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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往生卷二十章:绿窗红豆忆前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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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儿下葬的时候是个阴天,四月的天却迎来一场倒春寒,冷得出奇,仿佛连老天都觉得对这个孩子有愧。段宸烨与沈庭月皆是无亲无故的孤儿,他悔了与萧兰君的婚礼,圣上赐的婚,他已然抗了旨,要不是萧老将军为他一再的求情,如今恐怕命已不保。现虽被革了职,但好歹还了一个自由之身,萧家是从此与他无缘了,旧时的同袍来探望的也没有几人,但见到萧翰阳之时,他确实有些惊讶。
青竹小屋内,灰烟缭缭,化为灰烬的冥纸散发出来的亡息,如沉重的锁附在人的肩上,连带着空气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萧翰阳拿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点燃,拜了又拜,敬上后,却是低头沉默了一阵,“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这孩子的死我也有一份责任,如果我早些把知道的告诉你,说不定,也不会发生如今这种事。”
段宸烨痛心道,“翰阳,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待,可这次,你着实让我失望,让我心冷。”
他苦笑一声,“我能怎么办,兰君是我唯一的妹妹,她以死相逼,我明知你对她有多重要,我如何狠得下心,毁了她的幸福。”
“可如今,我们又何谈幸福……”
萧翰阳无言以对,半晌后接着道,“我今日来是有些事想告诉你,兰君虽有些小性子,但也不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她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来,背后是受了李柏原的挑唆的,而且……”
“而且什么?”
“兰君说你恢复了记忆,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一年前,我们潜入突厥袭营一事?
“当日我们兵分两路潜至敌营附近,我们本约好了等我的信号烟火在敌东营响起,引起敌军注意,你便带人趁乱去西营放火烧他们的粮草。可以我未曾想到,我放的信号烟花没过多久,就有同样的信号烟花在西方响起。突厥人立刻意识到,我们声东击西,意在他们的粮草,全军猛扑向西营,才会使得你一行人全军覆没,你受伤被俘。我当时一直怀疑我军中有奸细,可却一直未有证据。昨日我与兰君一翻深谈,才知道,当时那半路射出来烟火是她放的。当日兰君因担心你们几人不敌看守粮营的重兵,不顾我的阻拦前去应援你,却在半路遇到与你同行的李柏原,李柏原对她说,你在路上遇到了埋伏,让她赶紧放信号,引我去支援。
“李柏原此人心胸狭隘,急功好利,因见你屡立功勋,怕你若成功烧了敌军粮草回去,会抢了他风头,占了他在军中的位置,便利用兰君设计害你,而她还一心傻傻地被蒙在鼓里。兰君平时机警聪慧,每每遇到你的事却总是分寸大乱。这次囚禁沈庭月也是李柏原在她背后连番蛊惑,她才会铸成大错。
“我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能原谅她,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她并非是个心肠歹毒的女子,只是被人蒙闭了双眼,才误了人命。你且放心,李柏原我们萧家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段宸烨右腕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仅剩的一只左手也在袖中紧握成拳,千难万险,生离死别,原来都不是天灾皆是人祸,李柏原此人其心可诛,其身可恶,“不必了,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我会亲自找他算的,就不劳你们萧家费心了。”
萧翰阳眉色深锁,无比失望,“宸烨你当真要与我如此生疏吗?”
他转身而立,浮光下的身影清冷而透着无奈,“你回去吧,庭月几日未曾睡过,方才累得晕睡过去,她若是醒来见到了你难免又会想起伤心事。替我谢谢老将军在对圣上面前帮我求情,他的知遇之恩,段宸烨此生难报,唯有下辈子再报他师恩。”
萧翰阳望着他的背影,怔怔看着他隐在衣袖中的那截断腕,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却什么都做不了,颇觉自己无用之极,实是无脸再立于他面前,衣袖一挥,低首而去。
谦儿死后的第六日,沈庭月做了一桌菜,取了一壶洒,与段宸烨共饮。数杯过后,他们的脸上都泛起了一抹了胭脂色,段宸烨举起杯酒,细细端详着,“这酒中怎么好似另有异香,还香得那般熟悉啊。”
沈庭月一笑,“你还记得那棵七夜菩提吗,这酒便是采了那菩提花制成的。”
“是无忧谷的那棵吗,我记得我走的那年那树的花开正好,氤氤氲氲开遍了满树枝头,有风吹过时,花飞满天,恍若紫雨倾城,朦得人睁不开眼,香蕴了满谷,宛若云端又似仙境。”
“是啊,原来你都记得。”
段宸烨举杯一饮而尽,“我记得的事还多着呢,我还记得当年的你站在那棵菩提树下许愿,我每每问你许的什么愿,你都不肯告诉我,却殊不知,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酒杯中清透见底的液体,似有映出过往的魔力,学着当年小女孩的模样虔诚地闭上眼,“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再睁开眼时,将杯中酒饮尽,有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无声地融入夜色当中。可惜这愿许的甚美,命却是这般的苦。
他伸出左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道:“不怕,从此我便守着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再分离。”
沈庭月笑了,笑得那样好看,仿若那年花树下虔诚的少女,段宸烨看得有些痴了,却听她喃喃念道,“命也,梦也,不可断也……”
“三年前我让一名伤重归乡的战友帮我带信给你,可是他回信却说你已搬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嫁人了。一心恼自己未能实现当初的承诺,上阵杀敌时铁了心往死里打,我急切的想要立功,便向的萧将军献计,领一支军,却偷袭敌营烧敌粮草,争取早日结束这苦战。那日暴露后,我犹不死心,一心想要做成此事,结果遭人偷袭,身陷敌营被俘,是兰君与翰阳舍命相救,我才得以逃出升天,才有之后手斩突厥首将头颅,扬名归来的风光。”
沈庭月听得悻悻,“常言道,‘悔教夫胥觅封候’如今虽有了那些风光,但失了你,失了谦儿,我又有何用。”
他的头有些昏沉,眼前的人影也似在晃动,不过一会儿,便伏在了桌上,有苦涩地液体落到了那方小木桌上,却不知是酒还是泪。
沈庭月自他背后轻拥着他,把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一种久别的温暖,令她沉往。她将他的断腕紧握在手中,翻涌的恨意令她有些抵制不住地颤抖,“冤有头,债有主,善恶到头终须报,天不报,我报!”
