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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往生卷十三章:只是当时已惘然 ...

  •   萧翰阳长这么大以来,坐过朝堂战场,躺过花街柳巷,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尴尬。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如今坐在人家一个女子家中,心中千般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沈庭月似是发现了他的局促,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微微欠身道:“陋室贫寒,未备好茶,将军喝杯水吧,方才连累将军了,甚是抱歉。”
      萧翰阳尴尬地笑了笑,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言道:“无妨,我只是有些公事要办,碰巧路过而已。”说完又尴尬了笑了两声,心虚的很。
      萧翰阳正满脑思虑着要如何开口问她,没想到沈庭月倒先开了口:“如有奴家帮得上忙的地方,将军尽管开口便是。”
      萧翰阳一听紧皱的眉毛瞬间舒展了开来,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之前我军在西北征战了六年,多有为国牺牲的将士。为了让他们死后能落叶归根,我们便将一些亡者的遗物带回来给他们的亲人。谁知东平村前几年发生了瘟疫,死了好些人,听说尚在世的一些人搬到这里,我如今便是来找找看,可有将士遗眷的。”
      沈庭月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片刻,眸中似乎有什么神色一闪而过,只是一瞬,萧翰阳也瞧不真切,便接着试探道:“方才听闻娘子的夫君之前也随大军出征,不知姓甚名谁,编在哪路军中?”
      沈庭月原本正提着茶壶往萧翰阳的杯子里添水,听他如此一说,手中的茶壶一歪,差点把水倒到萧翰阳的身上,累及桌子上一大滩水渍,慌得连忙拿抹布来擦。萧翰阳见她如此样子,心中疑云更胜。
      沈庭月惊怔中上下打量了萧翰阳一会儿,这才想起那晚在将军府中遇见过他。然而她不知他是因段宸烨来找她的,还是为了萧兰君而来。正踟蹰间,内室忽传来一声闷响,沈庭月回来神,谦儿在里边。
      她忙起身走向内室,入内才发现,那孩子正跌坐在地上,手里抱着她前几日收起的段宸烨的牌位。沈庭月上前忙扶他起来,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发觉这孩子不对劲,只低着头也不说话。她这才想起,那东西原本被她放在几层高的箱子上,他方才想必是从那上面摔下来,却一声都未吭过。
      沈庭月抬起谦儿的小脸,看到他小嘴倔强的咬着,那双眼中隐隐有泪光,却死撑着不肯哭出来。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也未责备,只轻声问道:“爬那么高摔下来,哪里摔疼了吗?”
      那孩子微微地抽泣了两声,紧紧抱着怀中的木牌,哽咽着摇头,“娘,你为何将爹爹的牌位收起来,还放在那么高的地方,是不是在怪谦儿不听话。”
      自从知道段宸烨未死后,她便将原本供在桌上的牌位收起来放在了箱顶上,不想,他今日竟发现了。没等到沈庭月回答他,他又顾自说道:“谦儿知道错了,谦儿以后再也不跟他们打架了。娘,你不要把爹的牌位放在箱子上好不好,那箱子垒得太高,谦儿看不到爹爹,谦儿想爹爹……”
      沈庭月将孩子揽入怀中,她不忍再让他说下去,更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真相。只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娘没有怪你,娘把牌位收起来是有原因的,你要理解娘知道吗?”
      谁知那孩子一听突然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追问着:“为什么要收起来,是不是因为我爹爹真的不在了。娘你告诉我,爹爹是真的死了吗?是不是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他为什么会死呢?他还没有抱过我,没有陪我放过纸鸢,没有给我做过木剑,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呢?怎么可以呢……”那孩子大哭,扯着她的袖子,这么多年,他一直乖巧听话,家里没有的从来没有死赖着要过,唯独这一件事,才像个同龄的孩子一般用尽了他所有的任性,她知道这是他小小心灵里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原本深埋心底的一个念头突然像猛然串起的火苗般高高地熊熊燃烧了起来,仿佛是怀中的小人儿给了她勇气。这些天来困扰在她心头的烦扰,在这一刻因这孩子声撕力竭地质问,让她坚定了信念,她要抛开一切顾虑,她要去找宸烨,告诉他,他们的过往一切。如果段宸烨果真薄情不要他们,她到时候也认了,大抵也没有比现更坏的了,不为自己就算为了孩子她也得博上一博了。
