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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往生卷十六章:星月离散不终朝 ...

  •   那日大雨连绵三日,江河水涨,万物滋润,春旱得解。三日后雨歇,众见霓虹满天,谓之大吉,人皆乐之。然唯萧府上下满面愁容,段宸烨自三日前的傍晚,自漫天大雨中走回萧府,未进府门便一头栽倒,若不是府中下人发现的早,恐就要被那府外的雨给埋了。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一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大夫换了几拨,汤药灌了几壶,仍是不见烧退。冰河苑中,萧兰君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日,经不住倦意,方倚着桌子闭了会,床上躺着的人轻声呢喃了几句,她便立时惊醒,忙上前问道:“你可是渴了,要喝水吗?”

      床上的人继续呢喃,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萧兰君一时六神无主,对着外面大叫,“大夫,大夫呢,来人啊,叫大夫……”

      不一会儿一众丫鬟小厮带着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郎中赶来,一顿望闻问切后,老大夫拂着花白的山羊胡,缄默不语。

      萧兰君看着心里没底,急道:“大夫,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到底怎么样了?”

      老郎中放下病中人的手,慢条厮理道:“段将军淋了些雨本是寻常风寒,而今高烧三日不退,似是引发了旧疾,若再如此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啊。”

      萧兰君听了却有些恍神,“你是说他头部的旧疾?”

      老郎中点了点头,“是啊,若是寻常风寒,以他的身子骨,早该见好了,可这般反复,定是与旧疾有关啊。”

      “那敢问大夫,有药可医否?”

      老郎中依旧摸着胡子,半晌后才道,“药石虽有灵,但力却有限。老朽多嘴问一句,不知将军近日可有何烦心之事,我瞧他虽病中昏迷,却眉心紧皱,似是被心魔魇住,风寒侵体,病邪外入,若再心神罔顾,神思郁结,则性命忧矣啊!”

      萧兰君不语,原本搭在段宸烨床畔的手,忽地凉了一半,垂落下来。

      段宸烨的梦却一直未断,他在梦中走了好久好久,走到满头大汗,走到手脚无力,才走到那颗树下。他凝神许久才听见那女子的声音,悽悽然唱道:“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那声音如歌似泣,声声悲凉,催人泪下,听得人心不由得跟着揪了起来,仿佛被人掖住了喉咙,久久透不过气来。

      梦境斗转,再回过神时,他已身在那处破庙之中,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门外无论如何都走不近的外人了。此刻的段宸烨穿着一身喜服,头顶一丝红纚束发,正是那晚梦中见到的新郎官,他手中牵着喜绸的一端,另一端牵着被喜帕盖住的新娘。他怀着莫明的欣喜,慢慢掀开那块喜帕,像个孩童般侧着脸自下往上,窥探着鸳鸯映红后的珠玉容颜。然喜帕揭开的那一刻,他却如见鬼魅,吓得扔尽手中的桎梏,为何是她!

      似在梦中也不得安稳,高烧中的段宸烨,呓语不断,萧兰君坐在床边,侧耳听了许久,才听清他口辗转呢喃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只是不知,他为何一直重复这一句话。她刚端起一碗药,想喂他服下,却见段宸烨斗然双眼一睁,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抓住萧兰君给他喂药的手,大声道,“庭月,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说完一头倒下,再度昏迷。萧兰君望着手中洒尽了汤的药碗,只觉这碗药泼进了她的心里,又苦又涩,擦不干,洗不净,她颤抖着闭上了眼。

      李柏原的声音却如噩梦般响起,“你听啊,他现在连做梦都在念着别人的名字,你就不害怕么?”

      她试图安慰自己,“他不过是发烧,烧糊涂了,当不得真,我和他并肩沙场多年,理应相信他。”

      “你相信的还是你原来认识的那个人吗?你别忘了,他现在是别人的夫君,别人儿子的父亲,不再是以前那个墙头马上,鲜衣怒马的未婚郎了。而你,不过是一个半路加入的第三者罢了。”

      一声脆响自萧兰君手中传来,李柏原低头一看,发现她手中的碗,已经碎成多片,有鲜血自她的皓腕蜿蜒而下,如同鲜嫩的藕臂上开出的血色莲花,妖冶而邪魅。

      他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起,“你再不作打算,就真要后悔莫及了!”

      …… …… ……

      “朱大夫,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烧已经退了,已无大碍,安心将养着吧。”大夫将手中的药方交给她,嘱咐道,“你按此方给他再服三剂便可好得十之八九了,稚儿体弱,切记这几日莫再让他吹风着凉,否则病邪去之再返,恐成大祸啊!”

