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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滴水湖音的比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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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滴答。
“摇指歌徊隐莲间,”是幻觉吗?“正反拨乱琴弦。”像是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响。“风敲玉屑,雨纺楼台,”声音太小了,让我想到,是自己一步一步被另一边拉去时的脚步。“袅袅云烟。”已经是失去意识了吗?“一帆如画,黄沙泼墨,”但这声音又那么真实,像是要把我摇醒,“瀚海碧天。”像是,旻姐总在我最困时把我叫醒练习时的那种厌烦。“一鞠池中月,”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请再大声些。“半瓢水影,”不,但这的确是……“海市幢,蜃楼边。”有人?不,是水声。
“有人在!”宝儿的一声大叫突然将我惊醒。“佳佳姐!你听到了,有人,有人呀!”宝儿的声音嘶哑而干燥,浑不似平常那么娇气可爱,她尽全力的大喊,却低的还是只有我能听得到,但那滴水声却比她的叫声更清晰,像从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传来,还有那呢呢喃喃听不清的低语。接着敏秀也挣扎着抬起了头,旻姐像呆住了,猛地疯了般像前一冲,却两腿一软倒在地上,但我也看到了,在远处一个沙丘的另一边,的确是泛出一片柔和的光来,像一个平静的湖,湖边隐隐绰绰的低矮的屋子,就和我们住过的旅馆的样式很像,不管是不是原来的地方,但我们总算是找对了一个方向!我扑到旻姐身边将她拉起来,宝儿还紧紧的挂在我的胳膊上,旻姐去搀敏秀,我们谁都没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只是呼哧呼哧,牙关发颤,连滚带爬的往前走,比起那番景象,这声音更真切的多,像是路标一般在指引我们过去,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我们彼此牵扯的都更用力了,像是一个人被几个人扶着前进一样,渐渐的都像要跑起来,虽然仔细去看我们依旧只是慢吞吞的向前挪动,但在我感觉上却已经在飞奔一般,简直像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这么跑过,都没去的这么快过,那片湖已不远了,我已听见水声近在耳旁。
我从事着被叫做偶像的这种工作其实也还不到两年,再加上此前好久的练习生,我以为没有比那时更难熬的时候了,每日的付出,没日没夜的等待和盼望,因此在机会一度到来时曾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我已经付出过了,所以我应该得到报偿,应该受到关注,应该在千千万万人中间变得与众不同,却忘了还有更多和我同样努力更加努力的人还被抛在身后……但现在,这一次,如果我们真能回得去,我真的,真的不会再自以为是了,不会再抱怨,不会再沉沦于以往的生活,不会再觉得不足,也不会再渴求更多,就这样就好了,只要能和宝儿,旻姐,敏秀她们这样一辈子就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鞋掉了,衣服撕破了,拍摄前精心化过的妆早已一片狼藉。嘴巴和头发里都是泥沙,指甲,睫毛,上下唇,全都污秽的不成样子,歌迷们如果看到这些恐怕会要疯掉了吧?那些设计师们精心调制过的每一处色泽都和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涂抹在我身上每一处角落比任何时候更加表露无遗。曾经还为过一点点性感和可爱间的抉择而苦恼不已,并最后决定在年纪上还拿得出本钱时不再暴露更多,想将清纯的形象压榨到底,结果就是这样吗?一个乞丐婆的突破性造型?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我自己。
够了,我会做回我本身,所以,拜托,真的让我们回去吧。
歌声一下子转入低柔,差点消失掉,我的心猛地一跳,然而湖水已近在脚畔——一片淡淡的浅蓝,与薄纱般的云朵修饰过的天空交相辉映,接着,犹如涟漪般一晃,就和永远企及不到的穹顶一般,一同消失在了风里。黄沙漫漫,风吹倒影,“海市幢,蜃楼边。”扑通扑通,敏秀的瘫软已经没了声音,旻姐和宝儿从两旁摔了下去。我感觉自己是一寸一寸的跪到地上的,跪在一片水一样的颜色消失殆尽的地方,唯一湿润的只剩自己的脸。“呜……呜呜……”已经有多久没哭?我竟还能哭得出来。我明明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发过誓,从用包装过的微笑掩饰起自己的那一刻,就再不让人看到眼泪的,但准确的说现在也没人看到,滑下面颊的只有黄沙,眼泪干涸。宝儿,旻姐,敏秀,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有太多话没说太多事没向你们做,但现在也许,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了,真的……真的……如果……我没有再回头的话。
