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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往生卷十五章:孤灯不明思欲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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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宸烨自军中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近晌午,春日的天变化无端,晨起自太阳出来后,便息了风几多闷热,他刚从山中回来,身上已被汗浸湿了大半。说来也怪,他本是去寻萧翰阳的,那小子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带兵士们进山集训,他去找他,他竟似故意躲着他,在山中不停的走动,见着了军队,却未能见到他本人。他也懒得管他了,七日后便是与兰君的婚期,有些事他不得不下决断了。
他在院中井边打了桶水,简单冲了个凉,回屋换衣服时,发现衣襟前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便放了一边,打开自己的箱子翻别的衣物。这些年在军中多半穿军服,现在闲暇了才想起,自己的便服并不多。他一直翻了个底朝天,在箱底翻出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衣料虽不似多么名贵,但做工看上去却难得的精致。系完衣带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还挺好看的,他笑着拍了下胸口,却眉心一凛,又用手伸到衣服胸口处摸了一摸,似是摸到了什么。
他不得不脱下长衫,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胸口处的夹层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待他找来剪刀剪开里层布料,才发现了里面有个小红布袋,再一打开,一串用红线绑着的头发映入了眼帘。他看着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便穿起衣服,拿着头发坐在廊下发呆。
傍晚时兰君来了一趟说定做喜服的布庄老板娘来为他们量衣裳尺寸,兰君见他一直拿着手里的头发不肯丢手,正想发问。那布庄老板娘却撑着一脸褶子笑开了花,“小姐公子真是好情意,这婚还没成呢,合发同心结便已经结好了,真是惹人羡慕啊!”此话一出,却使得二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段宸烨不知萧兰君藏在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握成了拳头。
量完了衣裳尺寸,二人一起食了些饭菜,席间却异常冷淡,相对无言。饭后,萧兰君本约他去湖边走一走,段宸烨却说白日里有些累了,便先回了屋。却是一盏红烛,对着那束合发同心结,发呆了半宿,连自己是何时闭上的眼都记不清了。
烛火摇曵间,他的眼底似起了一场大雾逐渐变得模糊,在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他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扇大门,他小跑着上前,一把推开那扇门,门里好像是一处破旧的古庙,横梁上的经幡被蛛丝蒙了尘,殿前的佛像被岁月磨灭了光。
那佛像前,有一对穿着红衣的璧人,正在对拜天地,他想走向前,问问那两人,这里是哪里,他们又是谁?可是无论他怎么跑,他始终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始终走不到他们的身边。他跑累了,就停在那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女子拿出一把小剪刀,剪了自己一束头发,又剪了那男子一束头发,然后又各自分成两束,各自编成了一束小辨子。段宸烨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却听见她清灵的声音仿佛隔着重重光阴穿透而来,“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何人处,绾作同心结。”
这句话如卷入湖面的暴风,在他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他只觉得头疼得欲裂开一样,眨眼间,庙中的二人,却携手离他远去,他大叫着:“等等……”那男子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悠然回头,段宸烨这次看得很清楚,那,是他的脸……
次日,清晨,再次站在那青竹小院门前,段宸烨却不该如何扣响那扇竹扉,心中夹着千万个疑惑,等待那扇门后的人为他解答。晨间风吹得有些急,天边灰蒙蒙似要下雨一般,一个劲风吹来竟冲开了那扇单薄的院门,堂屋的门也在同时从里面打开,沈庭月自门内探出身来,看到他时,眼中一阵波云暗涌。
缄默了一会儿,沈庭月忽然闭门而去,段宸烨不解,走进院落敲响了她堂屋的门,却是无人应答。
“沈娘子,你为何见了在下,闭门不见呢?”段宸烨问道。
过了许久,沈庭月的声音才从门后淡淡传来,“段将军人中龙凤,他日前途无量,奴家这贫门小院实在不是你该来的,若是教人看见了,你我名声都会有损。”
段宸烨一听这话,颇为尴尬,她说的没错,孤男寡女这确实多有不便,只是他心中的疑云如今只能寄望她来解惑啊。他双手交合隔着门躬身一施礼,道:“沈娘子顾虑的是,只是在下有一物想请沈娘子看一看是否认得?”说着他拿出了那被他握在手中一夜的同心结。
