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滴水湖音的比勃(三) ...
-
“水,给我水……”
“水?我有带,你的朋友看上去也很虚弱了。”
他从长袍下掏出一只壶来,不是之前在当地向导那里见过的能装很多的皮水袋,一只圆鼓鼓的军用水壶的样子,黑漆漆的表面,不知用过多久在烈日下暴晒过的光滑亮泽。那人拿起来摇了摇,“不好意思,没剩多少了,不嫌弃的话……”
他将水壶递过来,但摇动时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已让我快疯掉了,旻姐、宝儿和敏秀听见水声突然都醒了过来,我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但敏秀竟能撑起胳膊把身子半抬了起来,水确实不多,听也能听得出来,大概充其量也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如果一个人要喝掉一大口的话,可能就要见底了,两个人喝都勉强,三个人,四个人……那人脸上的表情我已经看不清楚,或者是已经没有分辨的能力,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古怪的微笑,他好像并不在笑,只是嘴角奇异的上扬。手一动没动,水壶也一动没动。
我惊讶的是,以为自己会一下子扑上去的,失去知觉的手像自动的要去抓,毕竟我离那壶最近,简直伸手可及。然而敏秀已在虎视眈眈了,四个人中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相对最疏远的,敏秀大大咧咧,负责摇滚和快节奏的舞步,像男孩子一样的说唱和造型,她本就是强壮的,在以我们的角度来看,经常挡在我们身前,是保护,但也很挡道不是吗!敏秀肯定是最能抢的,尽管她离得最远,我仿佛看到她眼中发了光,比唱最激烈的rap时更接近野兽的光。旻姐微微蠕动了一下,我竟一直没注意到她!她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我身边,和我靠的这么近?她当然和我靠得近,因为她经常抱我,安慰我,喜爱我,或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倚靠,我从来没有过一丝反感,像姐姐,但更像是从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粉碎后就再没有过温柔的妈妈。我以为我是什么都可以交给她的,因为她任何时候都不会对我保留。但现在,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和我平行在了唯一的水壶前面,这显然没有和我打招呼,也没有商量过,她是在趁我说话时积蓄准备吗?因为旻姐总是八面玲珑的,将敏秀的粗心,我的自闭,和宝儿的懵懂纯真一力承当,成为对外的门面,我们一路走过来,每当有需要交际花发挥作用的时候,没有任何商量和推却,旻姐总是自自然然的笑着迎上,但她也才刚过二十岁,也还在孩子的年龄去承当照顾孩子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却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但现在呢?面对一个男人,一个看上去虽然古怪,但应该是生活在落后地区没见过世面而且也很年轻的男人,她那收放自如的手段即便在饥渴难耐下也会发挥威力吧,有谁能够拒绝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姿态吗?有人能够在她出声求肯时不把最好的东西交给她吗?我怎么跟旻姐争?怎么跟敏秀抢?宝儿还倒在地上,她像是彻底的失去意识了,“水”的呻吟也没有了,只有间断性的重重的喘息。我感觉一下子卸下了心防,再不能思考。我当然是愿意让着她的,如果我的妹妹能够回来,我甚至甘愿代替承受折磨着她离去的病痛。我还有什么不能给宝儿的?一壶水,一条命,一声哀求,我不就是为了她吗?不就是在与她拉手的瞬间决定延续妹妹的梦想吗?“电视里的那些明星好漂亮哦,我希望看见姐姐也能成为那样……”我还有什么不能交出去的?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在下一个瞬间,那持着壶的手忽然牵扯了一下,像似要缩回去。