      沈庭月悬着已久的心,终于落地,对着朱大夫福一福礼道,“多谢大夫,救我儿命,庭月感激万分。”

      朱大夫,提起就诊的药箱,摆摆手道,“沈娘子言重了,救人治病,本是我为医者本分。”

      沈庭月送走了朱大夫,望着床上烧了三天两夜的孩子病中带着潮红的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什么都可以不求,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要谦儿好好的,他们母子在一起,便好了。

      三日前的那场大雨,他不知何时跑了出去,待找到他时,却见倾天雨幕中,他摔倒在村口的桥头,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了雨水里,吓得她当场三魂不见了七魄。
      她的孩子她自己知道,这种天气绝不会是因为贪玩胡闹而跑出去,相反,这孩子有着太过聪慧而体贴的天性,或许小小年纪的他,真的从她的眼泪中察觉到了什么,才会不顾大雨,追着远去的段宸烨而去。可是,她已经做了决定。

      天边流霞渐渐归于黯淡,雨后出霁的新虹也早已消散于天际,淡淡暮色自远方氤氲而来,沈庭月望着窗外渐淡的竹影,一不留神,这天就快要黑了。

      四月风吹杏花雨,绯晕烟罗染霓裳。红妆新嫁颜如火,许得白马俏儿郎。四月十七,萧兰君如期迎来了她与段宸烨的婚事,迎亲的队伍逶迤了整条朱雀大街,锣鼓唢呐之声响彻了半个长安城。这阵势,算不得空前,但除了公主出降,这样隆重的婚礼,在官民中也算绝无仅有的了,城中到处涌动着看热闹的乡民,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萧翰阳随迎亲队送妹出嫁,望着这般繁华的阵仗,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喜庆的感觉。

      他在山中躲了七日,是想给所有的事,一个顺其自然发展的机会,如若宸烨放弃了,他想他也是可以理解的。可他没想到这七日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段宸烨自病后醒来,便死心踏地的准备婚礼,什么也不查,什么也不问了。就在昨晚,他曾问过他,是否就这样的想通了,不再追寻那些过去了?

      段宸烨却说,沈庭月母子已经给了他答案,兰君等了他够久了,病中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前,过去的找不回就让它过去吧,他不能再辜负兰君了。

      真的就这样和平解决了吗?带着这样的疑虑,此刻的萧翰阳一半喜一半忧地牵着萧兰君的手,一步步向段宸烨走去。少了阻力,多了祝福,按理说如愿以偿的兰君应是欢喜自在的。但此刻牵着她手的萧翰阳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颤抖,是喜极而至,还是心境难平?他不得而知。

      乡里旧俗,新嫁娘入新房前须得跨过火盆,寓意除恶避邪,浴火而生,虽是说火盆,却无甚明火,只是一盆烧得差不多的火炭罢了。萧兰君一手牵着萧翰阳,抬起一只左脚,小心翼翼地欲跨过去。一旁围观的群众却似有些骚乱,震耳欲聋的吹奏声中,却不知从哪来传来一声“段将军……”。虽被喧嚣的锣鼓声盖得几不可闻,但萧兰君的身子却是一抖,足上一虚,一脚踩在了火炭上,且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旁扶着她的萧翰阳,吓得连忙将她抱起,一脚踢掉她脚上那只已然冒烟的绣鞋,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段宸烨连忙问道伤及否,她却只若不答。

      萧翰阳将萧兰君交到段宸烨的怀里,言道:“你先带她后院找双新鞋换上吧,我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段宸烨颔首。

      萧翰阳来到喧闹处,见几位小厮正在推搡着一名妇人,问道何事声张。其中一人道,“这妇人喊着要见段将军,将军正在成亲,我等怕她是来闹事的,遂将她往外赶,可她偏是不肯走。”

      那妇人摆脱其中一人控制,立马上前一把抓住萧翰阳的衣袖,“段将军是我啊,民妇上次在青岩村见过将军的,将军可还记得?”

      萧翰阳打量几眼,脑中几经回转才想起,眼前这人便是上次在沈庭月门庭前,遇到的那位妇人,上次因他冒用了段宸烨的姓氏,所以她才声声称他是段将军,“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沈娘子的邻居,你为何在此喧闹?”

      五婶满头大汉,语带悲切,“段将军,谦儿不好了,庭月也找不见人,你怎么还在此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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