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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往生卷十八章:天长地远魂飞苦 ...


  •   沈庭月辗转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经在自家的竹屋之中,天色深重如墨,不知几许,室内一灯如豆朦朦胧胧地照着三分陋室。她努力让混沌到有些晕眩的大脑重组思绪,门外似有人在低语着什么,脑中忽然闪过几帧画面,看着身上裹着的红衣,有股寒意自她脚底升起。她挣扎着从身下的躺椅上起身,腿脚却是一阵麻木,尚未能站稳便扶着桌沿倒了下去。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掀帘而入,段宸烨连忙将她扶起,“怎么起来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庭月看着只着一身鲜红长衫的段宸烨默不作声,一手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一手却轻不可闻推开了他。她见到一同进来的是之前请过的朱大夫,颔首问道:“大夫,可曾见到我儿?”

      朱大夫面露忧色,“他……在内室……”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内室的门,看到病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口中嘟囔着断断细语,她的一颗心方才落了地。沈庭月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然只一刻,却吓得差点立时扔了出去。谦儿的手竟似火一般的灼人,沈庭月将那暗淡的灯举近照着他的脸才发现,退去高烧中的潮红,那脸竟似失血般的惨白!她如遭雷击,手中灯烛几欲脱手。

      段宸烨伸手扶住她,她仿佛不可置信般地傻傻看着那孩子苍白的脸。她的谦儿,打小便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清俊之中透着英气像极了他父亲,而那双唇便是如她一般天生的殷红似血。可此刻躺在床上的他,双目紧闭,一双唇却似风中凋零的花瓣一般苍白而无了生气。

      她靠得近了,这才听清,这孩子病中一直嘟囔着的一句话,“你们不要抓我娘,不要抓她,不要……”

      她放下灯烛,伸出双手抱着孩子高烧中滚烫的面颊,伏在他的颈旁控制不住地失声哽咽。片刻后她转身望着随之而来的朱大夫,如同看着此生唯一的寄望,忍着一腔翻涌的泪意,恳求道,“朱大夫,求您救救我儿……”

      饶是这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大夫,在此一刻,也不禁大恸,世人病重皆将医者视为救命的菩萨,可医者往往治得了病,却救不住命啊。这千般无奈,万般不甘到此处却只能化作一声重重长叹。

      朱大夫转过身用衣角拭了拭眼角的泪,挽惜道:“非是我不救,他此次风邪逆回,病如山倒,若是提前一两日找我或还有医治的可能。可……可他实在是高烧得太久了,以小儿体质,能熬到今日还吊着一口气,已是不易。如今脉象已危,精元亏尽,非大罗金仙降世不可挽也。我方才喂他服了点参汤,或许能让他好受些,但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言至最后,他心中似有不忍,却不得不继续说道,“你们……准备后事吧,能不能过得了今晚……尚不一定。”

      沈庭月却似未听懂他的话,一头跪在他面前,“不,朱大夫,你一定可以救他的,你是我们这最好的大夫,大家都道你圣世妙手,华陀再世,你定可以救我儿性命的。”她一边磕着头一边苦苦哀求,“求您再看看他,庭月此生做牛做马定会报答大夫恩情,大夫求您,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只要能救我的孩儿,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原意……”

      朱大夫望着她原本血迹干涸的额宇又有鲜血溢出,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答她,却不忍再将真相重复于她,只得无力安慰道,“沈娘子,你多保重……”

      段宸烨将她扶起,抱在怀中,不让她再去伤害自己,沈庭月两只手无力地捶打着他,咬着他的肩放声痛哭。她这一辈子可以等,可以忍,却不能再失去了,上天给予她的那么少,为何还要一再剥夺,除了谦儿,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娘……娘……”断断续续,声如虫吟,她却斗然清醒,那是谦儿的声音。

      她来不及擦干脸上血和泪,膝行至床头,看到苍白得如同纸片的人儿,脸上晕起两片异常的潮红,正睁开眼睛看着她。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抚着他的脸,泪流不止。

      谦儿问道:“娘你怎么哭了。”

      她慌乱地拿起衣袖擦了擦脸说,“娘不哭,娘不哭了……”

      他睁着一双病中犹显得大的眼睛,伸出手,细细帮她擦着眼角的泪痕,“是不是又有沙子进到娘眼睛里去了,谦儿帮娘吹吹。”说着便要爬起来,脖子向上挺,却使不出劲,颓然地往后一倒,开始剧烈的咳嗽。

      沈庭月连忙帮他拍拍胸口,摇头道:“没有,娘的眼里没有沙子。”