猛地,一直摊在地上的宝儿突然跳了起来,一伸手抓住了壶盖,她的眼神疯狂,表情狰狞,然后旻姐尖叫了一声,抛弃可怜扭身上前,两个手的指甲全都突了出去,一只扎在宝儿手上,一只紧紧的攥住壶底,宝儿大叫一声,疯狂甩着头,像蛇一般扭动。然而敏秀上来了!她一下子合身扑到水壶上把它压到地下,旻姐和宝儿一齐惨叫,“等下……等一下!”我终于喊了出来想要她们停止,但没人听,或是根本没人听见,六只手紧紧的攥在壶上,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断的在摇晃,像要把它挤破了一样。如果挤破了,就谁也喝不到了?我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最后冲了上来,狠狠的,将两只手插了进去,但接下来是疼痛,愤怒,疯狂,敏秀使劲踢出一脚,不知踹中谁身上,接着是一口唾星,混着血迹,旻姐抽出手来打了她一巴掌,眼神还是那般楚楚可怜的哀求,但压根没人看她,宝儿一头撞过去,将牙齿咬在壶口。“住手,全都住手。”我一边大叫一边两手捏住宝儿的嘴巴用力掰开,我感到她脸上肌肉的颤动和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惨叫,但她竟死不放松!眼见壶身已经有了裂痕,我不顾一切的一拳打过去,宝儿被我亲过许多次的脸软得像糖果,但我要将这块糖打成碎片!永远可爱受关照的是她,永远能干又漂亮的是旻姐,永远帅气被称赞,有人气的是敏秀,最普通,最平凡,最不受到注意,最没特点,歌迷们的评论像是一句一句打在我心里,不久前有记者传言敏秀要单飞?如果她们都单飞,她们个个都有那个本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给我,给我!”我要得不到,干脆谁都别想要!我重重的一击打过去,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拳头流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一种恶狠狠的快意,水壶破了,碎片扎在手上,没有水,只有混着我的鲜血,滴落在地。剩下三个人的表情全都扭曲了,她们全都在狂怒的喊叫,没命的扑上来,我大叫一声迎上去,四个人滚成一团,缠在一起,血、泪、汗、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受够了,结束吧。我狠狠的打了一拳,一拳,又一拳。哎呦,疼痛,混账,该死,去死,去死!旻姐、敏秀、宝儿和我彼此争夺扭打,争夺早已不见的水壶,射出的目光中全是发泄和快意。我在混乱之中无意识的瞥出去一眼,一直站在边上的水壶的主人还在静静的旁观着,一动都未动,嘴角挂着不是笑容的笑容。诡异,真切。
“佳佳姐!”“佳佳。”“明佳!”没有人叫我,没有声音。我从昏睡猛地惊醒,头像炸裂一样疼起来,从今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几乎将濒死的虚弱都赶走了,我一下子头昏脑涨,不知在哪里,做什么。“恰堪惊梦醒,斜倚江山,睡拥大千。”然而没有人说话,旻姐、敏秀和宝儿都醒了,但她们只是直直的看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再没人催促我了,我该自己决定。我已不知多少次奇怪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会一而再的改变,每次都早已不像日常熟悉的腔调。
一个颤抖但很坚决的声音在说:“旻姐,你先喝,留一些给敏秀、宝儿,留点儿给我。”“佳佳?”旻姐看向我,虚弱的说了一句,就像平时每次叫我时回报她的那样,我努力的惨笑了一下,轻轻握住那只已经干裂的手,另一只手接过水壶,递给她。旻姐颤抖着接过来,用力的凑上去抿了一口,在我看来,她只是在试探壶里到底有多少水一样,然后再喝,但接着壶嘴已和她的唇分开了,她拍拍敏秀的脸,递了过去,敏秀什么都没有说,低垂着头,接过来,仰了下头,又垂下。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已在梦游?多少次敏秀在半夜不睡觉突然跳起来发癫,搅得宿舍颠三倒四时,我都曾以很认真的态度怀疑过。旻姐将水壶传回来,碰了碰我,看向宝儿,我摇了摇,水声依旧,哗啦哗啦,我慢慢抱起宝儿的头放在膝上,将壶嘴凑上,一点一点的润湿了她的舌尖。宝儿瑟缩着,眼睛微微睁开一线,轻轻叫了一声:“姐姐……”我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