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应该存在的感情 父母对扶摇 ...
-
扶摇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已经回了家,而谢橘和福寿也不必在医院陪着,也都回去了。李氏夫妇给谢橘收拾了一间不小的屋子,干净而舒适,谢橘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后,干起活来也是很努力。
天刚蒙蒙亮,谢橘就起了床,去打水洗脸。路过李家二小姐的闺房时,不禁扶额。又想起那天的事了,自己这下似乎惹了个大麻烦……那天在医院,扶摇偏要让他发誓一辈子在她身边,“谁让你来到了李家,惹上了我,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扶摇半真半假地说道,可怕的是,谢橘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应该存在的情感。这种情感可以理解为依赖,又或者理解为……谢橘狠狠地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为什么住一次院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谢橘一边疑问,一边又有了答案。扶摇生病,醒来发现居然只有福寿和自己,父母连个影都没有,自然会在心痛的同时对他产生好感。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到底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若让他再来一次,他会选择宁愿一辈子待在家中,永远不要来李家,永远不要遇见李扶摇,她给了他无可比拟的快乐,但那都是偷来的,世俗不会接受,他自己也不会接受。
扶摇在屋中,已经早早地醒来,她睡不着。今天,便是姐姐李美瑶从国外回来之日,父母大肆地张办酒席,为给优秀的女儿接风洗尘,左邻右舍、曾经教过她的先生、同学都被邀请前来参加酒宴。扶摇看着院中一张张摆好的红木八仙桌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恐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扶摇坐在梳妆台前,她平时只在发型上花点心思,但今天这样盛况,她便往脸上扑了点脂粉,身上喷了些香水。之后,呆呆地望着镜中的人儿,直到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房门。扶摇一惊,门被推开,外面那人身着青色旗袍,上印有绿叶衬着白色的金银花,那人走了进来,轻笑,“妹妹,好久不见。”
扶摇没有想到姐姐会这么早就到,寒暄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到了院中。并非扶摇不喜欢姐姐,而是与姐姐相处太有压迫感,扶摇靠在院中那棵枣树下,深呼吸了几下。已经有几年没见过姐姐,但姐姐的光辉却一直伴随着她,扶摇觉得心中烦躁。
中午,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院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她从屋中出去,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记得上一次如此热闹,是自己十岁生宴,那时李家正如日中天,李氏夫妇难得回家一次,刚比桌子高一点的自己快乐地在各个桌间笑闹,宾客们见了她,谁不夸奖一番,说她出水芙蓉,闭花羞月,性格也乖巧可爱,只是后来,却渐渐变得张扬任性。扶摇喜欢热闹,但在这几年,院中常常是冷清的。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烦躁的心情逐渐消失。
因为母亲说李美瑶穿的衣服太素,她便换了一件大红旗袍,如此俗气的颜色她穿上却极美。李美瑶端起酒杯在酒桌间轮番敬酒,听着大家毫不虚伪的赞赏,脸上挂着适当的微笑,扶摇看着姐姐,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她不累吗?扶摇坐在父母的旁边,父母与客人谈笑风生,自己闷头扒饭,反正自己的坏名声早就传了出去,客气了几句后也无人找自己搭话。相反姐姐却是与客人相谈甚欢,两姐妹对比如此鲜明,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李氏夫妇当然也知道,脸色很是难看。她快快地吃完,想要离席去找自己的狐朋狗友们,母亲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扶摇不得已又坐了下,不知自己哪里又做的不好。母亲给扶摇加了一筷子豆芽,殊不知扶摇挑食,最不喜爱的就是豆芽,母亲借着加菜的动作靠近扶摇,轻声道:“你也长大了,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客人还没吃完,你怎么可以随便离桌?”