沈庭月自门缝里看了一眼,眼中的泪再也抵制不住的落下,她怎会不记得,“合发结同心,白首不相离。”这曾是她最美的期盼。
可她想起昨晚来到家里的那些人,一颗心忽地就冷了下来,脑中被往事汹涌肆虐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入骨,似挂着倒钩的锥子,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将军请回吧,奴家不识你手中之物,奴家的夫君在一年前已经殉身沙场。将军已是要成亲的人,莫要与我们这孤儿寡母再有牵葛,免得惹人背后指摘。”
他却似听不懂一般,仍不肯死心,“沈娘子,你出来看一下,你不看怎么知道不认识呢,段某别无所求,只是,只是……”
那门忽地打开了,只是他看见的并不是沈庭月,而是一个总角小儿用一双似刚睡醒的眼神凶狠的瞪着他,只有他一半高的谦儿一把推在了他腰上,像个小狮子朝他怒吼道:“你走啊,你走,自从见了你,母亲就每日以泪洗面,没一日开心过。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们都坏人,都是坏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段宸烨往外而去,直拉将到推出了院外,一把关上了那青竹小门。
段宸烨看着那孩子发怒的样子,忽觉得自己好狼狈,看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多了,如果他们真是他的家人,怎会不肯跟他相认。他现在倒有些羡慕沈庭月口中那为国捐躯的夫君了。他虽然死了,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家人有归宿,而自己孤身一人,无家无亲,此刻若是死了,怕也是孤魂野鬼一个了吧。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落寞而去。
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沈庭月的心也逐渐沉入冰冷的深渊。曾经的执念,六年的苦等,她原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等他的决心,哪怕隔了碧落黄泉她也甘愿等下去。可是她从未想过,真正分开他们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昨晚有几个陌生人到访,沈庭月前日留在萧府的簪子与发带,被无情地掷在地上。他们的用意很简单,给了她一笔可以和谦儿安稳过下半辈子的钱财,让她离开这里。她问那为首的女子,这是谁的意思。那女子的态度颇为高傲,一脸盛气凌人,她道:“这是谁的意思并不重要,沈娘子是明白人,自然懂得其中利害。再过七日,段将军便会与萧小姐成亲,这是当今圣上赐的婚。这婚若是结成了,那是众望所归,皆大欢喜。可若是结不成……”
“结不成,又怎样……”沈庭月问她。
那女子眉眼一紧,神色甚是凌厉,“那可不仅是悔婚这么简单,而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这段将军正当盛年,丰神俊貌,此后是荣华绝命,前途尽毁,还是赤子乘龙,飞黄腾达,便全在沈娘子一念之间,您可得三思啊!”
沈庭月的心从那一刻便失了温,她是输了,不是输了宸烨的心,也不是输给了萧兰君,她输给了命。她将他们带来的那些钱财一应扔了出去,撑着面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道,“带着你们的东西离开我家,我沈庭月与你们从前没有任何关系,此后也不会有,告诉你们的段将军,奴家祝他与萧小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那女子挑了挑眉,轻蔑一笑,转身而去,刚走出几步,见到从内室的帘子里探出一只脑袋的谦儿,侧首笑道:“小公子长得真俊,沈娘子好福气,当自珍惜啊。”
沈庭月一把抱过谦儿,这是她凉薄的余生里仅存的温暖了。
段宸烨未骑马,自青岩村出来后便放空着思绪漫步而去,疾风阵阵,几声雷声隐隐后,一场蓄谋已久的雨便悄然而来。段宸烨被头顶的冰凉打得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那雨势便大了起来。
村外的小溪边有个闲亭,段宸烨见雨一时也停不下来,便在那亭中躲雨。枯坐半天,依旧拿着那束头发发呆,连那斜风裹着雨丝打湿了他的鞋子也未曾察觉。冥冥中却突然仿佛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这才蓦然觉醒,可一回头,已成倾盆之势的雨幕里除了飞溅的水珠,什么也没有。
他却不肯死心,不顾一切的冲进雨幕徒然地大叫着,“是你吗,是你吗……”回应他的除了劈啪无绪的雨声,只剩下不远处的一棵柳树,风雨中飘摇的枝叶碰撞出的沙沙声。
那声音却像是一把刀,剜开了他记忆中的一角,他依稀想起,在婆娑的树影下,似有一个女子,曾虔诚的在那树下许愿来着。他在滂沱大雨中慢慢向着那柳树走去,想听一听她许的愿是什么,他不敢走的太快,仿佛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打碎这个久远的梦。
窗外雨打芭蕉,室内枯坐闲庭,沈庭月不记得自己流了多久的泪,回忆就像一朵被花瓣层层包裹的玫瑰,美好却带着让人一触便会流血的刺。她自伤心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漫天大雨,她唤了一声谦儿,然而除了屋外滔天的雨声,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