼翼地捧着新成的濡鸡上桌时,方知恨不得扑上去叫娘亲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依旧正襟危坐,只是眼神一直随着食物游走,眼里藏不住的期待。
方知虽然娇养长大,但在吃食方面却被限制很多。他不懂那些养生的道道,只觉得好看的不好吃,好吃的吃不到,经常兀自迎风流泪,此刻机会来了,他自然不会客气。
饭菜得当,灯火通明,酒香盈然,妫鹤举杯:“今有客来,不亦乐哉!然金石丝竹,珍馐玉食,难以为之。乡野粗鄙,望郎君海涵。”方知忙起身道不敢,真诚道:“贵乡收留照看之恩,小子没齿难忘。”说罢以袖遮面一饮而尽,朝妫鹤深深一礼。
妫鹤颔首还礼,同样饮尽。
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众人皆是厚道的乡野之人,见方知年纪小也不劝酒,只是同他说话玩笑。妇女也没那么多规矩,年长的就跟着打趣,年轻地就坐在一处羞答答的笑,弯弯的眉眼月牙一般,灵秀非常。
方知脸上红扑扑地,煮过一般,好不容易等找他说话的人过去,终于能拥抱美食,眼睛亮得能发光。炮豚做法复杂,但也十分美味,由乳猪治净塞入枣子抹上黏土上火烧烤,泥干后擦净猪皮,涂上米粉糊下锅油炸,再切片放入锅中隔水炖一整天,加醋、梅酱调和食用即可。主人家备这一道菜,可谓劳心劳力。
方知正不着痕迹地埋头苦吃,突然身后被大力一拍,一块碎肉顿时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身后那人吓了一跳,立马慌得不行,忙给他顺气:“我不是故意的,你慢点慢点......我给你找杯水喝?”方知摆摆手示意不用,隔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旁边那人还在那给他顺气,虎里虎气的,小心看着他,显得又愧疚又羞恼。
他见方知好了,抓了抓脑袋:“那个,我叫隗北,本来想跟你说说话来着,结果......”看他又要道歉,方知忙道不用:“也是我着急,不怪你。”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你是今早来接我的,是吗?当时没跟你打招呼,应该跟你道谢。”
隗北立马笑得傻里傻气:“不用谢,不用的!我们就是顺路跑个腿儿......哎,我想问问你,外面......是什么样?”漆和漆明那一伙儿早在旁边蠢蠢欲动,此时都暗暗围了过来,几张小脸凑在一起。
方知左右看看,猛然想起妫鹤的嘱咐,不由得有点头疼,怕一个说不好把他们的兴趣挑起来非要出去,那罪过可就大了,便小心翼翼道:“如今外面战乱不断,据说前秦又出兵八十万伐晋战于淝水,弄得民不聊生,农田荒废,不知何时才能休止。”
祖辈是为了逃避暴秦而躲入桃花源,所以孩子们对这个话题都有些悻悻。一时安静,方知有些心虚,万一年代猜错了怎么办?如果外面是和平盛世,我不就是耽误了他们吗?
过不久另一个豆芽菜般的小孩才慢吞吞道:“那不打仗的时候,外面的人穿衣打扮、吃食饮料,与秦有异否?请郎君为我们讲讲吧。”话必几个小脑袋猛点头。这豆芽菜叫封蠡,天生头大身子细,但很有几分机灵,十分无师自通地讲话文绉绉,在隗北一伙人中担任幕僚一职。
方知心说要完要完,隔了好几朝我怎么知道晋人过成什么样啊?只能自动忽视封蠡的问题,改为说自己熟悉的:“魏晋时期朝局动乱,是以名士迭出,多率直任诞,狂放不羁,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竹林七贤。而七贤之中,又以嵇康嵇中散为执牛耳者,创下无数佳话......”
他绞尽脑汁地想以前那酸儒先生都教过些什么,因学艺不精,加之又喝了些酒,说出许多诸如“山涛持琴大战荀勖”“阮咸醉酒刘伶共枕”之类的屁话来,偏让几个没见识的小崽子听得如痴如醉,悠然神往。
正当方知苦撑不住几近泫然欲泣之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扶住他的肩膀。回头望去,只见一双熟悉的清明的眼。苍郁简短道:“今晚,你跟我住。”他看方知砣红的脸,不知是急的还是醉了酒,皱眉,“现在走。”
隗北一伙立马哀嚎起来,却被苍郁一个眼神镇压——开玩笑,苍郁的战绩可不是吹出来,揍起人来一点也不手软。方知可谓感激涕零,慢慢爬起来,向众人点头告别,又与村长见了礼,村长拉着他解释几句,说苍郁家中无人,便先安排在那处再做打算云云。又受了若姑嘱托,好一番说道才脱身,随苍郁出了门。
夜幕初垂,繁星明亮,渐渐也有人离席。明天还要干活,农人从不会放任自己晚睡。
两人微微错开一前一后,凉风习习,苍郁忽然开口:“你,别多心。”
方知正在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懊悔,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郁少有的犹豫了一会儿,他察觉方知情绪有些低落,以为他因为没住村长家而觉得被怠慢:“我一个人,你舒服些。”
方知马上明白过来,笑道:“我岂会为这个生气?妫大人家中本就人口不少,能为我收拾一件侧室已是尽心尽力,我怎能不知感恩反倒心存不满。况且我从未留居山中,早想一试,如今与你同住正合我意。”
苍郁点点头,不再多言。
早上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夜里却有不一样的感觉。苍郁在声声蝉鸣中推开木门,向方知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