      她摸着谦儿手中的那个染上他体温的木牌,安慰道:“不,娘亲要告诉你的是,你爹他没死,他回来了,你听话莫哭了,娘明日便带你去找他。”
      谦儿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娘亲,仿佛生怕自己听错了一般,傻傻问道:“娘,你方才说什么?”
      站在门口尴尬地看了半天的萧翰阳,震惊的嘴都忘记了合拢。呵,果然是她,他看着那木牌上深深刻着的“先夫段宸烨之位”,惫感心慌。思及东平村的石碑上曾写下的“妻沈氏携子泣立”他忽然有种不寒而粟的感觉,如果宸烨知道自己有妻儿在世,那兰君该怎么办。他不敢再想下去,轻提着步子,遁声面去。
      萧翰阳一回府便直奔段宸烨的屋子,将自己的院子找了个遍也未找得见段宸烨的踪影。问了几个下人,便转身欲出门去寻,不想刚到门口便一头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萧兰君。
      “你这样急勿勿的又是要去赴哪个香闺梦啊?”萧兰君笑道。
      “你还笑,都快大难临头了,还不知道!宸烨呢?”萧翰阳直跺脚道。
      萧兰君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不过看他眉头皱得那么紧,心中也突然有了些慌乱,忙问道:“宸烨去了兵部,出了何事?”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说道:“此处说话多有不便,你随我来。”
      萧兰君被他拉着往后院走去,萧翰阳走的颇快,她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回廓转弯处冷不防差点撞到对面走来的一人。她抬头一看,却是那李柏原。
      “萧兄弟这是准备带着兰君上哪儿去,走的这般勿忙?”李柏原问道。
      萧翰阳匆忙之中烦不胜烦,没好气的回了句,“上哪关你什么事儿,要走快走,别挡我的路!”说完拉着萧兰君扬长而去,留着李柏原干站在原地咬牙。
      两人一路往内院走去,一直来到萧兰君房中,萧翰阳让室内丫鬟皆出去。他关上了门,一脸凝重地对萧兰君道:“兰君,你告诉哥,你和宸烨的之间可还有分断的可能?”
      萧兰君乍一听,只觉得一记惊雷在眼前炸开,“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他为何要分断?”
      萧翰阳叹了口气,只觉口干的厉害,倒了一口水喝下,无力道:“你让我去东平村查查那女子是何来历,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萧兰君急道。
      “我在那沈庭月的家中看到一个牌位,上书‘先夫段宸烨之位’,且她还有一个六岁孩儿,你说她跟宸烨是什么关系?”
      “不,不可能”萧兰君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许是他们姓名相似呢,也未可知啊!”
      萧翰阳气得白了她一眼:“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回来之前已经查的很清楚了,沈庭月母子正是三年前东平村发生瘟疫后才搬到西郊的青岩村的,有人说之前只听说她的丈夫出征西北,一年前才有消息传来,说他丈夫战死了。你想想看,一年前那不正是宸烨潜入敌营被俘的时候吗。”
      “不,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呢,说不定他的丈夫真的只是战死了呢,宸烨是我的,任何人也不能抢走他!”萧兰君怔怒之下一拂衣袖,桌上的茶盏尽数落地,一桌茶杯碗盏咣铛声后皆碎成渣。萧翰阳道出的真相如同那冷冷的白瓷碎片,成了扎所在她心中最深的一根刺,疼得让她发了狂。
      萧翰阳抓着她的手腕,怕她激动之中做出什么傻事来,即心疼又果断的劝道,“兰君放弃吧,沈庭月与宸烨已经成亲了,他们连孩子都有了,你们再样纠缠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萧兰君却是不断摇头,“不,宸烨还没想起来,不会的,就算他想起来也不见得就会离开我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不会这么绝情的。”此刻她什么也听不下去。
      萧翰阳温言道:“你醒醒吧,到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宸烨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一向重情重义就算你现在瞒得了他一时,你能瞒他一世吗,等他日后想起,只会让他恨你而已。趁你们还没成亲,你放手吧。”
      萧兰君不甘心,她抬起她的右手,摘了一直戴在手上的手套。那手背显出一条甚长的的刀伤,看着颇为狰狞,且一直往着手臂上方蔓延而去,不知有多长,她苦笑道:“哥你看啊,我为了他废了一只手,这只手以后再也拿不了剑了,就算是笔也拿不了,我只有他了,我不能没有他啊。”