段宸烨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夕阳的余辉透过竹窗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抬起沉重的脑袋只觉浑身无力,使不出劲。他唤了沈庭月两声,屋内却无人回应他,他身上披了件风衣,起身四顾却看不到沈庭月的踪迹。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妥,脑中有光一闪,拿起昨晚喝得那壶酒仔细嗅了嗅,脸色一白,那七夜菩提的花香原是极清极淡的,可这酒中分明还有另一种花的味道,合欢花!合欢花常有安神的效果,食之有助失眠,可若是加上七夜菩提同食其效力却不亚于上等迷药,没有个一天一夜是断不会醒的。段宸烨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往下深想。
是夜,极幽,李府之内一片笙歌丽影,李柏原这几日似是特别的高兴,府中下人却一头雾水,不知这一向暴躁的主子喜从何来。然因知他为人阴晴不定,喜乐无常,也未有人敢多嘴,只是小小翼翼地侍候着。
一个年幼的小丫鬟提着青花酒壶为李柏原空了的杯子里再次加满,李柏原拿起来,却是未饮,放在鼻尖嗅了嗅,忽地用力惯到地上。“叮”的一声,碎片四溅,吓得园中一众舞姬乱了步子。
李柏原大声喝道,“滚,都给我滚,跳得什么鬼玩意儿,一群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一众舞姬连忙跪倒一片,不敢出声。
“李二你个狗奴才,惊鸿阁的舞姬怎么还没到?”李柏原对着院子瞎叫嚷着。
那名唤李二的连滚带爬地跪到他面前,委屈到,“禀爷,惊鸿阁的花大娘说今晚阁中有贵人位临,抽出不人来为爷解闷,如若爷想观舞,她……她请您到惊鸿阁去看。”
李柏原一听更怒,直接掀了桌子,“花月梅那个臭婊子,给她脸还不想要了,老子瞧上她家的人是她娘的祖坟冒青烟,烧出来的造化。竟然还敢拂了老子的意,宫中教坊司的官妓,老子都能随便召唤,她小小一个惊鸿阁,老子就是一把火给它烧光了,谁又能奈我何!”
他此番言辞可谓狂妄之极,花大娘之所以对他的召唤百般推辞,却也不是没有原由的。李柏原此人好色,却也极其暴虐,教坊司被他大闹一番,出了几条人命,因碍着他叔父是当廷太尉,未敢上报圣听。可他也被他叔父训斥了一番,如今宫里的搞不得,便又瞧上了民间的青楼花巷。
碧玉坊,青莺苑已被他吓破了胆,凡听闻要到李柏原府中献技,皆如闻死讯,哭着闹着不肯出门。但姑娘们再哭再闹,妈妈们也总得打发了人来应酬这位爷,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民不敢与官争,何况她们这样的妇弱娼家。而惊鸿阁却是唯一一家敢委婉拒绝李柏原的舞坊。
李二闻之大惊,唯唯诺诺劝道,“爷,不可啊,太尉大人在朝中身居要职,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李府,他老人家一再吩咐小的们,树大招风,为事要低调,切不可狂悖生事,否则被御史台的大夫们参上一本,恐生事端啊。”
李柏原一声嗤笑,抢过丫鬟手中的酒壶,大灌一口,咒骂道,“胆小如鼠的狗东西,叔父一句话就吓得你成了这般模样,怪不得连个老鸨子都降不住。”
“爷,那惊鸿阁的花大娘可不同一般青楼舞坊的老板,她的背后可是萧老军这座靠山呐,如今萧老将军大胜归来,是而多少达官贵人都要卖她几分薄面。”
“呸,那老东西戎马一身,早落了一身的毛病,此次归来,不过是等死罢了,还再能活几年?等他死后,他手下的萧家军就该改为‘李家军’了,哈哈哈……”
他一仰头灌尽壶中酒,头一甩,已有八分醉意,酒壶随手一扔,又是一地碎落。府中下人有人来报,惊鸿阁的舞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