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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往生卷十九章:情根错付两相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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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府新房内黄梨花木的圆桌上一对锦绣龙凤烛成灰已久,沉寂了许久的黑暗中有晨曦微光开始自窗外影射而来,映着府内枯等了一夜的红罗喜帐,显得甚是凉薄。
新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萧兰君如梦初醒一般看着缓步走进来的人,干涸的眼角似又有酸涩之意袭来。她睁着深陷的一双眼,努力辨认着微光走来的人影,待看清那红衣之上,温柔中透着冷峻的眉眼,瞬间顾不得任何仪态,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最后一截救命的稻草,扑进了他的怀中。
段宸烨任她抱着,任她在他怀中哭着,也不回应她,良久才淡淡吐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吧。”
萧兰君身子忽地一僵,似是没听懂,抬起头望着他神色不辩的眉眼,不敢置信地问道:“回哪去?”
“萧府。”
“不!!!”她一把推开他,失控般地尖叫,“我是你八台大轿娶进门的人,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我萧兰君嫁于了你段宸烨,你如今要送我回去,回哪去?这儿才是我的家。”
屋外的天越发的亮了,连带着这屋子里都照得一清二楚,段宸烨疲倦的脸上似被凌晨的霜露染上了一层寒气,“段某已有家室,断不敢辜负萧小姐厚爱,昨日你我并未拜堂,礼未成,既无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不如趁此了断,免得日后伤神。”
萧兰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腿一软,无力地摊倒在地,“你……都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庭月就是我在梦里都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我的结发妻子,她等了我六年,我却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是我的错,我此生决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他言之笃定,带着几分绝决。
萧兰君望着他,颤抖着问道:“她是你的结发妻子,那我算什么?”
段宸烨长叹,“对不起,兰君,是我负了你,我与庭月早已经成过了亲,天地为媒,城隍为证,我段宸烨此生绝不会再取他人。”
她不肯听,拼命地摇着头,发了疯一般对他吼出自己这段时间的压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过是关了她几天,只是不想因为她而让我们的婚礼出现任何变数而已。你不是已经将她放出来了嘛,为何还要对我这般绝情?”
“是我绝情吗?”他反问道,“你明知我一心找回过去,明知庭月是我妻子,却故意欺瞒我,陷我于薄情寡义之地,生生离断我夫妻二人,你这般做,就是有情?”
“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如果我告诉了你,你是不是早就弃我而去,和她相认团圆,圆满了你们一家,到头来又有谁来怜悯过我。”
“那现在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乐见的吗,兰君,你从小到大,父亲兄长皆对你疼爱有加,只要你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可有些爱,不一定要用占有去证明,你以爱为名,却伤害了那些无辜的人,你知道吗?”
“不,这些都不重要。”她抓着他的手,犹不甘心,哪怕燃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也要向他求取一线希翼,“如果你真喜欢她,忘不了她,你可以把她纳入府中为妾,不,哪怕做平妻也行,她的孩子我会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只要你答应了,我什么都可以妥协的。”
段宸烨无情地抽回自己的手,紧握成拳,声音中带着隐忍与不可抑制的颤抖,“我不要你任何妥协,妥协换不回我的孩子,谦儿已经死了,这是一条人命,是你害的,亦是我害的……”
萧兰君的手无声落地,她懊悔地闭上眼,泪流满面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至这般,我也不想的,我从未想过要他们母子的命……”
段宸烨有些控制不住体内奔涌的恨意,怒视着她,“你不想,你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撇清一切吗?那是我儿子啊,一个日夜盼望可以见到爹爹的孩子,他今年已经六岁了,却从未得到我这个爹爹的一丝关怀,他今天刚叫了我一声爹爹,却死在了我的面前,你何其的残忍。”
萧兰君被他眼中的恨意骇住,她第一次见到段宸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眼中仿佛涌出无尽愤怒的烈火,包围着她,似要将她烧成灰烬方肯罢休。
她睁着眼看到段宸烨从箱子里取出一柄长剑,掀起衣袍一角,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那裂帛之声和他的声音一般冰冷而绝决,“你我之间便如同此袍,今日一别,他日不必再见……”
“不……”萧兰君抓起那片割下的衣角,一手揪着疼痛难当的心口,道出心中难抑的苦楚,“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你会娶我的,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为了救你失了一只手,你不能这么对我。”
一年前段宸烨深陷敌营被俘,是萧翰阳与萧兰君兄妹二人,不顾危险前去搭救的。逃亡的路上又遇不明敌手伏击,重伤的段宸烨不及敌手,对方重剑袭来的时候,是萧兰君替他挡了去。那一剑刺穿了她的右手掌心,事后伤口虽愈,却至此留下了一道深长的疤,一只手也从此废了。而段宸烨也在那次伏击中,被重伤了后脑,至使失了大半记忆,此后半年萧兰君对他照顾有加,才让他误将她与梦中女子的身影重合,造出今日这不可挽回的罪孽。
段宸烨看着眼前失了疯一般的人,觉得命运荒唐至及,他苦笑一声,该还的还是要还的,“不错,你的手是因为我而失的,我段宸烨无以为报,如今还给你便是了。”
那长剑如含光的闪电凌厉而下,骨肉分断的声音清晰异常地传进萧兰君的耳朵,有鲜血累汲她的脸上,一只苍白有力,指骨分明的手,落在她的裙裾之上,鲜血染湿了她的裙角,她感觉到有晦涩的液体在红衣上漫延,却丝毫看不出痕迹。
段宸烨默默转身而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死咬着牙未坑一声,额上青筋暴得骇人,紧抿的唇中溢出一句,“自此,你我永不相欠!”