      她那虽是笑,却笑甚为凄凉,萧翰阳别开脸都不忍去看。

      她接着说道:“哥我求你,这件事你别告诉他行吗,你就别管了,先等我跟宸烨成亲了再说行吗?”
      萧翰阳觉得她不可理喻,“兰君,你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吗?你这么做不仅会害苦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不能让宸烨离开我。”她拉着萧翰阳的袖子恳求道,“哥你就帮帮我吧,大不了……大不了等以后他想起来,我同意纳沈庭月为妾,收他们的儿子做庶子。”
      “你疯了,沈庭月才是他的原配妻子,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还能怎样,她要是不同意我就给她们一笔钱,让他们母子下半辈子好好生活下去。我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萧翰阳甩开她的手,气道:“你简直是疯了!”
      萧兰君不死心的继续抓着他,“哥,从小到大你是最疼我,这事关我终身幸福,你不能毁了它。”

      萧翰阳循循诱导道,“正是因为这是你的终身幸福我才担心啊,这事纸包不住火,宸烨早晚会知道的,到时候只会令你们更痛苦。”

      他的话入得了萧兰君的耳,却听不到她心里去,她此刻的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人,她不能放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如果你现在就告诉他,如果他对她还有情,如果他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选择了她,那我就什么也没了。我如今这般样子如果连他也没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翰阳大惊:“你胡说什么呢,这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没了他还有别人,你何为非要死吊在这一棵树上呢。若你现在就如此看不开,那更应该现在就说清楚的好,早断早干净。”

      萧兰君听他如此说,只觉心如死灰,一颗心绝望到了头,身上突然没了力气,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她的心如同被风吹乱的柳絮,千丝万缕的纠成一团,理不出一条出路。

      她手指一动蓦地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慌乱中眼中闪现一抹厉色,立马紧握住那个茶碗的碎片,一抬手直抵喉间,绝决道:“哥,如果你不帮我,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萧翰阳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言罢,抬手欲去抢她手中的碎片,却被她躲了过去,眼看着她握着瓷片的手已有血迹点点滴落,他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萧兰君眼角含着泪,倔强的咬着下唇,再次恳求道,“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从小到大你是最疼我的,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想办法给我,你就再帮我这一次,我求求你了。”

      萧翰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言开解道:“可是宸烨他是一个人,他不是东西,他有感情有思想,他有权利知道他的一切,我们不能这样自私啊兰君。”

      萧兰君轻嗤一笑,那一滴泪终是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很轻,似是在问自己:“那我呢,我就不是人吗,不自私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不再是青春正盛的豆蔻年华了,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他,心也给了他,一个已经废了右手的我失去他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面对萧兰君的自嘲,萧翰阳无言以对,他给不了她答案。这个妹妹他太了解,有着与父亲一般执拗的性格,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就一定会死嗑到底,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头不回。他知道拗不过她,却终是不忍见她撞得粉身碎骨。一边是多年的亲情,骨血里的牵葛,一边是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无论是哪一边都是他不愿伤害的,他此刻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就不应该答应兰君去帮他查探了。

      “罢了,罢了,你们自求多福吧,我也不在这是非之地呆了,现在就去军中报道,无事你们莫来寻我,有事更别来找我,我怕了!”言罢,便开门离去,烈烈的日光自门后投在萧翰阳的脸上,照得他眼睛有些发晕,院里的池塘边有一棵老树,那树下似是有片衣角一闪而过,他一眨眼再细看去,却是什么也不见,只当自己气晕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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