扶摇用筷子扒拉着盘中的豆芽,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攥着拳头,指甲都镶进肉中。
好不容易熬到那桌愉快的客人们吃完,扶摇跟在母亲身后送客,看着客人远去的身影,扶摇刚舒一口气,以为可以出去了,逃离这个满是“礼貌”的李家,母亲却搂过扶摇的肩膀:“走,跟我进屋,有事和你说。”
这个母女间平常的动作却令扶摇大大吃了一惊,她下意识躲过了母亲的手。李夫人有些尴尬,眼中还有受伤的神色。李老爷默默地看了一眼两人,先走进了堂屋。
屋中气氛凝重,李美瑶居然也在,扶摇觉得大事不好。李老爷清了清嗓子,声线浑厚,“扶摇啊,你姐姐在国外找了个男朋友,已经有结婚的打算了,所以我们打算去国外定居。”
这个“我们”让扶摇心中一寒。
李老爷接着道,“这边的产业这几天都转让的差不多了,这房子我和你妈打算卖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他看着面色发白的女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拿起手边的茶,似乎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去国外的船票就是明天,在找到合适的买家之前必须有人看着这房子……”
扶摇的心顿时冰凉,她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这个身体似乎都不属于自己,她的唇一张一合:“爸爸,这个人,不会就是我吧。”
李老爷又喝了口茶,“交给外人我又不放心,你姐姐肯定不行,你妈妈和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去国外静养,想来想去,你都是最好的人选。”
一直沉默的李夫人这时说:“扶摇,你要是想我们了,可以随时去看我们,一个月……不,一个星期一次都可以。”
扶摇望着他们,觉得可笑至极。她忽然笑了一声,“妈妈,一个星期去一次澳大利亚,多费钱啊,何况现在有了电话,咱们可以打电话嘛,实在不行,可以写信啊。对了,你们让我看房子,可得多给我找点仆人,这么大一个院子,要是哪天有坏人来,怕是都没人发现。”
她的话说完,屋中却没了声。
她笑道,“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李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女儿,你真的……愿意留在这看房子?”
扶摇又笑了,“愿意不愿意,是我能决定的吗?但是你们别太小看我李扶摇了,你们把我扔在这,别以为我会哭着求着你们带我走!”她说完便转身出屋,她怕再多待一秒,眼泪便会不受控制地流下。
六.
李氏夫妇和李美瑶是在夜里走的,或许他们终于考虑了一下小女儿的感受,怕白天走惹得邻居们看热闹,弄得扶摇也很难堪。
汽车转过了弄堂的小路,消失不见。扶摇好面子,她不会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一丁点难过,此刻他们走了,她的泪才如泉般涌出。福寿紧紧地抱着扶摇,“好了,好孩子,你哭吧,今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你不是一直叫我奶奶吗,我就是你的亲奶奶。”
谢橘看着蜷缩在姥姥怀中抽噎着的女孩,心中一片柔软。
谢橘还怕扶摇过不了这个坎,谁知次日,这位大小姐就又生龙活虎。
按扶摇的话说:“没有必要为了过去的事耽误了今天。”谢橘一方面觉得她看得这么开是好事,一方面又觉得她还太小,不该这么成熟坚强。
李氏夫妇每月都会给扶摇寄来足够的钱,又没了父母的管束,扶摇的日子,似乎还比从前逍遥了许多。
几个月后,学堂陆陆续续地都放了假,扶摇早早就把作业做完,闲来无事,一心琢磨怎么玩好。
这日一大早,扶摇就跑到谢橘的屋中,摇醒还在沉睡的谢橘,“谢橘,你该醒醒了,都该日上三竿了,你去陪本小姐逛集市。”尽管谢橘比扶摇大了十一岁,扶摇却直呼其名,谢橘指责说她不礼貌,扶摇振振有词:“你姥姥认了我为干孙女,你又是奶奶的外甥,我们是同辈,同辈当然可以直呼姓名。”谢橘又说即便如此她可以叫他哥哥,扶摇却不同意。时间长了,谢橘也懒得理这件事了,随她叫什么。
谢橘被吵醒了,不胜其烦,又拿她没办法,只好翻了个身,用被子盖过头。扶摇眼珠转了转,又开始挠他痒痒,“你起不起,你起不起!”
“诶……哈哈哈……好了……我起!”谢橘的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轻松制止了扶摇不安分的两只手,欲哭无泪。
“嘿嘿……”扶摇的一双剪水秋瞳笑成了月牙,“这就对了嘛。你快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今天是初六,我们去赶集。”
“赶集你去找我姥姥不就好了,为什么偏要来烦我啊?”谢橘仍有怨气。
“奶奶很忙的,李家上上下下就你一个大闲人。”
“谁说我闲了?早上我要劈柴,打水,干完时间还早的话,我还要帮着做饭……”话虽如此,他却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我穿衣服,你去外面等我。”
扶摇嘴角上翘,冲他做了个鬼脸,“好,我去外面等你!”