“吟弄潇潇倏倏,弹指间,百花凋故。”是希望?绝望?“生逐流年,亡逐流水,迷惘人间。”那种感觉就像魔法,只是黑暗的一面总是更加强大。“去来几何,回看四目,涟漪妆点。”我慢慢的回过头来,“恰堪惊梦醒,”眼睛睁开,“斜倚江山,睡拥大千。”然后那人就坐在那里,我正好迎上他精亮的眸子,在海蓝色的宝石色中,如同死寂一般的荒漠与大海间的对视。
我以为眼泪已经干涸了,但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是谁?你是谁?我干裂的嘴唇已经疼得没了知觉,稍稍动了动,想要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第一反应倒是想要摸摸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不先看清他的脸就有想要摸一下的冲动,如果被经纪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被骂死的。可能就像粉丝对于明星的心情一样吧,我过去听到有人逗趣的用这种说法时,表面上礼貌的笑着,心里其实却在直泛恶心,儿时的经历,天性上的一部分保留,和工作中不得已的伪装,让我在微笑和问候之外本能的拒绝掉任何人进一步的接触,无论是对待前辈、同事或是那些带着期待的心接近的笑脸,旻姐会笑着抱住我,而敏秀则会自然而然的挡在我身前,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固守在繁华世界的一个看似绚丽的小小圈子中寸步不出。公司的上层还曾经对我这种刻意的形象朔造有过很大的争论,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间策划许久,总算在四个人的共同坚持下得到默许,然而,当我远离了他们,远离了利益、形象、舞台和人群,像这样苟延残喘的倒在黄沙大漠中时,这一切却都忽然变得分外虚假,我不愿被任何人碰到,不愿向任何人哀求,不愿被任何人越过自己心灵的底线,是骄傲?是恐惧?
我想要摸摸看他,看他那和消逝的水光一样颜色的脸上是否有真实,是否不再虚假。一点都没有动,也不再有声音,也许我真的已经死了吧,在狂走的只有自己无可控制的思绪,比任何时候更加纷乱繁杂,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的冒出来,清晰的像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一样,但接着就碰到真正的现实破灭,然而现实是我一直跌坐在地上,身体上的任何一部分都没有知觉,愣愣的盯着似乎是唯一的救星的他的脸,什么都做不了,像在等待他离开,等他和幻觉同步消散。看不见。我没法再接受了,另外一个幻觉,另外一个绝望。就死在这里吧,我突然想,就真的这样和自己的一切,一起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再担当,不用再承受……真自私啊,是不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
“水……水……”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我们所看到的不过一场幻觉,但低低的呻吟声还在传来,宝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上,她在近乎昏迷中呻吟着:“水,水……”
“救……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吗?是一个陌生到可怕到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诡异的音符在飘飘忽忽的说着:“救命……救救宝儿,救救她……”这都是什么话?眼泪为什么止不住?我发誓不会再屈服的,我从没想过哀求,也从没想过死,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那我认为软弱的两个字,就是这个决心才支撑着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在这个我最不应该走入的行当中,做着我最不擅长的事情。只是为了逃避和不再屈服,我是在像谁求救?在我最心爱的人需要我时却只能眼看着他们离开,那些向我求救过却什么都无法为他们做到的人呀,我的生命中……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我最最心疼的小妹妹,我默默哭泣的母亲,离开他们,我现在还剩下什么?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我突然大喊,疯狂着哭着大喊:“……救救宝儿……救救旻姐……救救敏秀……救救她们,救救,求求你,救命!”我还有,还有,我狠狠抽泣着,我的家人,我爱和爱我的家人,我的一切,求谁都好能救救她们,哪怕是牺牲我自己。那人应当是听到了的站起身来,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宝石色的眼睛,淡蓝的皮肤透着浅亮,好像童话中的精灵。一直卷到足踝的长袍,白色的纹理,即是怪异的时尚,又像是电影中的古代角色,一张发了霉似的七弦琴原本放在膝头,被他慢慢的裹入了背着的包袱里,从沙丘上走下,他身材高大,骨瘦如柴。
那种在绝望中一下子映入眼帘的一幕变得惊人的清晰。然后那人说话了,声音略微低沉,和哗哗水声中的韵律一样好听:“你好,我叫比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