      段宸烨拿过来一碗水,沈庭月喂了他几口,谦儿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反而安慰着她,“娘,你别怕谦儿在这儿,谦儿会一直陪着娘的,以后如果有沙子进了你的眼睛,就让谦儿帮你吹,这样你就再也不会流泪了。”

      沈庭月默默点头,眉间却是酸涩难抑。

      他又问道:“娘,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

      段宸烨摸着他的头,回道:“你娘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有些狼狈,你瞧她是不是也像你一般贪玩的啊。”

      那孩子却异常懂事的摇着头,“不,娘肯定是为了找我才摔跤的。”他低声道,“娘,谦儿冒着雨跑了出去,你是不是还在生谦儿的气啊,孩儿以后不敢了。”

      沈庭月紧握着他的手,无限怜爱地看着她的孩子,连眼都不敢眨,仿佛眨过下一刻便再也瞧不见了。

      孩子觉得今日的娘亲有些奇怪,可他看着身旁站着的这个人,小小的脑袋中却忽然明白了什么,自从见过了这位叔叔,娘亲就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抿着倔强的小嘴,似是请求,却更像托付,“叔叔,我知道你不是我爹爹,可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离开,虽然你来过之后,娘亲有时会哭。但我知道,你不来她会更难过,所以求你陪陪我娘亲好吗,她一个人会活得很辛苦,我不想让娘再流泪。我要是有个爹爹就好了……”

      她努力咽下眼中的泪,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以狼狈,然而却只是徒劳。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咽下那些苦,从来没有道与任何人听过,可是她从未想过,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即使她什么也不说,他竟然也是懂得,他明白她的苦明白她的泪,明白她的祈盼与希望。可是她明明已经放弃了一切,只为留住她的孩子,可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她心中一遍一遍地问,这是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这是她仅剩的唯一啊,为什么连她仅有的孩子也不放过。

      “不,谦儿,你听娘说,是娘不好,是娘骗了你,他不是叔叔,他就是你爹爹,你爹爹没有死,他做了将军从西北凯旋归来了,娘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娘不对,对不起,对不起……”说到最后她已然泣不成声。

      那孩子苍白的唇角竟然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轻笑着微闭上眼,仿似得了这世间最好的礼物,“真好,原来我也是有爹爹的,原来我爹是将军,娘我不怪你,谢谢,谢谢你,谦儿累了,谦儿想睡会儿……”

      “不,谦儿,你别睡,陪娘说会儿话好吗,娘求你了,娘给你买了冰糖葫芦,你睁开眼看一看,很香很甜很好吃的,谦儿……谦儿……”她声声叫着他,仿佛这样便能唤住怀中人即将失散的魂魄。

      孩子的声音却逐渐微小,“娘,我好累啊,等我醒来再吃吧,你想听歌,我以前最爱听你的歌睡觉了,唱给我听行吗。”

      那孩子闭上了眼睛,对她的呼喊无动于衷,她轻晃着他的小手,想要将他从那梦中拽回来,可那只手却在她的手中无力地垂落,失了生气。她忽然不说话了,也不再哭了不再闹了。

      沈庭月将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哼唱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哎,你在读什么?”有少女好奇问道。

      “《淇奥》!”

      “那你跟我说说,《淇奥》讲的是什么啊?”

      “你想知道啊?”

      “对啊,你知道的我也想知道。”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少年狡黠一笑,闭着眼睛蹭脸而来。

      她拿着手中的花扫了一下他的脸,一把抽走他手中的书,吐了吐舌头,“脸皮厚,不知羞,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把书还你,看谁更急。”

      谁知少年一把搂住她的腰,她不防有此一招,就这样生生倒进了他的怀里,少年笑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哟!”

      她霎时红了脸,面露羞怯,拿书佯怒地敲着他的头,“快说……”

      他犹不放过她,一阵戏谑后才缓缓道来,“《淇奥》,讲的就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嗯……”他似是思考了一阵,一本正经道,“大概讲的就是像我这个样子的吧。”

      她噗哧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你脸皮厚,你还真赖上了。”

      他肃了肃眉头,俨然一副正人君子,不可欺道,“那可不,不仅我是君子,将来我的儿子肯定也要是个君子,我还要为他取个君子才有的名字。”

      “那,何为君子?”

      “谦,谦者君也!”

      窗外一首闪电照亮天穹,惊天的雷声滚滚而落,段宸烨的额上汗如雨下,似天外的雷都劈到了他的身上,忍得何其辛苦。伴着那些歌谣,纷繁往事,如这窗外的雨卷着风雷电挚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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