艳阳的七月,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集市上人挤人,炎热之中却又有一丝平淡的快乐。扶摇很久没有赶集了,一直忙于学业,她虽贪玩又爱闯祸,学习上却是一点也不敢马虎,次次考试都是第一,科科都做到优秀,不甘落后。
扶摇拽着谢橘随着人流逛,她基本上都是逛商场,逛集市没有过几次,便看哪个都新鲜。
“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一位老伯吆喝着,吸引了扶摇的注意。扶摇晃了晃谢橘的衣袖,“谢橘,我要那个。”两人离卖糖葫芦的老伯有些距离,人又挤,走过去要废些时间。
有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打着补丁的青布衣裳松松垮垮地罩在干瘦的身板上,她也听见了吆喝声,缠着要母亲买,“妈妈,我想要个山药的,给我钱好不好?”
那位母亲面露难色,“这个月的钱已经不多……”
小女孩很懂事,立刻就不要了,拽着母亲往相反方向走。母亲却停住了脚步,将小女孩抱起,笑道,“虽然钱不多,但是买个山药糖葫芦的钱还是有的。”
扶摇注意到了他们,她想,那位母亲一定是将自己的伙食费拿了出来,给女儿买糖葫芦吃。她看着那个在母亲怀抱中美滋滋舔着山药的女孩,她嫉妒她。她哪一点不比这个小女孩好?她比她聪明,比她漂亮,可是扶摇的母亲却很久没有抱过她、陪她逛一次集市。她的母亲,只会摆起一副严肃的脸,告诉她“我很忙”或是“你不许贪玩”。
正独自感伤之时,手却被牵起,她惊讶地转头,谢橘已经买好糖葫芦过来了,他把木签放入她的手中,“瞎看什么呢。”他似无意地说道:“姥姥跟我说,你小的时候,她也经常带着你来赶集,你都多大了,还闹着要我姥姥抱。”
谢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扶摇记忆的闸门,她隐隐约约觉得是有这事。对啊,她在抱怨些什么?上天给了她一对冷酷的父母,却也给了她一个深爱她的福寿奶奶。
谢橘看扶摇仍愣愣的,以为她没听进去,干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姥姥可是从你出生就一直在陪着你,当然,我也可以陪你。”
扶摇这才望向谢橘,然后飞快地别过眼,低下头咬下一颗糖葫芦,怕他看出自己的异样。她嘴角弯起优美的弧度,这糖葫芦可真甜,这甜意,似乎能渗透到心里。
谢橘,你真好……我只想让你对我一个人好。
扶摇是打算买点衣服和好玩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送给福寿和谢橘,可逛了半天,没几样东西能入了这位大小姐的眼,送给福寿一件长衫和一双鞋子,可送什么给谢橘呢?集市都快散了,扶摇也没有选好。
“大小姐,我看行了,不如就买这个折扇吧,我挺喜欢的。”谢橘见都快晌午,该回家吃饭了,可扶摇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说哪件东西都配不上他,他也不在意她送什么东西,眼一瞥看见一个卖扇子的摊铺,想着随便买个就赶紧回家。
扶摇听他说喜欢,也过去认真地反反复复地看了一下那把扇子,眼光挑剔,“谢橘,这把扇子颜色还可以,扇面是远山和浮云,可是太空旷了……要是中间再有点什么东西就好了。”
卖扇子的商贩道:“小姐,那位公子好眼光,这扇子可是万里挑一的好质地,若是嫌扇面太空旷,这还有别的,您看……这个是大朵的牡丹,这个是一条龙……”商贩又拿了许多五彩的扇子,扶摇皱皱眉,看过一眼就没有再看。
谢橘无可奈何,却又见扶摇犹豫了下又买下了这把折扇。
“怎么又买了?不是嫌太空了吗?”