有鲜血随着他的足迹拖了一路,他尚未走出三丈之远,身后一声凄厉地叫声,自深宅之中传来,响彻了整个府邸。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如此这般已经过去三日了,而沈庭月却依旧抱着谦儿的身体坐在床边,日以继夜地哼着那首歌谣,嗓子已然哑了,却犹不肯停歇。仿佛那是一首古老而神秘的咒语,只要声音不断,歌谣不停,这孩子的魂魄便不会离去。
段宸烨端了一碗米粥到她面前,用小勺子舀了送到她的唇边,她不躲也不喝,依旧唱着她的歌,恍若活在另一个世界。
段宸烨放下碗,抚着她因缺少睡眠而暗淡的眼角,不忍道,“我知道你难过,难过你就哭出来啊,哭出来会好过些,再这么憋着你会出事的。”
沈庭月不理他,一双眼睛像失了魂的木偶,没有感情,亦没有悲喜。
段宸烨看着她的模样,心下一狠,伸出手去一把夺走了她怀中的孩子,谦儿已经不在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也这样下去。
沈庭月在这一刻却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发了疯似地去夺他手中的孩子,“不……不,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谦儿是我的,是我的,我不能让他离开我,他还那么小,他一个人在夜里会怕的……”
然而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的她,又哪有力气去争抢,不过都是拼了命的徒劳罢了。段宸烨存心要将她从噩梦中唤醒,不让她接受谦儿已死的事实,她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梦魇。
慢慢的她的力气用尽了,便只能无力地摊倒在地上,死死抓着他的衣角,连眼泪都流干了,只是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我求求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段宸烨亦是心痛万分,连呼吸都变得酸涩不已,他将孩子还给她,一只手紧紧抱着他们,“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更难过,谦儿已经去了,你就让他入土为安吧。你这个样子反而会让他不能安息啊。”
沈庭月却是一声冷笑,声音如同刀子一样剐着他的耳,“你懂什么,你怎么会难过,你这个负心汉,说忘就忘,什么山盟海誓,地老天荒,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她越来说越激动,一手死命护着孩子,一手拼命在他怀中挣扎。守望多年的苦,被抛弃的恨,失去幼子的痛,化身一把冰冷的剑凌迟着她每一处感知,痛得她连呼吸都不能。
她要将这些痛全都回敬给他,让他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煎熬过来的,“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宁愿你死在战场上,我还能留一份念想,谦儿还会有一份念想,你既然回来了,忘了我要娶别人,又为何还不肯放过我。是你害死他,是你害死了他,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哭喊的撕心裂肺,伤心断肠,那一声一声质问,仿佛化开了纠缠她许久的魔,解开了她困顿于心的盅。她越挣扎,段宸烨便抱得她越紧,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失了力气,倒在了他的怀中。再度醒来的时候,见仍然在他怀中,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在摸到他空落落的右腕时,怔了一怔,片刻后又确认般的抬起来仔细看了看,看到他额上滚落的豆大汗珠,忽而失去了声音。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似夜下溪流中倒映的月,“我欠兰君一只手,如今我已还她,至此我和她再不相欠了。庭月,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再伤害自己,也放过谦儿吧,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强求不得。”
沈庭月深深地抱住他,无声哽咽,她知道强求不得,可是她心有不甘啊。她不甘心让她的孩子就此躺在那冷冰冰的地下,任虫蚁而蚀,任岁月而腐,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好看而朝气蓬勃的孩子,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怎能突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