扶摇笑眯眯地收好折扇,“你懂什么?难得你看上一把扇子……我有办法让它变好看。”
到了家中,吃过饭扶摇就钻进屋中,半天也没有动静,谢橘和福寿想进来看看,都被拒之门外,“我要给谢橘一个惊喜,你们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扶摇坐在屋中的书写桌前,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心绪烦乱。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四宝以及上午买的折扇,已经研好了墨,她拿着笔已经蘸了墨,却不知究竟该不该下笔。
如一滴墨水滴入水中,黑迅速染遍上海滩的天空。
仆人将一盘又一盘的美味端上桌子,谢橘帮忙摆饭碗和筷子,对在旁边歇息的福寿道:“扶摇一个下午都没出来吧,在搞什么鬼?”
福寿用手帕扇着风,闻言起身,去敲扶摇的门,“二小姐,吃饭了。”
门中没有声音。福寿不禁想到些什么,小姐该不会是……她恐慌起来,“小……”
“这就来了。”未待福寿那声“小姐”说完,房中就响起了扶摇有些闷的声音。
“扶摇啊,一个下午在屋子里干嘛呢,怎么也不出来?”福寿嗔道。
扶摇避而不答,挽着福寿的手,走向饭桌,“呀,今天的菜有红烧鱼?奶奶,是你亲手做的呀?”
福寿点了一下扶摇的额头,佯怒,“就知道吃。”
吃饭时,扶摇难得安静,规规矩矩地吃饭,只是目光时不时往谢橘那瞟一眼。
谢橘知道扶摇在偷偷向自己这边看,但他没有说什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饭后,谢橘将扶摇叫出来,“你是有什么事么?”
扶摇的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
“你怎么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扭捏?”谢橘笑道。
扶摇想道,说的也是,本小姐何必这么纠结?她一咬牙,迅速将背着的手伸到前面,将手中的折扇塞给谢橘,清脆的声音有些口吃,“这……这个等你回屋后再看。”她逃似的回了屋,又伸出头来,“记住,等你回屋再打开看啊!”
谢橘不禁觉得好笑,她不会一个下午都在做这个吧?他看了眼手中的折扇,眼睛竟有些酸涩,可是连姥姥,都没有花上过一个下午为自己准备礼物呢。为什么一定要回屋再看?到了屋子,他嘴边噙笑,打开折扇,朦胧的淡青色远山上,悠哉的浮云下,赫然是两行娟秀的小楷
——“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谢橘猛然间觉得,这折扇,似有千金重。
隐隐约约的,谢橘就有这种感觉,扶摇对他,并不是对一个哥哥般的依赖与留恋了,是他太大意,太贪心,以为自己大了扶摇十一岁,扶摇就不可能对自己动任何的心思,所以没有及时地离开她,推开她。殊不知扶摇刚刚十五岁,情窦初开,又有着青春所特有的无所畏惧,敢大胆去爱。她只知道他对她好,和他在一起有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连朝夕相处的福寿都给不了的,所以她爱他。
可是,且不说身份地位的差别,光是谢橘大她十一岁这件事,就足够让两人中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扶摇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大小姐,她的生活范围除了家里就是学堂,阅历尚浅,她不懂她若真的嫁给了他,要受多少闲话和指点,李氏夫妇就算不爱女儿,也爱面子,怎么也不会让他们的二女儿嫁给一个没钱没地位还年岁大的男人。何况,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哪能陪他吃苦?他的财力养活自己尚且充裕,但到底养不起一个千金小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吗?他不否认他喜欢她,但这份喜欢仅限于陪伴她,一想到两人若成为恋人,内心就有些反感。谢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自己根本不用如临大敌,扶摇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她喜欢上了第一个对自己好的异性,但如果有其他的门户相当的帅气的男孩子的话,她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毫无优点,没错,就是这样。谢橘长吁出一口气,给她找个真心待她的男孩就好了,但一想到扶摇今后会用充满爱意和欢喜的目光看向别的男孩,心中就升起一股难过来,他笑自己,这是父亲看女儿出嫁的感觉吗?
没想到,自己思考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李家却天翻地覆。
扶摇推开谢橘屋子的门,双目呆滞,“谢橘……我姐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